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扰事件的发现,像一滴冰水坠入表面平静的油锅,在考察队管理层内部激起了短暂而剧烈的反应。军部安全顾问接手了调查,工程组被要求全面检查所有外置监测设备,营地安全警戒级别被临时调高。然而,现场痕迹被破坏得太巧妙,除了确认是非自然磨损外,查不到任何指向具体人员的线索。调查最终以“加强设备防护和巡逻”告终,不了了之。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在云悠心中扎下了根。她知道,干扰者还在营地,而且行动愈发谨慎。
专项会议后,指挥部对云悠报告的重视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料。不仅调整了全域扫描参数,还紧急从后方调运了一台更精密的、能进行深地能量层析扫描的移动设备。对D区边缘那个异常点的探测优先级提到了最高。
秦教授小组的任务也随之调整。他们被要求集中精力,对石板进行更精细的能量刺激实验,尝试“激活”或“引导”出更完整的“坐标”信息,同时,与地质、物理组合作,分析D区异常点的地质结构和能量场稳定性,评估初步接触的风险。
压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云悠白天泡在分析室和会议室,参与各种讨论和实验。晚上则利用“眼瞳”,在更深层的隐秘中,尝试解析那些破碎的警告符号和更模糊的坐标片段。
她发现,那些警告符号并非随意添加,它们似乎与特定的坐标片段绑定,形成了一种类似“状态标签”的结构。比如,指向D区深处的那个最清晰的坐标,伴随的警告符号最为密集和强烈,透出的“危险”与“失衡”感也最重。而另外两个坐标,一个伴随的警告符号偏向“限制”或“沉寂”,另一个则几乎没有明显警告。
这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测:遗迹的不同区域,在文明覆灭时可能处于不同的状态。D区深处,或许是问题的核心,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与此同时,营地里的暗流并未停息。林轩和赵成对云悠的态度变得越发微妙。表面上依旧是客气合作的队友,但云悠能感觉到,他们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观察她,尤其是当她对着数据沉思或提出某些见解时。有一次,她甚至在分析室外,隐约听到赵成对林轩低声说:“……运气也太好了点,每次都能‘直觉’到关键……顾教授到底给了她什么……”
云薇薇则显得“大度”了许多。在几次全体会议上,她甚至公开称赞了云悠的“敏锐”和“贡献”,表示指挥系会全力配合后续探索。但那笑容背后的冰冷,云悠看得分明。周教授与云薇薇的接触似乎更加频繁,两人常常在营地偏僻的角落或周教授的独立工作舱里“探讨学术问题”,引人遐想。
陆辰作为学生领队,变得更加忙碌和沉默。他不仅要协调各小组工作,还要参与安全评估和探索方案制定。云悠偶尔在通道或会议上与他相遇,他的目光总是匆匆掠过,不带太多情绪,但云悠注意到,他眼底有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有一次,她提交一份补充分析报告时,陆辰接过数据板,指尖无意中划过屏幕边缘,停留了片刻,才低声道:“D区的风险评估报告出来了,很不乐观。能量场极不稳定,地质结构复杂,还有未知的生物信号……指挥部还在争论。”
这是在向她透露信息?还是仅仅陈述事实?云悠无法判断,只是平静地回答:“谢谢告知,陆学长。”
就在指挥部对是否冒险进入D区边缘举棋不定时,新的变数出现了。
那天下午,云悠正在分析室协助秦教授进行新一轮石板能量共振实验。他们尝试用一种特定频率组合的能量脉冲序列,模拟报告中提到的坐标频率特征,看是否能引发石板更强烈的“共鸣”。
实验进行到第三轮,当脉冲序列与石板内部某个隐藏较深的回波节点产生微弱谐震时,异变突生!
石板表面那些被修复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稳定!不仅如此,一直沉寂的石板背面,那些粗糙的、未被仔细清理的岩层基底上,竟然也浮现出了大片大片淡金色的、如同电路板般复杂精细的微型能量纹路!这些纹路与正面的银色纹路交错呼应,构成一个更加庞大、立体的能量网络虚影,在石板上方投射出来,虽然模糊扭曲,却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多层次、多节点的复杂结构图!
“这是……内部能量回路全息映射?!”秦教授失声惊呼,眼睛死死盯着那变幻的光影。
更令人震惊的是,随着这全息映射的显现,分析室内所有连接着石板监测探头的设备,读数瞬间飙高!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强烈的、古老而纯净的能量气息,甚至干扰了室内照明,灯光明灭不定!
而云悠手腕上的光脑,那个感应图标已经亮得如同一个小型火炬!胸口的盒子更是传来一阵灼热!
这动静太大了!根本掩盖不住!
“记录!快记录所有数据!”秦教授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通知指挥中心!快!”
孙莉手忙脚乱地操作着记录仪,林轩和赵成也冲了进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奇景。唐芯在外面听到动静,也跑了进来,张大了嘴。
全息映射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如同耗尽了能量般,迅速黯淡、消散。石板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但仪器上记录下的海量数据和那短暂的强烈能量爆发,却是铁证。
消息以光速传遍了整个营地。指挥部所有高层、各小组核心成员,全部涌向了分析室所在的功能舱区域。
小小的分析室被挤得水泄不通。欧阳教授、军部顾问、周教授、还有其他几位领队,都挤在门口或透过观察窗向内张望。秦教授正语速极快地汇报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将初步的数据概要展示出来。
“……不是简单的能量共鸣!是深度休眠的能量回路被部分唤醒,并投射出了近似‘蓝图’的全息结构!”秦教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证明我们的方向完全正确!这块石板的价值远超预期,它很可能是一个微型的、完整的某种‘终端’或‘接口’残骸!如果能进一步激活和解码……”
“风险评估呢?”军部安全顾问打断他,脸色严峻,“刚才的能量爆发强度已经触发了营地二级警报!如果持续下去,或者在遗迹深处引发连锁反应……”
“能量爆发是可控的,只在特定刺激下产生!”秦教授争辩道,“而且,这恰恰证明了石板与遗迹能量系统的深度关联!我们可能找到了理解甚至有限度‘沟通’那个系统的钥匙!”
争论在高层之间激烈展开。一方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突破,必须趁热打铁,深入研究;另一方则强调不可控的风险,主张暂停实验,采取更保守的策略。
云悠站在人群边缘,感受着无数道投射过来的目光——惊诧的、探究的、狂热的、忌惮的……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隐藏在团队之后。石板是她主要处理的,实验是她参与设计的,报告是她提交的……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已和这块石板,以及它背后代表的秘密,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她看到了周教授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掩饰的贪婪精光。看到了云薇薇嘴角那抹冰冷的、仿佛在说“看你能得意到几时”的弧度。也看到了陆辰站在人群外围,眉头紧锁,目光在她和激烈争论的教授们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难以解读。
混乱中,她悄悄退后,离开了分析室门口拥挤的人群。她需要一点空间,理清思绪。刚才的异变虽然震撼,但她总觉得,那全息映射似乎并不完整,有些地方的能量流动显得滞涩、断裂,像是缺失了关键部分。而且,“眼瞳”在那一刻传来的感应,除了灼热,还有一种奇异的……“牵引”感,仿佛在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不只是石板本身。
她走到通道尽头的观察窗边,这里相对安静。窗外,裂谷的幽蓝光芒在暮色中如呼吸般明灭。
“很壮观,不是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悠身体微僵,缓缓转身。周教授不知何时也离开了喧嚣的中心,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依旧是那儒雅的笑容,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在窗外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周教授。”云悠礼貌而疏离地打招呼。
“不必紧张,我只是出来透口气。”周教授走近几步,也望向窗外的裂谷,“今天的发现,真是令人激动。云悠同学,你功不可没。顾教授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学生。”
“是秦教授和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云悠谨慎地回答。
“呵呵,年轻人谦虚是好事。”周教授笑了笑,话锋却悄然一转,“不过,有时候,机遇也伴随着巨大的责任和……风险。这块石板,还有它背后的东西,牵扯的层面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深、要广。凭你,或者秦教授,甚至我们整个学院考察队,真的能掌控得住吗?”
云悠心头一凛,抬眼看着周教授:“教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教授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有些力量,更需要被妥善地‘引导’和‘管理’,而不是任由它在偶然和激情下失控。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有时候,选择一个更强大、更‘正确’的依靠,才是明智之举。”
他在招揽?还是在威胁?或者两者皆有?
云悠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周教授也不逼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好好想想。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灰烬之眼’的秘密,或许能让你一步登天,但也可能……让你万劫不复。选择权,看似在你手里。”他拍了拍云悠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对了,我最近对古能量符号学有些新的心得,如果你在石板解读上遇到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交流。毕竟,历史系在这方面,还是有些积累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悠然离去,留下云悠独自站在观察窗前,背脊冰凉。
逆光中,窥视者终于走到了台前,伸出了手——一只看似邀请,实则布满荆棘的手。
窗外的幽蓝光芒,映在她沉静的眼眸中,忽明忽暗。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而她,必须做出选择。
不是选择依靠谁,而是选择——如何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片灰烬弥漫的棋局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