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人起身,有序鱼贯而出。
顾夕瑶没有坐着等她们离开。
她站起来,走下去,一个一个地见过。
有人哭,有人强撑着没哭,有人已经在盘算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顾夕瑶都看了,一律态度温和,半句叫人难堪的话没有。
走到最末尾,是个从广陵来的,十五岁,还没长开,梳了个圆髻,发丝掉了几缕贴在脸边,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
顾夕瑶从自己鬓边取下一支绢花,别到她发间。
“回家去,找个踏实的人嫁了,好好过日子。”
那姑娘喉咙动了一下,“是。”
走出去十步,回了头,又转过去了。
大门合上的声音沉稳,一下压住了正厅里残余的喧嚣。
顾夕瑶回身。
剩下三十二个人,分坐两侧,各安其位。
二十二名女官,十名后宫。
她的目光在第三条的桌前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若晴身上。
周若晴坐得端正,手搭在膝上,面前的纸叠得整齐,三个字写得不紧不慢。
第三条。
后宫。
顾夕瑶没多看,移开眼,重新坐回上首。
偏厅的门响了。
林翌走出来,手里捏着那份名单,神情没有变化,但脚步在经过周若晴身边时停了不到半息,随即继续往前,走到顾夕瑶身侧,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周若晴,薛灵筠。”他声音压得极低,只顾夕瑶听得见,“一个选了三,一个选了二,配合得挺。”
“天衣无缝。”顾夕瑶接了他的话,也没抬头,“我知道。”
阎立已经在安排众人散去,按选择分别引至对应院落。
正厅里的人慢慢走空,周若晴随着其余九人离开,走在最后,经过顾夕瑶面前时屈了一礼。
“殿下。”
“去吧。”
门帘放下来,厅里只剩四个人。
顾夕瑶靠进椅背里,肩线往下松了一截,疲态一闪,很快收回来。
“接下来,女官归我管,后宫归你挡。”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薛灵筠和周若晴的动线必须分开盯,薛灵筠在女官里,能接触东宫往来文书,盯她重点在行迹,周若晴在后宫,离你比较近……”
“我又不是没长眼睛。”林翌打断她。
顾夕瑶没说话。
林翌转身,从阎立手里接过托盘,托盘上搁着一碗药,热气还在,颜色比平时深了些,是阎立新调的方子。
他走回来,把托盘放在顾夕瑶面前的桌角,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顾夕瑶抬起眼,看了碗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林翌的表情没变,把托盘轻轻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顾夕瑶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苦得很均匀,没有回甘,是那种闷头苦到底的味道。
她没皱眉,把碗放回去,继续往下说,“裴铮,让人盯着德亲王府接应的那条线,顺着查,往上走,查到钱恩远以上的人。”
裴铮应声,退出去了。
林翌在她对面坐下,把那碗药推回去,示意她喝完。
顾夕瑶低头,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干净,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还有一件事。”
“说。”
“周若晴端碗的手法是大夫习惯,阎立确认过。”顾夕瑶的声音很平,“我让她进后宫,不是因为放松了警惕,是因为那边不比清宁院,每天饮食,行迹都有记录,她想藏也藏不稳。”
林翌的下颌线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你倒是算得清楚。”
顾夕瑶没接这句话,端起空碗转了一圈,搁下,“药苦了一点,让阎立少放三分之一的黄连。”
林翌:“……行。”
清宁院里,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薛灵筠的屋子最后熄。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旧铜钱。
铜钱边缘已经磨圆,不知过了多少手,正面字迹几乎认不出来,背面刻着细细的花纹。
九瓣莲花。
拇指沿着莲瓣一圈圈地摩挲,从第一瓣摸到第九瓣,再回第一瓣。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是巡夜的。
她把铜钱收进袖子,双手搭回膝上,闭上眼,呼吸放稳。
脚步声走远。
她重新把铜钱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月光照下来,九瓣莲花的纹路浅浅一闪。
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到底什么时候来。”
答案当然没有。
窗外的枯梅没有风,静止在夜色里,一根枝桠都没动。
薛灵筠等了一会儿,把铜钱握进掌心,躺下去,拉上了被角。
隔了一道院墙,周若晴分到的寝殿靠东,窗户朝着一片竹林,夜风进来,竹叶碰撞,声音细碎。
她坐在梳妆台前,解了发髻,木簪拿在手里,指尖捻了一下簪杆末端的小机关,轻轻一按。
簪杆是空心的。
一张薄纸从里面滑出来,薄得像蝉翼,上面四个字,字迹极小。
各安其位。
她看了这四个字三息,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焰从字迹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烧,字迹先变黄,再变黑,最后成灰,一片一片往下落。
周若晴伸出手,接住最后一片,压碎,走到窗边,把茶碗里剩的半口冷茶倒进掌心,用茶水把灰冲进花盆,拌进泥土。
窗外竹林又动了一下。
她把茶碗放回去,重新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看自己。
弯眉杏眼,还有温婉的嘴角,一张设计过的脸。
手指缓慢地压过眉峰,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药膏,改变了她原来利落的眉形。
铜镜里那个女人安静地回望她,陌生的。
她把手放下来,拢了拢领口,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她的声音极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夕瑶。”
“你注意到我了,是好事。”
“注意到,才会在意,在意,才会慢。”
“慢一步,就够了。”
竹林不动了。
东宫书房,灯还亮着。
林翌坐在案后,把裴铮新送来的一份线报叠了又叠,叠成小方块,放在桌角,没看。
顾夕瑶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薛灵筠的考核抄本,翻到写“血沉砂”那一页,盯着“沉”字的顿笔处。
两个人都没说话。
书房里炭火把温度烧得高了一点,檀香燃了一半,剩下半截。
“血沉砂。”林翌先开口,“只在东宫御药库有存档,太医院备了多少、何时调用,都有记录。”
“查过了。”顾夕瑶把抄本合上,“永安十八年,皇后娘娘小产后调用过一次,此后再未动过。”
林翌的眼皮往下压了一下,“皇后那次小产……”
“不在我们的线里。”顾夕瑶摇头,“别往那儿扯,走远了,薛灵筠见过血沉砂实物,大概率不是通过东宫渠道,是宋时瑶带出去的,或者带给她见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