旧馆之外,晨光熹微。
学院主干道上开始出现早起晨练和前往实验室的学生。许多人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频频瞥向那座沉默的灰色建筑,交头接耳。
“看,旧馆。云悠真在里面?”
“不然呢?昨晚进去就没出来。”
“疯了……里面据说连正常的空气循环都没有,她也不怕窒息?”
“赌局赔率更新了!押她能撑过三天的比例上升了五个点,据说有人看到她昨晚真的进了地下。”
“嗤,装模作样罢了,很快就要灰溜溜滚出来。”
这些议论,如同细碎的尘埃,飘荡在旧馆外墙,却无法渗透进那厚重石壁分毫。
地下三层,材料准备室。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标准刻度。只有工作台上几盏冷光灯恒定地亮着,映照着云悠沉静专注的侧脸。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十个小时。呼吸面罩下的脸颊透着疲惫的苍白,额发被细汗濡湿,贴在皮肤上。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握着工具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石板正面的清洁工作完成了接近一半。原本被厚重污垢覆盖的表面,渐渐显露出大片大片的、复杂精密的银色纹路。它们蜿蜒交错,构成难以言喻的几何图形和象征符号,有些地方点缀着细微的、宛如星辰碎钻的亮点。
空气里弥漫着多种清洁剂和反应产物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极淡的、仿佛来自亘古星空的冷冽气息,正随着纹路的显露而逐渐增强。
云悠刚刚处理完另一处棘手的能量污染沉积。这次她提前做了防护,没有再触发危险的反噬。她放下手中的超声波微振清洁笔,短暂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目光落在那些已被清理出的银色纹路上。
越看,越觉得心惊。
这不仅仅是一幅星图。它的复杂程度远超现代星图,更像是一套完整的、多层次的导航与能量运转系统。许多纹路的连接方式和能量节点设置,违背了现行星际导航理论的基础原理,却又隐隐透着一种更高阶的、浑然天成的协调感。
她伸出手指,虚悬在一条刚刚显影的、主能量回路的断裂处上方。
断裂的纹路两端,银色的“星髓银”痕迹微微黯淡。但在她集中注意力的凝视下,断裂处周围石质基底的微观结构中,似乎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属于原初刻印时的能量“回响”。
这不是肉眼或普通仪器能看到的。甚至不是常规精神力探测能感知的。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记忆”的痕迹。
云悠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双眼。如果此刻有高精度的生物监测仪,会发现她的瞳孔深处有细微的光纹如水波般漾开,频率奇异地与石板上的某种残留波动趋向一致。
恍惚间,她“看”到了——
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
冰冷、孤寂、无垠的黑暗虚空。一道璀璨银亮的“线”,以超越想象的速度和精度被“烙印”进某种特选的星辰基石内部。烙印者并非使用物理工具,而是凝聚到极致的精神力,混合着一种她无法理解但感到莫名熟悉的“坐标信息”,如同灼热的刻刀,一笔一划,将星空轨迹与时空密码永恒镌刻。
那条“线”在她“眼前”断裂了。不是因为岁月侵蚀,而是在完成的刹那,似乎承受了某种来自外部的、狂暴的干扰或冲击,导致最关键的一处连接点崩碎。
残留的“感觉”戛然而止。
云悠猛地回过神,指尖微凉,后背渗出冷汗。刚才那种“感知”极其消耗心神,且不受控制。
她定了定神,再看那断裂处,已然不同。她能更清晰地“感觉”到缺失部分应有的能量流向和纹路弧度。这不是知识,更像是一种……被唤醒的直觉。
接下来的清洁工作,她变得更加小心,也更加……有目的性。她不再仅仅是去除污垢,开始有意识地感受每一处纹路,尤其是断裂点周围的能量残留。清洁剂的选择和配比也根据她的“感觉”进行了微调,使其更能温和地剥离污垢,同时不损伤那些脆弱的能量印记。
进展似乎慢了下来,但云悠知道,方向对了。
旧馆,地下三层,主工作区。
顾临渊不知何时离开了他的工作台,正倚在材料准备室门外的阴影里。他手里拿着一块半旧的电子阅读板,目光却并未落在屏幕上。
他的视线,隔着门缝,落在室内那个专注工作的身影上。
云悠方才那片刻的恍惚和随后工作方式的细微改变,尽数落在他眼中。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十七处隐形裂纹……能量回路断裂超百分之六十……”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γ-32的东西,哪有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掠过云悠工作台上那些被精确使用过的工具和药剂瓶,又落在石板上已显露的、流畅得惊人的银色纹路上。
这么快就找到了“共鸣”的门槛?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记得资料里写,云悠,云氏嫡女,精神力C级,性格温顺平庸,在指挥系成绩倒数第一。一个标准的、被家族用来联姻衬托的背景板。
但现在这个在尘埃中沉静工作、手法逐渐透出难以言喻灵气的女孩,和资料里那个影子,重叠不到三成。
是伪装?还是……别的什么?
顾临渊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旋即又被惯常的疏懒覆盖。他抬起手腕,看了眼个人终端。上面有一条未读的加密信息,发送者是【老烟枪】,内容只有三个字:【查旧馆】。
他指尖一动,信息无声删除。
然后,他转身,像一道无声的幽灵,重新融回主工作区的昏暗之中,仿佛从未在门口停留。
材料准备室内。
云悠对门外的注视毫无所觉。她正面临一个新的挑战。
石板右下角,有一片区域污垢格外顽固,且下方似乎覆盖着一个相对完整的、小型的复合符文结构。常规清洁剂效果甚微,强行加大剂量或使用物理方法,又可能损坏下方脆弱的符文。
她盯着那片区域,脑海中迅速闪过清单上记载的几种特殊清洁方法。“能量共振显影”需要特定频率的能量激发,她目前没有设备。“精神力引导显影”理论上可行,但对操控精度要求极高,且清单上标注了“风险:可能引发不可控共鸣或反噬”。
风险?
云悠的目光落在自己戴着特制手套的手上。刚才那种奇异的“感知”状态,算不算一种粗糙的“精神力引导”?
或许可以尝试一种折中的方法。
她没有调动自己那深不可测的精神海,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双眼和指尖的细微触感上。她拿起一支最细的、笔尖由某种生物纤维制成的点触笔,蘸取了极少量专门用于处理敏感能量纹路的“柔性剥离凝胶”。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脑海中,尝试勾勒那片被污垢覆盖的符文结构应有的轮廓。不是想象,而是回忆——回忆刚才“感知”其他纹路时的那种感觉,尝试将那种对“星髓银”能量印记的微妙感应,投射到这片未知区域。
起初一片模糊。
她耐心地维持着那种专注的“感应”状态,摒弃杂念。渐渐地,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其他区域的温凉触感差异。不是温度,更像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能量场差别。
就是这里。
她睁开眼,笔尖精准地落在那一点上。凝胶缓缓渗透。
她全神贯注,感受着笔尖传来的任何一丝反馈。污垢在特定凝胶作用下开始软化、剥离,速度极其缓慢。她能“感觉”到下方符文的能量脉络开始微微“呼吸”,像沉睡的生命被轻柔唤醒。
这是一个精细到毫厘的平衡过程,稍有不慎,就可能破坏符文的完整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悠的额头再次布满细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终于,最后一小块顽固的黑色沉积物在凝胶作用下松动脱落。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虚空深处的低鸣,在准备室内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精神感知层面!
紧接着,那片被清理出的符文区域,骤然亮起!
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团柔和、凝聚的银色光晕,只有拳头大小,内部有细微的光点如星辰般流转、排列,构成一个不断缓慢旋转的、立体的微型星象图!
光晕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缓缓黯淡下去,最终只在符文刻痕中残留着肉眼难辨的微光。
而石板本身,似乎也发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那些已显露的银色纹路,仿佛彼此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了一些,整块石板散发出的那股古老星空气息,也变得浓郁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云悠怔怔地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符文,心跳如鼓。
她成功了。不仅成功清洁,似乎还……无意中激活了这块沉寂无数岁月的石刻的一小部分功能?
没等她细想,一股强烈的眩晕和空虚感骤然袭来。刚才那种高度集中的“感应”状态消耗极大,不仅是体力,更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心神。
她腿一软,连忙扶住工作台边缘,才没有摔倒。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
必须休息。立刻。
她强撑着,将未用完的药剂盖好,工具归位,给石板盖上防尘罩。然后摘下面罩和手套,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张积满灰尘、看起来几十年没人用过的老旧行军床。
她甚至来不及拍掉灰尘,几乎是跌坐上去,靠着冰冷的墙壁,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考核……果然不简单。
在她沉沉睡去后不久。
材料准备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顾临渊走了进来。他先看了一眼行军床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的云悠,然后径直走向工作台。
防尘罩被轻轻揭开。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右下角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此刻已恢复平静但依稀残留着非凡气息的复合符文区域。
琥珀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并未触碰,只是悬在符文上方约一寸处,指尖有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任何常规仪器探测到的精神力丝线探出,轻柔地扫过那片区域。
片刻后,他收回手,眼中的疏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和……玩味。
“星核定位符……”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γ-32的‘残甲’系列,竟然真的藏了这东西……”
这意味着,这块石板的价值和它可能引来的麻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他再次看向蜷缩在行军床上沉睡的云悠。女孩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却无损那份沉静的气质。
能在第一次接触、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清理出“星核定位符”,还无意识地引发了其微弱的共鸣显影……
这绝不是C级精神力,更不是“废物”能做到的。
顾临渊的嘴角,第一次在她面前,勾起了一个极浅、却含义不明的弧度。
“云悠……”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如叹息。
然后,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地下重归寂静。
只有工作台上,那块覆盖在防尘罩下的石板,在无人察觉的深处,那些被唤醒的银色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宇宙能量,一点一点,修复着自身亿万年的创伤。
尘埃在灯光中静静漂浮。
而在尘埃之下,一个被遗忘的宇宙,正因一只手的触碰,开始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