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轻柔而温热,从身旁掠过时,扬起一片淡淡的尘土。风似乎钻进了慈杬的眼睛,他赶忙闭上眼,用手轻轻揉了揉。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就在这一揉之间戛然而止。河对岸传来巧巧和凡凡的叫骂声,听不真切,像是在嘲弄,又似带着几分恶毒的诅咒。
这里是西北一个小小的山村,名叫高阳山。村落散落在三座大山之间,零零星星住着五六十户人家。一条小河从山脚缓缓流过,张、苏、慈、沈几个姓氏,便是这村庄的全部人口。九十年代初,这儿的人们依然靠天吃饭,但地广人稀,每家都有几十亩田地。那几年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家家渐渐有了存粮。虽然手头依然紧巴巴的,大人们却都咬咬牙,把孩子送进了学校——不管怎样,这总是一条出路。若是祖坟上真能冒一缕青烟,或许就能挣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过上体面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这份朴素的念想,成了生命在这片土地上延续的意义。
慈杬家姓慈,在村里算是少数。祖上叔侄二人从遥远的灵台县逃荒至此,靠打短工、做木活,攒下几个银元,从一位国民党师长的姨太太手里买下一处庄子和若干耕地。到了慈杬父辈这一代,早已洗去逃荒客的痕迹。尤其慈杬的祖父,曾在朱洼大队担任三十多年支书,是方圆几十里受人敬重的“慈支书”。而慈杬的父辈里,又出了一位在县里当领导的官员,因而也算是村中赫赫有名的人家。
慈杬的父亲是村里的民办教师,教的不过十几个孩子。一至三年级挤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他给一个年级讲完,转头又给另一个年级讲,数学语文全都混在一起。孩子若不听话,他只有一个办法:打。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学成什么样,多半靠悟性,也靠运气。说来也怪,慈杬却年年都在朱洼小学的学期考核里名列前茅——虽说每个年级也不过二三十个学生。
孩子们未必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但对那位爱打人的“慈老师”的怨气,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嫉妒,都一股脑儿倾泻在了慈杬身上。他在十几个孩子中间,总是受欺负的那一个。巧巧、凡凡,还有她们的堂哥明明,更是把这份敌意放到了最大。即便只是两个小姑娘,骂起慈杬来,那股狠劲比起村里的泼妇也不遑多让。
慈杬从小听惯了她们的谩骂。如今他已读初二,早就不以为意。听见骂声,他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恼恨她们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他随手捡起一块土疙瘩,朝两姐妹的方向扔去——自然连吓唬的作用也没起到。土块在不远处落地,扬起一小撮轻尘。两姐妹的声音渐渐远了,却在少年的心里,投下一道擦不去的红影。
那红影在之后的日子里时常浮现。有时是在课堂上走神时,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过;有时是在帮家里锄地时,汗水模糊了视线;更多的时候,是在夜深人静,他躺在炕上听着父亲鼾声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巧巧——那个骂他最凶的丫头,会在他的记忆里留下如此鲜明的印记。
周五下午放学早,慈杬背着帆布书包往家走。山路弯弯绕绕,两旁是即将成熟的玉米地,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绿色的光。快到村口时,他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人影,步子慢吞吞的,是巧巧。
她一个人。这很少见,平时她总是和凡凡、明明他们一起。慈杬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不想赶上她。但巧巧似乎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相碰,都愣了一下。
“走这么慢,等着天黑被狼叼走啊?”巧巧先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冲,但少了往日那种刻意的恶毒。
慈杬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步子。经过她身边时,他闻到她头发上有股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她的辫子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被夕阳照得毛茸茸的。
“喂。”她突然叫住他。
慈杬停下,没回头。
“你那天扔的土块,差点砸到我。”她说。
“离得远着呢。”他终于回了一句。
“我知道。”巧巧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想说……算了。”
她快步走到他前面去了,背影在蜿蜒的山路上摇摇晃晃。慈杬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抹红色又浮现出来,这次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晚饭时,父亲慈永贵脸色不太好。母亲把糊糊端上桌,又切了半块腌萝卜。慈杬默默吃着,知道父亲又要开始训话了。
“今天碰见张老三了,”慈永贵扒拉两口糊糊,开口道,“他家明明期末考试又是倒数。张老三话里话外,说是我教得不好。”他冷笑一声,“自己儿子是个榆木疙瘩,倒怪起老师来了。”
母亲小声劝:“都是一个村的,少说两句。”
“一个村的怎么了?一个村的就能胡说八道?”慈永贵声音高了起来,“张老四家巧巧倒还行,听说考了年级前十?可惜是个女娃,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
慈杬的手顿了顿。巧巧考了前十?他第一次听说。
“你吃你的,”父亲看向他,“期末成绩单什么时候发?这回要是考不到第一,看我怎么收拾你。”
“下周一。”慈杬低声说。
“嗯。”慈永贵满意地点点头,“给你爷争口气。你大伯在县里当干部,多少人看着咱们慈家呢。你要是考不上中专、考不上大学,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这些话慈杬听了无数遍。爷爷的威望,大伯的体面,慈家的门楣——这些无形的东西像山一样压在他肩上。有时候他想,如果没有这些,他会不会活得轻松些?但这个念头总是一闪而过,他不敢深想。
夜里,慈杬点起煤油灯写作业。数学题做到一半,眼前又浮现出下午巧巧回头时的那一眼。她的眼睛在夕阳下是浅褐色的,像秋天熟透的杏子。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回到习题上。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然后是脚步声,夹杂着女人的说笑声。是巧巧的母亲李秀英,嗓门大得很:“……可不是嘛,我家巧巧这回争气,老师都说她要是保持下去,考中专有希望!”
另一个女人应和着:“女娃能读出来也好,将来在城里找个工作,你们也能沾光。”
“沾什么光哟,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李秀英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满是得意。
声音渐远。慈杬放下笔,盯着跳动的灯芯出神。巧巧要考中专?他也想考中专,那是跳出农门最快的路。但父亲的意思是,他必须上高中,然后考大学——那才是真正的出息。
灯芯啪地爆了个火花。慈杬回过神,继续写作业。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是他通往未来的唯一路径。而那抹偶尔闯入的红色,不过是这条漫长路上一点无关紧要的风景罢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至少在这一刻,他相信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