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正式公布“灰烬之眼”联合考察队最终名单的通知,在评审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傍晚悄然出现在内部系统。没有大张旗鼓,但每一个名字都牵动着相关者的心弦。
云悠的名字,赫然在列,隶属“古籍修复与文明传承系”,备注为“预备成员(技术辅助)”。
尘埃落定。
旧馆地下的光似乎都比往日明亮了些许。云悠看着手腕光脑上那行简短的确认信息,心中并无太多狂喜,只有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以及随之而来、更加清晰的责任感。资格只是门票,真正的挑战在遗迹现场。她需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
她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石板的修复上。考核的压力暂时缓解,但修复本身的意义,以及对“灰烬之眼”可能的助益,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接下来的修复,她更侧重于系统性梳理和巩固,查漏补缺,并开始尝试理解纹路之间更深层次的联系与可能指向的信息。
顾临渊在她通过评审的当天下午,曾短暂地出现在材料准备室。他只说了一句话:“名单定了。准备一份详细的个人装备需求和初步工作计划,三天后交给我。另外,旧馆最近可能会有访客,平常心对待。”
“访客?”云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一些对你,或者对旧馆,感兴趣的人。”顾临渊的语气依旧平淡,“不必刻意迎合,也不用拒之门外。做你该做的事。”说完便离开了,留下云悠独自揣摩。
访客……会是哪些人?其他系的同学?好奇的观望者?还是……另有所图之人?
学院主区,指挥系大楼。
云薇薇将自己关在训练室里,面前的光幕上正是那份刺眼的名单。云悠的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她的骄傲上。计划落空,李鸣那个蠢货也没能成事,反而让云悠在评审会上出了风头。
她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云悠能去“灰烬之眼”,未必是坏事。那种地方,危机四伏,一个“技术辅助”的预备成员,能有多大作为?说不定还会因为无知和弱小,惹出麻烦,甚至……发生“意外”。
一个阴冷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但很快,她又将其压了下去。风险太大,现在还不是时候。当务之急,是巩固自己的地位和形象。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走出训练室,径直前往陆辰的私人研究舱。她需要确认陆辰的态度,也需要借他的势,来稳住可能因云悠“入选”而产生微妙变化的外部看法。
陆辰的研究舱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仪器嗡鸣声。云薇薇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
陆辰正站在一个复杂的星图沙盘前,眉头微锁,似乎在推演着什么。见她进来,只是略一点头。
“陆辰哥,还在忙吗?”云薇薇换上温柔得体的笑容,“听说‘灰烬之眼’的最终名单公布了,恭喜你,毫无悬念地成为领队候选人之一呢。”
陆辰是学院指定的考察队学生领队候选人之一(通常设正副领队),这几乎是公认的。
“嗯。”陆辰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星图。
云薇薇走近几步,状似随意地说:“妹妹也入选了,真是没想到。看来顾教授对她挺看重的。希望她到了那边,能好好跟着团队学习,别给大家添麻烦才好。”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仿佛真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姐姐。
陆辰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他没接云薇薇的话茬,反而问道:“你对‘灰烬之眼’的第三次发掘简报怎么看?前期侦察提到的那些不稳定能量场和疑似人工防御机制。”
云薇薇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略一思索,流畅地回答:“根据报告,那些能量场虽然不稳定,但似乎有规律可循,可能与遗迹的日常运行或周期性活动有关。人工防御机制的存在,恰恰说明遗迹价值极高。我认为,在专业人员的指导下,谨慎探索,风险可控,机遇巨大。”这是标准的安全又进取的回答。
陆辰不置可否,只是说:“遗迹现场变数很多。团队协作和应变能力,比单纯的专业知识更重要。”这话像是对考察队的期望,又似乎意有所指。
云薇薇心中微动,试探道:“是啊,所以领队的责任才格外重大。陆辰哥你经验丰富,能力出众,大家肯定都服你。只是……妹妹她毕竟经验浅,性子又静,我怕她融不进团队,或者……遇到突发情况反应不及。”她再次将话题引向云悠,并隐含担忧。
陆辰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似乎能看透她话语下的深层意图。“她既然通过了学院的审核,自然有她的考量。考察队有完善的制度和带队教授,每个人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语气平淡,但明确表达了“此事无需再议”的态度。
云薇薇心下一沉,知道再说下去可能适得其反,便适时转换了话题,聊起了指挥系即将开始筹备的星际联赛。陆辰对此显然更有兴趣,两人就联赛的战术安排和人员选拔讨论了几句。
离开陆辰的研究舱后,云薇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陆辰的态度模棱两可,没有表现出对云悠的特别反感,但也没有多少维护。这让她有些不安。必须想办法,在考察队出发前,进一步强化云悠“不合群”、“能力存疑”的印象,至少,不能让陆辰对她产生任何改观。
旧馆,地下三层。
云悠所说的“访客”,在名单公布后的第三天上午,悄然到来。
来的是一位气质儒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教授,自我介绍是历史系的副主任,姓周。他态度和蔼,说是对古籍修复很感兴趣,顺路来看看,也想和顾教授探讨一下“灰烬之眼”项目中历史文献与实物遗存的交叉研究可能。
顾临渊在主工作区接待了他,两人交谈的声音隐约传来,多是周教授在说,顾临渊偶尔简短回应。云悠在材料准备室,能听到只言片语,但她专注手头工作,并未分心。
约莫半小时后,周教授竟然在顾临渊的默许(或无视)下,踱步来到了材料准备室门口。
“这位就是云悠同学吧?”周教授笑眯眯地打招呼,“恭喜入选考察队啊。年轻人,能在顾教授手下这么快上手,不简单。”
云悠停下工作,礼貌回应:“周教授好。我只是刚开始学习,还有很多不足。”
“谦虚了。”周教授目光扫过工作台上覆盖着防尘罩的石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就是你正在修复的星图石刻?γ-32出土的那个?方便让我看看吗?我对那个时期的星象记载很感兴趣。”
他的要求很自然,作为历史系教授,对古星图感兴趣合情合理。但云悠记得顾临渊的提醒——“访客”。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很抱歉周教授,这块石板正处于关键加固期,暂时不适合移动和频繁揭开防尘罩,以免影响修复效果和环境稳定性。如果您有兴趣,等修复告一段落,或许可以请顾教授安排。”
她既没有断然拒绝,也没有轻易答应,理由充分且将决定权推给了顾临渊。
周教授脸上笑容不变,点了点头:“理解,理解。修复工作确实需要极度谨慎。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了。”他又看了工作台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云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丝异样感并未消失。这位周教授,似乎对石板的兴趣,比对她这个修复者更浓。
下午,又来了两位“访客”。一位是考古系的研究生学姐,自称对古文明修复技艺仰慕已久,想来交流学习;另一位是学院宣传部的学生干事,想为“灰烬之眼”考察队做前期报道,采访一下“破格入选”的云悠。
对于交流学习的学姐,云悠以“修复工作繁忙,技艺粗浅,不敢耽误学姐时间”婉拒了。对于宣传部干事,她则表示“一切听从考察队统一安排,个人不便单独接受采访”,同样滴水不漏。
那位学姐离开时似乎有些不悦,而宣传干事则有些讪讪。
顾临渊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仿佛旧馆突然变成观光景点也与他无关。
然而,在第三批“访客”——两个声称是学生会福利部,来慰问“刻苦钻研”同学,并送来一些“营养补给”的陌生学生——被云悠以同样礼貌而坚决的方式挡在旧馆大门外之后,这种试探性的拜访才渐渐少了下去。
云悠很清楚,这些“访客”中,或许真有单纯好奇的,但更多的,恐怕是来自不同方向、带着不同目的的窥探。有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的,有想抓她把柄或制造话题的,或许……也有对她正在修复的东西感兴趣的。
她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潮水般的目光和心思拍打,岿然不动,只专注于自己那片“尘埃中的宇宙”。
名单公布后的第五天,学院召开了第一次全体考察队员线上会议,明确了出发时间(两周后)、集合地点、基础装备清单、行前培训安排以及初步的分工。
云悠也被拉入了一个临时工作群组。群里很热闹,各系精英们互相介绍、讨论专业问题、分享资料。云悠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被@到询问关于石刻保护的基础问题时,才会言简意赅地回答几句,专业而克制。
她的低调并未换来平静。群里偶尔会有人“不经意”地提起她转系的“壮举”,或“好奇”地问她在旧馆修复什么宝贝,语气或多或少带着些微妙。云悠要么无视,要么用最简短的官方回答带过,从不接招,也从不展开。
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反而让一些想挑事的人觉得无趣,也让少数真正专注于项目的人,对她的专业态度有了初步认可。
陆辰作为领队候选人之一,在群里发言颇具分量,多是布置任务或协调事宜,公正严明,对云悠也并无特别对待,完全公事公办。
只有云悠自己知道,在某个深夜,她结束一轮修复,打开群组想看看有没有重要通知遗漏时,发现陆辰在一个关于遗迹能量场稳定性的技术讨论中,驳斥了一个明显带有偏见、暗指“非核心专业成员应减少接触关键区域”的提议。陆辰的原话是:“考察队所有成员,无论专业背景,在安全规范内,都有权根据分工接触必要的工作面。专业性由带队教授判断,非主观臆测。”
那个提议,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颇强。
云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关闭了光脑。
她不会因此认为陆辰是在维护她。他维护的,是团队的规则和他自己作为领队候选人的权威与公正性。
仅此而已。
出发前的日子在忙碌中飞逝。云悠一边继续推进石板修复(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出发前完成所有主要能量回路的初步接续),一边按照要求准备行装、参加统一的体能集训和野外安全培训,还要研读学院下发的关于“灰烬之眼”遗迹的海量前期资料。
她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高效而沉默地运转着。
直到出发前三天,一个意外的插曲,打破了这种忙碌的平静。
那天傍晚,云悠刚从体能集训场回到旧馆附近,就被一个有些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女生拦住了。女生是考古系的,云悠似乎在评审会观众席上见过她。
“云悠同学,”女生神情有些紧张,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你……你小心点周教授。我……我偶然听到他和别人通话,提到了你的名字和什么‘残甲-7’……语气不太对。你……你自己注意。”说完,女生像是怕被人看见,匆匆跑掉了。
周教授?历史系那位副主任?还有“残甲-7”——这正是γ-32那块石板的内部编号!
云悠站在原地,望着女生消失的方向,眉头缓缓蹙起。
顾临渊所说的“访客”,和“感兴趣的人”,终于开始显露出更清晰的轮廓了吗?
夜色渐浓,旧馆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深沉。
出发在即,而暗潮,已然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