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内的感觉与来时截然不同。
不再是狂暴的能量乱流和撕扯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缓的、如同漂浮在温暖洋流中的失重。四周并非绝对的黑暗,而是流淌着柔和如薄纱的银白色光晕,光晕中无数细微的光点缓缓移动、生灭,勾勒出仿佛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星河。一种低沉、悠远、令人心神安宁的嗡鸣在“空气”中回荡,如同母亲的摇篮曲。
然而,云悠却无暇感受这份宁静。强行引导能量引发的精神反噬,在脱离高压环境后彻底爆发。她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清晰与涣散的边缘剧烈挣扎。剧烈的头痛、耳鸣、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空虚感吞噬着她。身体软绵绵地漂浮着,完全依靠着陆辰有力的手臂环绕才没有散开。
她能感觉到陆辰将她紧紧护在怀中,他的心跳透过防护服传来,急促而有力,是这片静谧中唯一的现实锚点。他似乎在努力调整着两人的姿态,试图在失重中保持稳定。
“云悠?云悠!撑住!”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穿透了意识的迷雾。
她想回应,喉咙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视线里,陆辰的面容在流转的星光中忽明忽暗,他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神却紧紧锁着她,充满了紧张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慌乱的情绪。
“别睡!看着我!”他低吼着,一只手稳稳扶着她,另一只手在有限的随身物品中翻找。他摸到了从“静谧回廊”带出来的高级医疗包,取出一支标注着“紧急神经修复与能量补充”的混合注射剂,毫不犹豫地扎进她颈侧的注射口。
冰凉的液体涌入,带着强烈的刺激感,强行将她的意识从崩溃边缘拉回些许。但精神的创伤并非药物可以立刻治愈,那深入灵魂的疲惫和刺痛依旧如影随形。
“我……没……”她终于挤出破碎的音节。
“别说话,节省力气。”陆辰打断她,声音缓和下来,但依旧紧绷。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她的瞳孔反应和生命体征读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精神力严重透支,伴有未知能量反噬……那些该死的‘钥匙’和遗迹能量……”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后怕。
他不再试图让她保持清醒对话,而是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驱散她不由自主的颤抖。在这片未知的、流淌的星河中,他们像两粒依偎的尘埃,随波逐流。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模糊。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很久。通道异常平稳,没有任何颠簸或危险。但这份平静反而让陆辰更加警惕,他始终睁着眼睛,观察着周围星光的变化,防备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云悠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清醒的片刻,她能感觉到陆辰胸膛传来的温暖,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能嗅到他身上混合着血腥、汗水、以及一种干净冷冽的气息。这是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感觉,冲淡了身体的痛苦和内心的惶惑。在学院,在营地,他总是保持着距离,冷静而疏离。而此刻,所有的屏障似乎都被这绝境打破,露出了内里最真实的关切与守护。
“陆辰……”她在又一次短暂的清醒中,轻声唤道。
“嗯。”他立刻回应,低头看着她。
“通道……通向哪里?”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陆辰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顾教授给的坐标只到‘静谧回廊’。我们现在……算是彻底脱离了他的计划。”他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冷静的分析。“但既然通道能被启动,另一端应该是个相对安全或重要的地方。可能是另一个前哨站,也可能是……‘深空摇篮’。”
“深空摇篮……”云悠喃喃重复着在档案里看到的词,那是“潜航者”协议转移的目的地。会是文明的最后避难所吗?还是另一个充满未知的险地?
“不管是什么,先活下去。”陆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的伤是首要问题。等到了那边,必须立刻找到更有效的治疗手段。”
云悠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汲取着那一点珍贵的温暖和力量。信任,在这种时刻,变得无比简单而纯粹。
又过了一段时间(或许是半小时?),前方流淌的星河光晕开始发生变化。银白色的光芒逐渐掺入了一丝丝温润的乳白色,星河流淌的速度似乎也在放缓。那种悠远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清晰,甚至隐隐夹杂着某种……规律的水滴声?或者说是能量液滴落下的声音?
“快到出口了。”陆辰沉声道,手臂微微收紧,做好了应对冲击的准备。
果然,几秒钟后,前方的光晕骤然向内收缩,形成一个明亮的、稳定的圆形出口。柔和却不刺眼的白光从出口外透入,带着一股清新、湿润、充满生机的空气——与遗迹的干燥焦灼、前哨站的古老尘封截然不同!
失重感迅速消失,正常的重力恢复。通道的“流速”也降到最低,他们像是被一股轻柔的推力,缓缓送出了出口。
眼前一亮,脚踏实地。
陆辰第一时间稳住身形,同时紧紧扶住依旧虚弱的云悠。
他们站在一个……完全超乎想象的地方。
这里不是封闭的舱室,也不是荒凉的岩洞,而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洞窟,却又充满了人工雕琢的奇迹。洞窟顶部极高,覆盖着会发出柔和乳白色光芒的、如同钟乳石又似巨大水晶的天然发光体,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晨曦。空气温暖湿润,带着泥土、植物和某种清新花香的气息。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洞窟的中央。那里并非实地,而是一片广阔平静的地下湖,湖水清澈见底,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淡蓝色,水底铺满了细碎的各色发光晶石,宛如倒悬的星空。湖面之上,漂浮着数座大小不一、由某种轻质白色石材和活体植物(藤蔓、苔藓、甚至开着荧光小花的低矮灌木)共同构成的“浮岛”。浮岛之间有精美的、仿佛自然生长的水晶桥相连。
他们所在的“出口”,位于洞窟一侧的岩壁上,是一个向内凹陷的小平台,平台边缘生长着柔软厚实的荧光苔藓。身后,那个通道出口在他们完全出来后,便悄无声息地闭合,岩壁恢复光滑,看不出任何痕迹。
除了中央的湖泊和浮岛,洞窟四周的岩壁上,也开凿或生长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洞口和平台,有些隐约能看到内部类似居住或工作空间的结构,同样被植物和柔和的光芒装饰。
整个空间安静、美丽、充满生机,与之前经历的所有死亡、毁灭、冰冷的遗迹环境形成了天壤之别。这里仿佛是劫后余生的世外桃源,是深埋地下的伊甸园。
“这是……”云悠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暂时忘却了伤痛,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深空摇篮’?”陆辰同样震惊,但他很快恢复警惕,迅速观察着四周的环境,特别是那些洞口和浮岛。“没有检测到明显的能量武器信号或防御系统。生命读数……有,很微弱,分散,大部分似乎处于休眠或低活性状态,不是人类,像是……某种共生植物或者小型无害生物。”
他扶着云悠在柔软的苔藓上坐下。“你待在这里别动,我简单探查一下。”他端起能量手枪(能源已接近耗尽),小心地走下平台,沿着一条通往最近一处小浮岛的水晶桥走去。
云悠没有逞强,她确实需要休息。她靠在岩壁上,贪婪地呼吸着这清新湿润、充满生命能量的空气。她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中游离着一种极其温和、有益的能量,与她精神海深处那粒微尘产生着细微的共鸣,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雨露的滋润,刺痛和空虚感竟然在缓缓缓解。连胸口的“眼瞳”也似乎变得格外温润平静。
她环顾这个神奇的空间。这里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那些浮岛的构造、水晶桥的工艺、岩壁上开凿的空间,都带有那个失落文明简洁、优雅、与自然融合的美学风格。但这里没有被毁灭的痕迹,没有能量失控的狂暴,一切井然有序,生机盎然。
难道……“方舟计划”成功了?这里就是保存下来的“文明火种”之一?
陆辰很快回来了,神色稍缓。“初步判断,这里似乎是一个生态维持型避难所。浮岛上有一些简单的、类似生活设施的东西,材质和风格与‘静谧回廊’类似,但更加……‘生活化’。没有发现其他人或智能活动的迹象,至少近期没有。中央最大的那座浮岛上,有一个比较显眼的建筑,像是个小型殿堂或者控制中心。”
他看向云悠,眼神中带着探询:“你的感觉怎么样?这里的环境,似乎对你的状态有帮助?”
云悠点点头:“空气里的能量很温和,在滋养我的精神海。这里……很可能就是‘深空摇篮’,一个保存下来的避难所。”
“那我们暂时安全了。”陆辰松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也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追兵应该追不到这里。但我们需要尽快搞清楚这里的状况,找到更有效的医疗资源,还有……弄清楚顾教授让我们来这里的最终目的。”
就在这时,云悠腕上一直处于低功耗状态、几乎被遗忘的光脑,屏幕忽然自动亮起!
不是警报,也不是外部信号接入,而是接收到了一段……似乎是预先存储在本地的、被特定环境能量触发的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文字:
【致抵达‘初生之庭’者:】
【恭喜通过第一重考验。】
【‘摇篮’仍在沉睡,火种亟待唤醒。】
【寻找‘园丁’的日志,修复‘生命之泉’的核心。】
【时间无多,‘收割者’的阴影已近。】
【——顾临渊(留言时间:星穹学院旧馆)】
“初生之庭”?不是“深空摇篮”?顾临渊的留言?他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到这里?
陆辰也看到了信息,脸色凝重:“‘园丁’的日志?‘生命之泉’的核心?‘收割者’的阴影?这又是什么?”
云悠看着那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留言,刚刚放松些许的心再次提起。
看来,逃离追兵,抵达这个美丽的避难所,并非终点。
而是另一个更加隐秘、也可能更加危险的使命的开始。
星河流淌,他们抵达了彼岸的桃源。
但桃源之下,似乎隐藏着关乎火种存续的、更深的秘密。
短暂的喘息之后,新的谜题与责任,已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