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营地,死寂如同实质,唯有能量屏障低沉的嗡鸣和远方裂谷永不间断的幽咽风声。居住舱内,唐芯和孙莉早已沉入梦乡,呼吸平稳。云悠拉紧隔光帘,将自己完全封闭在床铺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工作灯的冷光下,她面前摊开着加密笔记、石板能量回波的实时数据流,以及那枚静静躺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眼瞳”薄片。
三天了。她像在刀尖上跳舞,利用每一次轮值分析室的机会,在秦教授专注或短暂离开的间隙,以极限的谨慎驱动“眼瞳”,同步解析那些冰冷数据背后隐藏的韵律。每一次都心神紧绷,如同在黑暗中屏息穿行。收获是破碎的、模糊的光影轨迹和偶尔闪现的扭曲符号,但将它们与她记忆中的“星河倒悬”图景、与笔记中推导出的规律片段反复比对、拼接后,一个轮廓正逐渐从迷雾中浮现。
这不是完整的星图,更像是一组……坐标?或者说,一组指向特定能量节点或空间位置的“地址”。这些“地址”由那些古老的符号和特定的能量频率序列构成,复杂得令人望而生畏。云悠凭借“眼瞳”的辅助和对同源能量独特的感应,勉强识别出了其中相对清晰、且重复出现频率最高的三组片段。
其中一组,指向的方位和深度……与她感应中最强烈的源头方向,以及指挥部推测的能量潮汐核心区——D区乃至更深处——高度吻合。另外两组则指向裂谷的其他方位,能量特征略有不同。
更让她在意的是,在破译这些“坐标”的过程中,“眼瞳”偶尔会闪现出一些极其短暂、难以捕捉的、带有强烈警示意味的符号变体——那并非坐标本身,更像是后来添加上去的“标记”或“注释”,透着一种冰冷的警告感,仿佛在说“危险”、“禁止”、“失衡”。
这些发现让她心跳加速。如果她的解读方向正确,这块石板不仅是接收器,更像是一个……导航信标?或者,是那个失落文明用于标识重要地点(或许是能源中枢、数据库、防御节点)的“路牌”?而那些警告标记,则意味着某些地方在文明覆灭前或覆灭时,可能处于异常或危险状态。
这个推测一旦证实,价值巨大。它能直接指导后续的探索,避开危险,直指核心。
但同时,风险也巨大。如何将这些发现,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呈现”出来,而不暴露“眼瞳”和她自身感应的秘密?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的“发现”看起来像是通过常规分析,加上一点点“幸运的灵感”和“大胆的联想”而得出的结果。秦教授或许会默许,但指挥部其他人呢?尤其是周教授、林轩他们……
就在她反复权衡时,腕上的光脑忽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来自营地内部系统的加密信息。发件人显示为【陆辰(学生领队代)】,标题是【关于C-7能量关联石板的阶段分析征询】。
云悠点开,内容简洁公事公办:“云悠同学:指挥部拟于明日上午召开专项会议,研讨你与秦教授小组关于C-7能量关联石板的研究进展及潜在指向。请基于现有分析数据,准备一份简明扼要的阶段性发现与推论报告,重点阐述石板能量特征与遗迹能量活动的可能关联模式,及对后续探索的潜在启示。报告需于明早七时前提交至指挥中心服务器。陆辰。”
征询报告……专项会议……
机会来了,但也是考验。这份报告必须足够有分量,能引起重视,又不能太过“未卜先知”。她需要在已知数据的基础上,巧妙地“引导”出关于“坐标”和“警告”的推论。
她关掉信息,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眼瞳”和笔记上。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七时整。
云悠将一份措辞严谨、数据支撑扎实的报告提交了上去。报告中,她详细列举了石板能量回波与能量潮汐频谱的相似性,提出了“同源能量系统”的假设,并基于对回波序列的复杂模式分析,大胆推论石板内可能编码了某种“定位信息”,这些信息或许指向遗迹内不同的能量富集或功能区域。她谨慎地没有直接给出具体“坐标”,而是用了“特定频率组合可能对应空间方位”这样的描述,并附上了她识别出的三组主要频率序列特征。对于“警告”,她只是含糊地提到在某些回波序列中检测到“非均匀的、疑似人为添加的能量扰动,可能表示该区域状态异常”,建议谨慎对待。
报告提交后不久,秦教授就通过内部通讯叫她去了分析室。
秦教授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面前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云悠的报告。
“报告我看了。”他开门见山,“推论很大胆,但逻辑链条和数据分析……挑不出太大毛病。尤其是关于‘定位信息’和‘状态异常’的猜测,和我私下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他顿了顿,盯着云悠,“只是,你确定这些‘频率组合’的识别,完全基于我们这几天的仪器分析结果?没有……其他‘参考’?”
云悠心中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主要是数据分析,教授。但我……在处理石板和进行回波实验时,偶尔会有一些……直觉性的联想,觉得某些频率的排列方式像是刻意为之。我把这些联想也作为辅助参考,写进了报告里。可能不够严谨。”
“直觉……”秦教授咀嚼着这个词,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深究,“报告已经引起指挥部重视了。专项会议提前到九点。你跟我一起去。”
“我?”云悠有些意外。
“报告是你写的,核心推论是你提出的,当然要去。”秦教授不容置疑,“做好准备,可能会有人质疑。尤其是关于‘定位信息’的具体性。记住,只讲我们有数据支持的部分,直觉和联想可以作为‘可能性’提出,但不要作为结论。”
“明白。”
九点,指挥中心会议室。
气氛比平日更加肃穆。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除了欧阳教授、几位核心领队、军部安全顾问,周教授果然在列,坐在考古总署官员旁边,脸上带着惯常的儒雅微笑。陆辰作为学生代表坐在末席。秦教授带着云悠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欧阳教授首先肯定了秦教授小组在短时间内取得的重要进展,然后直接让云悠简要汇报报告核心内容。
云悠站起身,面对一众目光,其中不乏审视与质疑。她稳了稳心神,条理清晰地复述了报告要点,语气平稳,数据引用准确,将大胆的推论建立在扎实的分析基础上。当讲到“特定频率组合可能对应空间方位”时,周教授微微向前倾身,眼中精光一闪。
“……因此,我们初步推断,”云悠最后总结道,“这块石板,可能是该文明用于内部导航或区域标识的‘信标’残件。其记录的‘地址’信息,或许能帮助我们更精准地定位遗迹内的关键区域,同时也提示了某些区域可能存在的未知风险。建议后续探索可以结合这些频率特征,进行定向扫描和谨慎验证。”
她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很精彩的推论,云悠同学。”周教授率先开口,笑容温和,“能在如此复杂的能量数据中捕捉到这种潜在模式,确实需要非凡的敏锐度和……想象力。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提到的三组主要频率序列,指向的方位,特别是与能量潮汐核心区高度吻合的那一组,有没有更具体的深度或坐标范围?毕竟,‘可能对应空间方位’这个说法,对于指导实际探索来说,还是太模糊了。”
问题很犀利,直指核心。这也是云悠最需要小心应对的地方。
“目前的分析精度,只能大致判断方位趋势和能量特征。”云悠谨慎回答,“具体坐标和深度,需要更精确的遗迹全域能量场扫描数据进行交叉比对,或者……如果能找到更多类似的‘信标’残片,进行信息互补,才有可能精确定位。”
她将问题抛回给技术和资源层面,合情合理。
“有道理。”周教授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随即又道,“那么,关于你提到的‘状态异常’警告,依据是什么?仅仅是回波序列中的‘非均匀扰动’?这种扰动在自然能量衰减或外部干扰下也很常见,如何区分是人为标记?”
“我们对比了石板不同区域的回波模式,”云悠早有准备,调出一组对比数据图,“在有明显‘警告’关联的频率段,其扰动呈现出特定的、重复的‘叠加’模式,与自然衰减或随机干扰的统计特征有显著差异。当然,这还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为人为标记,但作为一种高风险提示,我们认为值得在探索计划中予以考虑。”
她的回答再次建立在数据分析上,没有妄下断言。
欧阳教授与安全顾问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看向秦教授:“秦教授,你怎么看?”
秦教授沉声道:“云悠的报告,是基于现有数据所能做出的、最具建设性的推测之一。虽然存在不确定性,但为我们提供了明确的研究方向和风险预警。我建议,立即着手两件事:一、调整遗迹全域扫描参数,重点匹配报告中的频率特征,尝试绘制可能的‘信标’指向区域图。二、在后续发掘中,优先寻找类似材质的残片或相关上下文证据,验证‘信标’假说。”
“我同意秦教授的意见。”军部安全顾问表态,“在安全条例框架内,获取更精确的定位信息,有助于我们规避风险,提高探索效率。”
欧阳教授最终拍板:“好!就按秦教授的建议执行。技术组立刻调整扫描方案。各发掘队注意搜集相关证据。另外,”他看向云悠,“云悠同学继续协助秦教授深化分析,如果有任何新发现或修正,第一时间报告。”
“是。”云悠和秦教授同时应道。
会议结束。云悠能感觉到,周教授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处的探究,似乎比之前更浓了。
陆辰在散会时,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微顿,低声说了句:“报告很扎实。”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至少不是质疑。
走出指挥中心,秦教授对云悠说:“做得不错,应对得当。周某人盯上你了,以后更要小心。”
云悠点头。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她的报告就像投入池塘的石头,涟漪已经荡开。有人会沿着涟漪寻找真相,也有人,可能会试图搅浑池水。
果然,下午,当技术组根据新参数进行首次定向扫描,并在D区边缘探测到一处能量特征与云悠报告中一组频率高度吻合的异常区域时,营地内部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验证来得太快,太直接。云悠的推论可信度急剧上升,她瞬间成为了焦点中的焦点。赞叹者有之,羡慕者有之,但怀疑和嫉妒的目光,也变得更加不加掩饰。
林轩和赵成在预处理舱遇到她时,笑容都有些僵硬。唐芯则兴奋地拍着她的肩膀:“行啊你!真被你蒙对了?不对,是分析对了!这下咱们组可要立大功了!”
但云悠却高兴不起来。扫描结果指向D区边缘,那里尚未探索,且靠近能量潮汐核心区,危险系数极高。指挥部会如何决策?是冒险深入,还是继续观望?
更让她不安的是,傍晚时分,她偶然听到两个工程系的队员在抱怨,说他们负责维护的一台用于D区边缘监测的远程传感设备,在下午调整参数后不久,就出现了难以解释的数据异常和短暂失灵,检修后发现了细微的、非自然磨损的痕迹,疑似被人为干扰过。
人为干扰?在营地内部?针对D区的监测设备?
云悠的心沉了下去。周教授?还是其他藏在暗处的人?他们的目标是什么?阻止对D区的探测?还是想制造混乱,趁机做些什么?
夜色再次降临,营地却不再平静。新的扫描结果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各方的注意力,也搅动着暗流。
云悠回到居住舱,没有立刻研究“眼瞳”。她靠在床铺上,闭目沉思。
坐标已经抛出,陷阱似乎也已布下。
她就像站在了风暴眼的边缘,一边是揭示古老秘密的可能,一边是来自现实的重重危机。
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利用“眼瞳”和感应,尝试获取更多关于D区那个异常点的信息,为自己和团队争取主动?
还是暂时蛰伏,等待局势变化?
又或者,该想办法,查一查那台被干扰的监测设备,看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
黑暗中,她睁开了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被动等待,从不是她的风格。
既然已经身处漩涡,那么,看清漩涡下的暗流,或许比盲目挣扎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