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危机在十二小时后被基本控制,二十四小时后,指挥系主控系统完全恢复。损失被降到了最低,数据完整性保住了九成以上。
这在整个学院乃至更高层面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能够在如此短时间内,破解一种前所未见、结构诡异的混合型病毒,学院信息安全部门的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肯定。只有核心的几个人知道,那份关键的“匿名提示”起了决定性作用。
院长办公室。
“……所以,完全追踪不到?”院长手指敲击着红木桌面,目光锐利地看着网络安防主管。
“是的,院长。”主管面色凝重,“对方使用的跳转节点都是早已废弃的公共或军用遗迹网络,协议古老但有效。最后的发送点是一个二十年前就停用的深空探测中继站废墟。手法……非常专业,且对旧式网络协议的理解极为深刻。不像是当代活跃的黑客风格,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主管说出自己的猜测,“或者,是对古早网络技术有深入研究的人。我们排查了院内所有相关领域的教授和研究团队,包括已经退休的,都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目标。”
院长沉吟片刻:“那个匿名数据包本身,内容上有没有留下什么个人风格或习惯痕迹?”
“几乎没有。代码极度简洁,逻辑清晰,没有冗余,注释精准得像教科书。唯一的‘风格’可能就是这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发送时间点掐得极准,正好在我们最无措的时候。对方似乎很了解我们的困境,但又无意深入接触。”主管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对方只是随手为之,对我们来说的天大难题,对那人而言,或许只是看一眼就能指出关键的小问题。”
这个猜测让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继续秘密调查,范围可以扩大到历届校友,特别是那些在古代码或冷门加密领域有建树的人。”院长最终下令,“但优先级降低。对方既然表达了善意,我们也不必穷追不舍。当前重点是复盘这次病毒攻击的源头和目的。”
“是。”
指挥系,高级战术分析室。
陆辰面前悬浮着三面光幕。一面是病毒事件的完整报告,一面是演习中断前的最后战况复盘,还有一面,是那份匿名代码的截图。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匿名代码上。
简洁,优雅,致命。
像一柄恰到好处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病毒的毒瘤。编写者的思维缜密而冷静,透着一股俯瞰全局的从容。
这样的人,会是谁?
他回忆着学院里那些知名的技术天才,甚至军部某些特殊部门的高手,但没有一个人的风格能与之完全匹配。这种举重若轻、直指本质的能力,更像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本能?
他烦躁地关闭了光幕。
为什么总是会想起云悠?想起她撕毁通知书时的平静,想起她在旧馆门前消失的背影。
他点开个人终端,调出一份加密档案——那是关于云悠的、更详细的背景调查,在病毒事件后他特意要求调阅的。上面的一切都符合他之前的认知:平庸的成长轨迹,普通的社交圈,没有任何与技术或古代码相关的特殊经历或隐藏教育记录。
一个彻底的、被家族安排好的“花瓶”。
他关掉档案,揉了揉眉心。自己真是魔怔了。那个匿名黑客,和云悠,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在这时,分析室的门被敲响。
“进。”
云薇薇端着一杯热饮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陆辰哥,你还在为病毒的事情烦心吗?别太辛苦了,系统不是已经恢复了吗?”
陆辰抬眼,语气平淡:“有事?”
云薇薇将热饮放在他手边,微笑道:“下周家族有个晚宴,父亲希望你能出席。毕竟……现在外面有些传闻,关于你和妹妹的婚约。父亲觉得,需要一些场合来表明我们两家依然和睦。”
她刻意强调了“妹妹”和“婚约”,观察着陆辰的反应。
陆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婚约已经解除。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云陆两家的合作无关。晚宴我会考虑。”
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完全拒绝。云薇薇心中稍定,只要陆辰还愿意维系表面关系,那云悠造成的尴尬就有机会弥补。
“妹妹她……也不知道在旧馆怎么样了。”云薇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忧心忡忡,“我让人去打听过,那边根本没人进出,连送餐机器人都不往那边去。我真担心她……毕竟那里环境太差了。父亲虽然生气,但心里还是挂念的。”
陆辰端起热饮,没有接话。挂念?怕是挂念她别再惹出什么丢脸的事吧。
“对了,”云薇薇像是忽然想起,“我听说古籍修复系那个顾教授,性格很怪,要求也特别严。妹妹她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考核怕是……”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考核失败,灰溜溜地出来,然后呢?回到家族承认错误?还是彻底流落在外?
无论哪种,都将是云悠的彻底失败,也会更加衬托出她云薇薇的明智和优秀。
陆辰放下杯子,声音冷淡:“那是她的选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你说得对。”云薇薇从善如流,不再多言,又关心了几句陆辰的深空演习准备情况,便得体地告辞了。
分析室里重归安静。陆辰却再也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战术复盘上。
旧馆……考核失败……
那个平静撕毁通知书的女孩,真的会轻易认输吗?
旧馆,地下三层。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
云悠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日夜不分、全身心投入修复工作的节奏。高浓缩营养剂和短暂的深度睡眠支撑着她的身体。她的手法越发娴熟,对石板的了解也日益加深。
正面的大部分区域已经清理并完成初步加固。那些银色的“星髓银”纹路在冷光灯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彼此连接,构成一幅残缺却依然震撼人心的星之画卷。石板散发出的古老气息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影响周围小范围的环境——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澄澈,浮尘沉降,连温度都恒定在一个令人舒适的微凉状态。
云悠此刻正在处理背面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这里的污垢较少,但石质本身因内部能量流失而变得格外酥脆,布满细微的蜂窝状孔洞,修复重点是渗透加固和填补。
她使用了一种特殊的生物基填充胶,需要极其缓慢地注入,并辅以特定频率的低能量脉冲促进其与石材融合。这是一个水磨工夫。
就在她专注地控制着微型注射器,将一滴胶体注入一个细小孔洞时——
嗡……
整个石板,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鸣响!
比上次激活“星核定位符”时更加浑厚,更加悠长!
紧接着,所有已被清理出的银色纹路,同时亮起!并非刺眼的光芒,而是如同被月光浸染的河流,流淌着柔和而凝聚的银辉!
整块石板仿佛活了过来,成为一个独立的光源。那些纹路中的“星辰碎钻”点点闪烁,明灭不定,如同呼吸。
一股浩瀚、苍凉、又带着某种指引意味的精神波动,以石板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云悠猝不及防,被这股波动迎面扫过。刹那间,她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象:无尽的星海旋转,陌生的星座明灭,一条由星光铺就的、断断续续的“路”在虚空中延伸,路的尽头隐没在黑暗深处,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与危险气息。
与此同时,她沉寂的精神海深处,那粒微尘再次动了。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吞噬,而是似乎被这外来的、同源的波动所“唤醒”,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共鸣!
“呃……”
云悠闷哼一声,扶住工作台边缘才稳住身体。幻象消失,但那股精神波动和共鸣带来的冲击感仍在体内回荡。她能感觉到,石板与她的精神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联系。
而石板本身,在爆发了这短暂的异象后,光芒迅速收敛,恢复了原状。只是那些纹路似乎更加清晰、凝实了一些,仿佛得到了某种“滋养”。
地下三层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云悠知道不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石板。是因为修复进度达到某个临界点?还是因为刚才注入的填充胶或能量脉冲,无意中契合了石板的某种内在韵律,引发了它的“复苏”?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异象的动静……会不会传到外面去?
她的心微微提起。
主工作区。
顾临渊正将一份刚修复好的、脆弱的植物纤维纸莎草卷轴放入恒湿恒温箱。就在箱门合上的瞬间,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直起身,侧耳倾听,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几秒后,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脚步无声地朝着材料准备室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星辰与岁月的精神力余韵。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工作台的石板上,然后,转向脸色微白、扶着工作台站立的云悠。
他的视线在云悠身上停留了数秒,仿佛在评估什么,然后又回到石板上。他走上前,没有触碰石板,只是伸出手,悬在其上方,指尖再次探出那微弱到极致的精神力丝线。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平时深沉了许多。
“能量活性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星髓银’回路的自我修复进程被意外加速。你做了什么?”
云悠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只是在进行常规的背面蜂窝状结构填充,使用了B-7型生物基胶体,配合了标准低能量脉冲辅助融合。注入到第七个孔洞时,石板就……突然有了反应。”
她如实陈述,隐去了自己精神海的异常共鸣。
顾临渊看着她,没有说话。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就在云悠以为他会追问或质疑时,他却忽然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石板。
“B-7型胶体……标准低能量脉冲……”他低声重复,若有所思,“频率是多少?”
“设定的是三号标准谱,每秒0.3赫兹。”云悠回答。
“三号谱……0.3赫兹……”顾临渊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虚空轻点,似乎在计算着什么。几秒钟后,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变得幽深。
“巧合,还是……”他声音极轻,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他再次看向云悠,这次的目光少了几分疏懒的审视,多了些难以解读的复杂。
“继续你的工作。”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注意记录任何异常数据。石板的状态变化,需要详细备案。”
“是,教授。”云悠应道。
顾临渊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材料准备室。
门关上后,云悠才缓缓松了口气。顾临渊似乎接受了她的解释,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她走到石板前,看着那仿佛沉睡、实则内里已悄然不同的星图石刻。
加速修复……能量活性提升……
这究竟是福是祸?
而此刻,在旧馆之外,学院边缘的一栋观测塔楼顶端,一个穿着普通维修工制服、戴着宽檐帽的男人,正摆弄着一台伪装成气象监测仪的设备。
设备的屏幕上,刚刚划过一道极其短暂、微弱的异常能量频谱峰值,指向旧馆方向。峰值特征古老而奇特,与学院常见的任何能量波动都不同。
男人按下记录键,然后迅速收拾设备,身影悄然消失在塔楼阴影中。
旧馆的回响,终究还是惊动了一些隐藏在暗处的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