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悠醒来时,地下三层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窗户,无法判断时间。只有工作台上恒定的冷白光,以及身体深处传来的、透支后的酸痛与饥饿感,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她坐起身,行军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大脑还有些昏沉,但比起昏睡前的虚脱已好了太多。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向工作台。
防尘罩依旧盖着,似乎没有人动过。
但她知道,有人来过。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不属于她的气息,一种冷冽的、如同冬日雪松般的味道,混合着旧纸和某种特殊墨水的清香。
顾临渊。
他来过,并且查看了石板。至于看出了什么,云悠无从得知。那位教授的心思,比旧馆地下的尘埃更难捉摸。
她站起身,走到角落一个老旧的清洁槽前,用冰凉的冷凝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她彻底清醒。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高浓缩营养剂——这是她仅有的准备——快速喝下,胃里传来暖意,体力在缓慢恢复。
她没有立刻继续工作,而是走到石板前,轻轻揭开防尘罩的一角。
右下角那片复合符文区域安静地躺在那里,刻痕中流转的微光已经隐去,看上去与周围其他被清理出的银色纹路并无二致。但云悠能感觉到不同。那里仿佛多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锚点”,与石板整体的能量场产生着若有若无的联系,让这片原本死寂的石头,多了难以言喻的“活性”。
“星核定位符……”她低声重复顾临渊昨晚无意识泄露的词。这名字本身,就蕴含着远超普通星图的意义。
她没有深究,重新盖好防尘罩。当务之急是完成考核,其他的,等她有能力留下再说。
接下来的修复工作,云悠调整了策略。她不再试图去“感知”或“激活”任何东西,而是严格按照最稳妥、最基础的修复程序进行:清洁、加固、物理显影。
饶是如此,工作的难度和精细度也远超常人想象。每一处裂纹的处理,都需要根据其走向、深度、对能量回路的影响程度,选择不同的纳米填充材料和加固工艺。许多断裂的能量纹路需要重新接续,不仅要对准物理位置,更要让“星髓银”残留的能量印记能够重新流通,这需要近乎微米级的精度和极其稳定的手法。
云悠全神贯注,将外界的一切——时间、疲惫、甚至自我——都暂时遗忘。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纹路、手中的工具,以及脑海中不断演算的修复方案。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那些复杂到令人眼花的操作步骤,在她手中变得流畅自然,仿佛她生来就该做这个。
偶尔,在处理某些特别复杂的断裂点时,那种奇异的“直觉”还是会悄然浮现,指引她找到最合适的处理角度或材料配比。她谨慎地利用着这份直觉,将其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旧馆之外,风暴在另一个领域酝酿。
星际指挥系,中央战术模拟大厅。
巨大的环形光幕上,正实时进行着一场高年级联合战术演习。红蓝双方舰队在模拟的破碎星域中激烈交锋,能量光束交错,舰船机动轨迹划出绚烂而致命的弧线。
陆辰作为蓝方指挥核心,坐镇旗舰指挥席,面色冷峻,不断下达指令。他的操作和决策冷静精准,很快占据了上风。
演习进入最关键阶段,蓝方舰队即将完成对红方主力最后的合围。
突然!
整个中央光幕猛地一暗,所有模拟信号中断!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大厅!
【警告!演习主控系统遭到未知病毒入侵!核心数据库被锁定!战术模拟进程强制中断!】
【警告!病毒正在尝试渗透学院内部网络!防火墙第3、第7序列被突破!】
【启动紧急隔离协议!所有外部连接切断!】
大厅内一片哗然。教官们脸色骤变,技术官们飞快地操作着控制台,试图夺回系统控制权,但屏幕上滚动着飞速刷新的错误代码和无法识别的乱码字符。
“怎么回事?!”
“是星海骇客的攻击吗?”
“防火墙被突破了?这不可能!”
“快!启动备用系统!评估损失!”
陆辰眉头紧锁,迅速切出指挥界面,调阅系统状态报告。只见代表系统核心的立体结构图上,一大片区域被染成不祥的深红色,并且不断扩散。一种从未见过的、结构极其古怪的代码正在疯狂复制、吞噬原有程序。
“这是什么病毒?”旁边的副官陈昊声音发紧,“识别库没有匹配记录!”
“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军用或民用病毒。”技术组的负责人额头冒汗,“它的编码方式……很古老,但破坏性极强,而且具备极强的自适应和反清除能力!”
“古老?”陆辰捕捉到关键词。
“对!有点像……古地球早期网络病毒的一些变异思路,但又融合了高维加密算法,我们现有的解构工具完全无效!”
演习被迫中止,整个指挥系乃至学院信息安全部门都被惊动。院长亲自赶到现场,脸色铁青。
“多久能恢复?”院长沉声问。
技术负责人擦着汗:“院长,这病毒……非常棘手。它在不断变异,常规杀毒手段无效。强行清除可能会损坏核心数据库。要完全破解并清除,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力量……保守估计需要72小时以上,而且不能保证数据完整性。”
72小时!指挥系的日常教学、训练模拟、甚至部分对外联络都将陷入瘫痪!这不仅是技术事故,更是严重的安保和信誉危机!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其他院系也紧张起来,纷纷检查自身系统。星网上也开始出现零星传闻。
陆辰盯着屏幕上那不断蔓延的深红色区域,以及旁边滚动的那串串天书般的乱码,心中莫名烦躁。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同时,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如果那个总是安静待着、看似什么都不懂的云悠在这里,她会有什么反应?
他立刻驱散了这个毫无用处的想法。她现在应该还在旧馆地下,对着那块破石头发愁吧。
旧馆,地下三层。
云悠对地上指挥系发生的混乱一无所知。她刚刚完成一处关键能量节点的初步加固,正用微型光谱仪检查加固效果。
腕上的老式光脑,屏幕边缘忽然又闪烁起那个不起眼的红色光点。
又是最高优先级警报?这次是什么?
她停下手,皱眉点开。
不是新闻,也不是加密简报。而是一条由她多年前随手编写、埋藏在学院网络深层冗余信道中的信息抓取小程序自动发来的警报。
警报内容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被它捕捉到的、正在疯狂攻击指挥系主控系统的病毒核心代码片段。
这小程序本是她在“扮演废物”时,为了监控某些特定网络动向而设置的,早已被她遗忘。它没有任何主动功能,只会在检测到符合特定“模式”的异常数据流时报警。
此刻,这段被它抓取的病毒代码,正清晰地显示在云悠的光脑屏幕上。
云悠的目光落在那些混乱中透着奇异规律的字符和结构上。
只看了几行,她的瞳孔便微微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病毒。
这是一种混合了古地球早期汇编语言逻辑、星际断层加密技术、以及……“星痕语”基础语法变体的破坏性程序!
“星痕语”……
那是“星航者”文明用于记录核心星图数据和导航指令的加密语言之一,早已失传。她之所以认得,是因为……她不该认得,但那些字符映入眼帘的瞬间,含义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深处,如同母语。
这病毒,利用了“星痕语”的某种底层逻辑作为攻击框架,所以现有的防御系统根本无法识别和破解,因为它攻击的是更基础、更古老的“语言规则”层面。
云悠的心跳快了几拍。
这病毒的出现,绝非偶然。γ-32的石板刚刚显露部分秘密,指挥系就遭到蕴含“星痕语”逻辑的病毒攻击?巧合?
她的手指在光脑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病毒更完整的结构分析(小程序捕获的有限部分)。越是分析,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病毒的编写者,对“星痕语”的理解显然相当粗浅且扭曲,只是生搬硬套了其部分语法结构,制造出一种难以解析的“乱码”效果来突破防御。但其核心破坏模块,用的还是现代技术。
不过,即便如此,对于不懂“星痕语”的人来说,这无异于天书。
要破解它,就必须理解其框架逻辑。
云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工作台上被防尘罩盖着的石板。那上面,就有最原始、最完整的“星痕语”实体呈现。
她只需要……
不。
她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暴露自己与“星痕语”相关的任何能力,都等于将自己置于无法预测的危险之中。尤其是在这块石板来历不明、可能牵涉失窃案的当下。
地上的混乱,与她何干?指挥系,还有陆辰,不是早就与她划清界限了吗?
她关掉警报,准备继续工作。
然而,光脑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小程序传来的最新附加信息:病毒扩散加速,已开始尝试渗透学院能源中枢的初级管控协议。如果被它成功,可能导致局部供能故障,甚至引发小范围安全事故。
能源中枢……旧馆的独立备用能源系统虽然老旧,但理论上也与主网有弱连接……
云悠的手指顿住了。
她可以不在乎指挥系,不在乎陆辰,甚至不在乎学院的大部分人。
但旧馆地下三层的环境极其特殊,许多保存的脆弱古籍和文物需要恒定的温湿度与低度能量场维护。一旦能源供应出现哪怕短暂的波动或异常,都可能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她手里的这块石板,恐怕也经不起突如其来的能量冲击。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顾临渊的地盘。如果因为能源问题导致这里出事,那位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教授,会怎么想?她还能留下吗?
利弊在脑中飞快权衡。
暴露的风险,与旧馆(包括她考核机会)可能面临的潜在威胁。
几秒钟后,云悠做出了决定。
她重新打开光脑,调出一个极其简陋的、近乎空白的匿名编码界面。这是她早年为了某些“不便言明”的操作而准备的数个匿名信道之一,早已弃用,但底层架构还在。
她不需要直接编写杀毒程序,那太显眼。她只需要给学院技术部门一个“提示”,一个能让他们顺着思路找到破解方向的“钥匙”。
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一行行代码流淌而出。她没有直接使用“星痕语”,而是用一种近乎“翻译”的方式,将病毒中利用到的、那部分粗浅扭曲的“星痕语”语法逻辑,转化为现代加密算法中几种类似的、但更为人知的嵌套结构难题,并附上了几种可能的拆解思路。
整个过程,她只用了不到三分钟。代码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冗余,直指病毒框架的核心逻辑破绽。
然后,她通过那个匿名的、无法追踪的废弃信道,将这段代码和简短的注释,打包成一个数据包,设定为最高优先级匿名警报,直接发送到了学院信息安全中心的主控台——不是发给某个人,而是以“未知白帽黑客善意提示”的方式,投递到他们的公开漏洞反馈接口。
发送完毕,她立刻清除了所有本地记录,关闭了那个匿名信道,并彻底抹去了刚刚那几分钟内的操作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拿起工具,将注意力放回石板的裂纹上。
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指挥系,中央战术模拟大厅。
技术组的奋战已经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进展寥寥。病毒依然在肆虐,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主任!快看!”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突然惊呼,“公共漏洞反馈接口收到一个匿名数据包!标记为最高优先级!”
“这种时候还有匿名包?可能是病毒变种!别乱点!”技术负责人喝道。
“不……不像。”那技术员快速扫描着数据包外部信息,“没有恶意代码特征,非常小,而且……它自带了一个非常基础的解密密钥,指向我们正在对付的病毒!”
所有人一愣。
“打开它!隔离环境打开!”院长当机立断。
数据包在绝对隔离的虚拟环境中被解开。里面没有复杂的程序,只有一段简洁到极致的代码分析和几行注释。
技术负责人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这……这是……”
“是什么?”
“是病毒框架的逻辑拆解!我的天!它直接把那种我们完全看不懂的乱码逻辑,转化成了‘多重希尔伯特空间嵌套加密’和‘递归混沌映射混淆’的组合问题!还给出了三种可能的逆向拆解路径!”技术负责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虽然只是方向,但这思路……太清晰了!直接点明了我们之前陷入盲区的关键!”
“能确认安全性吗?”
“代码本身无害,思路极具启发性!按这个方向,我们或许能大大缩短破解时间!”
“立刻按照这个思路尝试!”院长下令,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匿名数据包的来源信息栏,那里一片空白,“查得到是谁发的吗?”
“查不到。”网络安防主管摇头,“对方用了至少七层跳转和一种早已淘汰的古老加密协议,最后落脚点是一个废弃的公共数据节点,痕迹清理得非常干净。手法……老练得不像话。”
陆辰也看到了那段匿名代码。简洁、犀利、直指要害。风格冷静克制,没有一丝多余情绪。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又闪过云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她现在估计连基础的程序逻辑都写不利索。
“不管是谁,”院长沉声道,“这个人帮了我们大忙。立刻组织人手,沿着这个方向破解病毒!我要在24小时内看到系统恢复!”
技术组士气大振,开始疯狂工作。
旧馆地下,云悠轻轻地将一滴纳米加固剂点入一条发丝般的裂纹中。
她不知道地上正在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她发送了“钥匙”。
剩下的,就看学院技术部门自己的了。
至于那个匿名发送代码的“神秘黑客”是谁,就让它成为一个谜吧。
她的第一个马甲,在不经意间,以这种方式,轻轻擦过了这个世界的边缘。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