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穹顶光芒恒常,如同永远不会落下的温柔月华。淡蓝色的湖水平静无波,倒映着上方星星点点的发光晶体和浮岛的静谧轮廓。空气里那股清新湿润、富含生机的能量,持续滋养着云悠枯竭的精神海。她靠在柔软的荧光苔藓上,闭目调息,感觉那深入骨髓的刺痛和空虚感,正被一丝丝温暖平和的能量缓慢填补。虽然距离恢复还很遥远,但至少,崩溃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陆辰没有休息。他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在云悠调息的这段时间里,他以两人所在的平台为中心,向外进行了更细致的侦察。他确认了最近的几座小型浮岛确实只有基础的生活设施(一些造型简洁的石制家具、能量早已耗尽的照明装置、以及明显用于培育小型植物的、如今已空置的晶体槽),没有生命活动的痕迹,也没有发现任何武器或防御设施。整个“初生之庭”安静得仿佛一幅定格的画卷,只有偶尔从岩壁缝隙或浮岛植物上滴落的水珠声,打破这片近乎神圣的寂静。
他回到平台,看到云悠的脸色比刚到时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痛苦淡去了些。
“感觉怎么样?”他低声问,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用巨大叶片临时卷成的容器,里面盛着清澈的湖水。“水很干净,检测过了,含有温和的能量和矿物质,可能对你有益。”
云悠接过,小口啜饮。湖水微甜,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纯净感,流入喉咙后化为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精神海似乎也随之泛起愉悦的涟漪。“好多了……这里的环境,本身就是一种治疗。”她看向陆辰,“你发现了什么?”
“一个被精心维护、但似乎被‘冻结’在某个时刻的避难所。”陆辰总结道,目光投向湖心那座最大的浮岛,上面那座类似小型殿堂的建筑在柔光中显得格外庄重。“没有近期活动的迹象,但一切保存完好,连植物都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这不合常理。除非……这里的生态系统是高度自洽且能量供给从未真正断绝。顾教授提到的‘生命之泉’,可能就是关键。”
他顿了顿,看向云悠腕上的光脑:“‘园丁的日志’……会是记录这里运行日志和维护记录的东西吗?最有可能存放在那个‘殿堂’里。”
云悠点了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们必须去看看。”
“你能行吗?”陆辰扶住她。
“可以。”云悠借着他的力量站稳,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之前好了太多。新环境带来的疗愈效果确实显著。
他们沿着平台边缘一条天然形成的、被荧光苔藓覆盖的石阶向下,走到连接最近小浮岛的水晶桥边。水晶桥并非冰冷坚硬,触手温润,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叶脉般的能量纹路。走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异常平稳。
他们小心地穿过几座小浮岛,逐渐靠近中央最大的那座。随着距离拉近,那座“殿堂”的细节越发清晰。它并非宏伟的建筑,更像是一座精致的凉亭与实验室的结合体。整体由乳白色的石材和半透明的能量晶体构筑而成,线条流畅优雅,与周围的植物和水晶桥浑然一体。殿门是敞开的,没有门扉。
走到门前,一股更加浓郁、纯净的生命能量气息扑面而来,甚至让云悠精神一振。殿内空间不大,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浅池,池中并非水,而是缓缓流转、散发着柔和绿光的、如同液态翡翠般的能量液——这应该就是“生命之泉”的一部分,或者其外在显化。池子周围,散落着几个低矮的石质工作台和坐垫。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堂内侧,有一面几乎完全由能量晶体构成的“墙壁”,墙壁上流动着复杂的光纹和数据流,但大部分区域都黯淡着,只有左下角一小块区域,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闪烁着微光,显示着些许活性。
而在其中一个工作台上,安静地躺着一本……并非实体书,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由某种轻薄柔性晶体板制成的“簿册”。晶体板表面蒙着一层灰,但本身完好无损。
云悠和陆辰对视一眼,走上前。云悠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晶体板表面的浮尘。
仿佛被这个动作唤醒,晶体板内部骤然亮起柔和的白光!表面浮现出清晰流畅的古老文字,同时,一个温和、略带疲惫、仿佛历经沧桑的男性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通过某种精神共鸣。
【后来者,欢迎来到‘初生之庭’。】
【如果你能听到这段留言,说明‘方舟’的部分协议仍在运转,而你,或许携带着唤醒这里的希望——‘钥’。】
声音的开场白让云悠心中一动。她看了一眼陆辰,陆辰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我是‘园丁’艾欧斯,奉命驻守此地,照看‘生命之泉’的幼苗与‘方舟’留下的部分生态样本。这本日志,记录了我驻守期间的工作、观察,以及……最终的决定。】
【‘初生之庭’并非终极避难所,它是‘深空摇篮’计划的前置生态实验场和基因库。‘生命之泉’是它的心脏,一种我们文明结合生命科技与高维能量理论创造出的、能够自我循环、净化并孕育生机的‘活性能量源’。它维持着庭内所有生命的平衡与进化潜能。】
日志的声音平缓地叙述着,伴随着文字,晶体板上还浮现出一些简单的示意图:展示了“生命之泉”如何通过地下脉络连接各个浮岛和岩壁,为植物、甚至一些微小的共生生物提供能量;展示了“园丁”如何进行日常的维护、记录生态数据、修剪引导植物生长。
【……平静持续了数百年。直到‘大沉寂’的信号传来。】
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
【主星域失联,‘终焉之眼’失控的波动穿透层层屏蔽,冲击到了这里。‘生命之泉’的核心——那颗我们称为‘源初之种’的能量结晶——受到了污染。不是物理损伤,而是其内部最基础的能量编码序列,被一种充满‘终结’与‘熵增’意志的混乱波动干扰、覆盖。】
晶体板上浮现出复杂的能量螺旋结构图,一部分纯净翠绿,另一部分则被染上了不祥的暗红与灰黑色,彼此纠缠侵蚀。
【泉水开始变得不稳定,净化能力下降,孕育的生机会偶尔出现畸变。我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净化协议和能量调和手段,收效甚微。污染如同附骨之疽,缓慢而坚定地蔓延。我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终焉之眼’的余波,其污染本质可能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宇宙规则……或者说,是那个导致我们文明走向末日的、不可名状之敌的‘印记’。】
【我无法修复‘源初之种’。我的权限和能力都不够。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初生之庭’最后也被污染吞噬,这里是‘摇篮’计划的火种之一。】
声音停顿了很长时间,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我启动了最后的应急方案:‘深度沉眠’。利用‘初生之庭’储备的剩余纯净能量,我强行将‘生命之泉’的大部分活性,连同整个庭院的生态循环,一同‘冻结’在了时间流速近乎静止的伪时空泡中。污染被一同冻结,其蔓延被强行中止。代价是,‘源初之种’的自我修复机制也被迫停滞,庭院内的一切生命活动降至最低限度,只保留最基础的维持。而我……作为协议的最后一个执行者和锚点,将自己的意识与庭院管理系统深度融合,进入了漫长的守望与沉睡,等待着理论上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修复者’与‘钥匙’。】
原来如此!这里的“完美”保存,并非自然,而是人为的、以停滞为代价的“冻结”!而“园丁”艾欧斯,竟将自己的意识融入了系统,在此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
【留言至此,我的活性即将再次陷入低潮。后来者,如果你确实携带着‘钥’,并且有意尝试修复‘初生之庭’,那么请注意:】
声音变得严肃。
【第一,‘源初之种’位于‘生命之泉’能量脉络的最深处,即中央殿堂地下。你需要通过这面控制墙(指向那面晶体墙)启动维护通道。但通道因能量冻结而极其脆弱,且有被冻结的污染能量逸散风险。】
【第二,修复的关键,在于用足够纯净、且具备‘生命’导向的高阶能量,为‘源初之种’重写被覆盖的核心编码。这需要你对能量有极精妙的操控,并且……你的‘钥’中最好蕴含‘生命’或‘创造’相关的原始权限。否则,强行尝试可能适得其反,加速污染爆发。】
【第三,小心‘收割者’。】
声音最后提到了顾临渊留言中也出现的词,带着深深的忌惮。
【它们并非我族造物,也非自然生灵。它们是在‘大沉寂’时期,随着那‘终结意志’一同出现在某些被污染区域的、以纯粹‘吞噬’与‘毁灭’能量为生的诡异存在。它们似乎对‘生命之泉’这类高度凝聚的生命能量源有着病态的渴求。我在沉睡前,已侦测到它们的活动信号在附近星域(相对概念)出现过。‘深度沉眠’的屏蔽可能无法永远阻挡它们的感知。一旦‘生命之泉’被重新激活,哪怕只是尝试,能量波动都可能像灯塔一样吸引它们。】
【所以,后来者,抉择在你手中。维持沉眠,此地可保暂时无虞,但火种将永远沉寂。尝试修复,风险巨大,可能唤醒灾厄。】
【……愿星海仍存慈悲。】
【园丁艾欧斯,日志终了。】
柔和的白光缓缓黯淡下去,晶体板恢复了平静,只留下表面那些古老的文字。
殿堂内一片寂静。只有中央浅池中那缓慢流转的翡翠色能量液,发出细微的汩汩声。
云悠和陆辰久久不语。信息量太大,责任也太重。
修复“生命之泉”,可能唤醒“初生之庭”的生机,让这个文明的火种之一真正复苏。但过程凶险,可能提前引爆污染,更可能招来名为“收割者”的恐怖敌人。
维持现状,看似安全,但等于放弃了顾临渊的期望,也等于让这个美丽的避难所永远沉睡,直到能量最终耗尽,或者被“收割者”或其他什么发现。
“顾教授留言里说‘时间无多’,‘收割者的阴影已近’……”云悠低声打破沉默,“他恐怕已经预见到,无论我们是否行动,‘收割者’或别的危险都在靠近。维持现状,未必能长久。”
陆辰看着那面黯淡的控制墙,又看了看池中那被“冻结”的、美丽却隐含着暗流的“生命之泉”。“‘园丁’艾欧斯,为了保存这里,付出了融入系统、近乎永恒的沉眠代价。这份坚守,不该被轻易辜负。”
他转向云悠,目光灼灼:“但修复的关键在你。你的‘钥’,还有你对能量的操控能力。‘园丁’说的‘生命或创造相关的原始权限’……你的‘眼瞳’,有这种感觉吗?”
云悠取出那个盒子,打开,拿出那枚“眼瞳”薄片。它在这里显得格外温润,内部星云流转,散发出宁静平和的气息。她将一丝意念沉入,仔细感应。不同于战斗时的锐利,也不同与探测时的敏锐,此刻的“眼瞳”,传递出一种仿佛能滋养万物、让枯木逢春的、极其内敛而浩瀚的“生”之意味。
“有……”她肯定地说,“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和‘生命之泉’同源,但似乎更……古老、更本质的感觉。”
陆辰点了点头:“那么,理论上可行。但风险依然极高。你的身体和精神状态……”
“我必须试试。”云悠的眼神变得坚定,“不仅是为了顾教授的期望,不仅是为了这个‘初生之庭’……陆辰,我能感觉到,这里的能量,我的‘眼瞳’,甚至我精神海里的某些东西……它们之间有联系。修复这里,或许也能让我更了解自己,了解‘钥匙’到底是什么。而且……”
她看向那沉寂的控制墙和能量池:“如果‘收割者’真的存在,并且会主动寻找生命能量源。那么,与其等它们找上门,我们被动防御,不如先尝试恢复这里的力量。一个激活的‘生命之泉’,或许能为我们提供庇护,甚至……反击的力量。”
她的分析让陆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在身后的转系生,而是在绝境中快速成长、能够冷静分析利弊、勇于担当的伙伴。
“好。”他不再犹豫,“那我们分工。我研究这面控制墙,尝试安全地启动通往‘源初之种’的维护通道,并监控外部环境,防备‘收割者’或其他意外。你集中精力恢复,并与‘眼瞳’深度沟通,准备修复所需的能量操控方案。”
“但是,‘园丁’警告,启动通道可能引发冻结的污染能量逸散……”云悠担忧。
“所以需要你的‘钥’提前准备净化或隔离。”陆辰道,“我们同步进行。你先尝试用‘眼瞳’的力量,温和地接触‘生命之泉’的表层,熟悉它的能量结构,并尝试建立初步的纯净能量引导路径,为可能逸散的污染预设‘净化场’。”
计划明确,风险共担。
云悠在池边坐下,将“眼瞳”握在掌心,缓缓将心神沉入其中,尝试引导那内敛的“生”之气息,如同最轻柔的触手,探向池中那翡翠色的能量液。
陆辰则走到晶体控制墙前,开始仔细研究那些黯淡的光纹和可能存在的操作逻辑,寻找着启动隐藏通道的“钥匙孔”。
殿堂内,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这一次,不是为了逃亡,而是为了唤醒。
唤醒沉睡的庭园,也唤醒深藏于己身与历史中的,那一点未熄的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