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灯下影
数学竞赛选拔的通知,是周一早操后贴出来的。
白纸黑字贴在教务处斑驳的灰墙上,围了一圈学生。慈杬挤进去看,全县初中数学竞赛,每校限报三人,下月初在县一中考试。底下是一行小字:本周三下午,自愿报名者参加选拔测试。
他心跳快了些。如果能选上,就能去县城——他还没去过几次县城。
“让让。”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巧巧。她挤到他旁边,仰头看通知。两人的胳膊无意间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慈杬闻到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今天还混着一点雪花膏的香气。
“你要报吗?”巧巧忽然问,眼睛还盯着通知。
“嗯。”慈杬应了一声。
“我也报。”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周三下午的选拔测试在最大的教室进行。来了二十多个学生,大多是初三的。慈杬找到座位坐下,巧巧坐在他斜前方。发卷前,数学老师兼教导主任王建国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这次竞赛,不仅是个人荣誉,也关系到学校的名声。”他推了推眼镜,“选上的同学,下周开始每天放学后集训一小时,周末全天。有没有问题?”
底下没人说话。慈杬心里算了算时间——放学后集训,意味着他回家得更晚,地里的话帮不上忙,父亲肯定会不高兴。
试卷发下来。题目比平时难,最后两道大题慈杬见都没见过。他咬着笔杆,余光看见巧巧也在皱眉。教室里安静得只有写字声和翻页声。
交卷时,巧巧走过他身边,低声说了句:“最后一题你做了吗?”
慈杬摇摇头。
“我也不会。”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遗憾。
成绩两天后就出来了。课间操时,王建国把慈杬和巧巧叫到办公室。屋里还有另一个学生,是初三的沈立军,父亲在乡政府工作。
“你们三个选上了。”王建国把成绩单推过来,“慈杬第一,巧巧第二,立军第三。下周一正式开始集训,资料我这几天去县里找。”
从办公室出来,沈立军拍拍慈杬的肩膀:“可以啊慈杬,深藏不露。”又看向巧巧,“张巧巧也不错,女同学里少见。”
巧巧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回教室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秋天的太阳暖融融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坑洼的土路上摇晃。
“你爸会同意你集训吗?”慈杬忽然问。
巧巧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我娘应该会帮我说说。”她转头看他,“你呢?你爸……”
“他会同意的。”慈杬说,心里却没底。父亲看重荣誉,但更看重实际——集训不能耽误学习,更不能耽误家里的活。
果然,晚饭时慈杬一说,慈永贵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每天放学后?那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晚一个小时。”慈杬说。
“一个小时?”母亲插话,“天都黑了,路上不安全。”
“男孩子怕什么。”慈永贵摆摆手,“问题是,地里的苞谷马上要收了,你晚回来一小时,就少干一小时的活。”
慈杬低头扒饭。
“不过——”父亲话锋一转,“既然是竞赛,又是王老师亲自抓,倒是件好事。要是能拿个奖,对你考高中有帮助。”他顿了顿,“去吧,但功课不能落下。要是期末考不到第一,集训马上停。”
“知道了。”慈杬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集训周一准时开始。放学后,三人留在教室。王建国找来的资料都是油印的,字迹模糊,还带着浓浓的油墨味。题目确实难,很多涉及高中知识,王建国讲得也吃力。
“这部分我当年学得也不扎实,”他擦擦额头上的汗,“你们自己多琢磨,互相讨论。”
于是变成了自学。沈立军坐不住,常常借故溜出去。教室里往往只剩下慈杬和巧巧。他们把课桌拼在一起,共用那几本珍贵的资料。
第一次挨得这么近,慈杬能清楚地看见巧巧睫毛的弧度,和鼻尖上细小的汗珠。她思考时会咬下嘴唇,在上面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她的字很秀气,但算草稿时又很潦草,数字写得飞起。
“这道题,”巧巧用铅笔点着纸面,“你用的这个公式,是哪里来的?”
慈杬凑过去看。太近了,他的呼吸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没躲。
“这里,”他在草稿纸上推导,“其实是这个公式的变形。”
“哦——”她拖长声音,恍然大悟的样子很可爱。
讲明白了题,两人又各自做题。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收工回家的村民的吆喝声。教室里还没通电,王建国拿来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亮晶晶的。
灯点起来时,慈杬和巧巧同时抬起头。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铺开,他们的影子在墙上交叠,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摇晃。
“像不像……”巧巧忽然说。
“像什么?”
“像以前,我爷爷讲古经的时候,也是在煤油灯下。”她笑了笑,“不过我爷爷讲的是狐仙鬼怪,咱们做的是数学题。”
这是慈杬第一次听她说家里的事。他知道她爷爷早逝,父亲张老四是个石匠,脾气爆,手艺好。
“你爷爷讲的什么狐仙?”他问。
“就那些老套的,书生遇狐仙,后来考中状元。”巧巧托着腮,“我爷爷说,狐仙其实都是好女子,就是命不好。”
慈杬不知该怎么接话。好在巧巧很快回到题目上:“这道题你再看看,我觉得你的解法有点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集训成了慈杬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倒不是因为数学——那些题目确实有趣,但更因为那盏煤油灯下安静的氛围,和灯下那个专注的侧影。
他们开始聊一些题外话。巧巧说她娘希望她考中专师范,将来当老师,稳定。“我爹觉得女娃读太多书没用,早点嫁人实在。”她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橡皮用力擦着写错的数字。
慈杬说起父亲的压力,爷爷的期望,大伯的光环。“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为自己读书。”他说。
“那为谁?”
“为慈家。”这个答案他自己都觉得沉重。
十月中旬,苞谷熟了。整个高阳山村都忙碌起来。慈杬每天早起和父母下地,下午赶回学校,集训后再摸黑回家继续干活。几天下来,手上磨出了新茧,眼睛也熬红了。
周三集训时,巧巧看他不停地揉眼睛,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
“给。”
“什么?”
“眼药水。我哥从县城捎回来的,说看书累了滴一滴。”她递过来,“你用吧,我还有。”
慈杬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冰凉的药水滴进眼睛,刺痛之后是舒缓。他眨眨眼,视线清晰了许多。
“谢谢。”
“谢什么。”巧巧已经低头做题了,“赶紧的,这道题我还等你讲呢。”
沈立军最近来得越来越晚,来了也心不在焉。周五那天,他干脆没来。王建国脸色不太好:“立军他爹托人带话,说家里忙,让他退出了。”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建国看看他们,叹口气:“就你们两个了。竞赛允许三人组队,但两个人……也行吧。只是压力更大了。”
压力确实大。题目越来越多,越来越难。慈杬和巧巧常常做到天完全黑透,王建国催了几遍才收拾东西。
回家的路有一段是重合的。第一次一起走时,两人都有些尴尬,一前一后,不说话。后来渐渐并肩,话也多了起来。
“你看,”巧巧指着夜空,“星星出来了。”
秋天的星空清澈,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带横跨天际。慈杬认得几个星座,是爷爷小时候教他的。
“那是北斗七星。”他指给她看,“勺口对着的那颗亮的,是北极星。”
“我爷爷说,迷路了就找北极星。”巧巧仰着头,“可我觉得,在山里迷路了,看星星也没用,到处都是山,长得都一样。”
“那你怎么办?”
“我就大声喊。”她笑了,“喊我爹,喊我哥。不过有时候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
慈杬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巧巧在山里迷路,一边哭一边喊。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以后……”他开口,又停住了。
“以后什么?”
“以后要是迷路了,也可以喊我。”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傻。
巧巧却认真地点点头:“嗯,记住了。”
快到分岔路口时,巧巧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给。”
“又是什么?”
“烤红薯。我娘今天烤的,我给你留了一个。”她塞给他,“趁热吃。”
红薯还温热,透过手帕传到掌心。慈杬站在路口,看着她朝自家方向跑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夜色里。他打开手帕,红薯的香气扑鼻而来。咬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期望、名声、门楣,都暂时远去了。剩下的只有嘴里的甜,掌心的暖,和心里那抹越来越清晰的红色。
竞赛前最后一个周末,王建国带他们去了趟县城,熟悉考场。第一次坐长途汽车,巧巧晕车,脸色苍白。慈杬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她闭着眼,睫毛轻颤。
“难受?”他小声问。
“嗯。”她声音虚弱。
“想吐吗?”
“有点。”
慈杬从书包里掏出母亲给他带的酸梅,递过去一颗:“含着,会好点。”
巧巧睁开眼,接过梅子,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很轻的一触,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她把梅子含进嘴里,又闭上了眼。
到了县一中,慈杬被震住了。那么大的校园,那么高的教学楼,操场是平整的煤渣跑道,不是他们学校的黄土场。教室里有日光灯,亮堂堂的,不像他们还得靠煤油灯。
“这就是县里最好的中学。”王建国说,“你们要是能在这里读书,考大学就有希望了。”
慈杬看着宣传栏里光荣榜上的照片,那些学生笑得自信。巧巧站在他身边,也静静地看着。
“你想来这里吗?”她问。
“想。”慈杬毫不犹豫。
“我也想。”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回程时,巧巧还是晕车,但好了一些。傍晚时分,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金色。她靠着车窗,忽然说:“慈杬,要是咱们俩都能考上一中,就好了。”
“嗯。”慈杬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会的。”
“然后呢?”她转过头看他,“考上一中之后呢?”
慈杬被问住了。之后?考大学,找工作,离开这里——这是父亲为他规划的路线。但此刻,在这个摇晃的车厢里,在这个被夕阳浸泡的黄昏,他忽然觉得,“之后”应该还有别的什么。
“之后……”他斟酌着词句,“之后还能一起做题。”
巧巧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就做题啊?”
“还能……一起看星星。”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慈杬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心里那抹红色终于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形状。那是她的名字,她的样子,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她思考时咬嘴唇的小动作,她递来红薯时眼里的笑意。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知道,有些东西可能永远无法说出口。
但至少在这个黄昏,在这段颠簸的路上,他们共享了同一个关于“之后”的想象。尽管模糊,尽管脆弱,却是真的。
竞赛那天,慈杬和巧巧并肩走进考场。坐下前,巧巧小声说:“加油。”
“你也是。”慈杬说。
三个小时的考试,题目比预想的还难。慈杬做到最后一题时,时间已经不多。他抬头看了一眼巧巧的方向,她正埋头疾书,神情专注。
交卷铃响时,慈杬还有半道题没写完。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巧巧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她问。
“最后一题没做完。”慈杬实话实说。
“我第三题可能错了。”她皱皱眉,又舒展开,“不过算了,考完了就不想了。”
王建国在门口等他们,没问考得如何,只是说:“辛苦了,走,带你们吃碗面。”
县城的牛肉面,一碗要五毛钱。慈杬和巧巧都舍不得,但王建国坚持请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撒着葱花和香菜。慈杬吃第一口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回去的车上,两人都累了,靠着座椅打盹。慈杬在半梦半醒间,感觉肩膀一沉——巧巧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他没动,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车子在山路上一个颠簸,她惊醒,慌忙坐直。
“对不起……”她脸红了。
“没事。”慈杬说,肩膀还留着她头靠过的温度。
车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王建国先下了车,嘱咐他们好好休息。剩下的一段路,又是两人一起走。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手电筒的光束在土路上摇晃,映出两人忽长忽短的影子。
“慈杬。”快到分岔路口时,巧巧忽然叫住他。
“嗯?”
“不管竞赛结果如何,这段时间……”她顿了顿,“谢谢。”
慈杬不知道她谢什么。谢他讲题?谢他让座?谢他陪她走过这一段又一段夜路?
“我也谢谢你。”他说。
巧巧笑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回家了。”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烤红薯好吃吗?”
“好吃。”
“下次再给你带。”说完,她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慈杬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照着她离去的方向。很久之后,他才转身朝自家走去。
院子里,父亲还在等他。煤油灯下,慈永贵在补一条麻袋。
“考得怎么样?”
“还行。”慈杬把书包放下。
“王老师怎么说?”
“他说等结果,要一个月。”
慈永贵点点头:“不管得不得奖,这趟见识了县一中,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就是收获。”他罕见地没提要求,只是说,“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下地。”
慈杬躺在炕上,却睡不着。肩膀似乎还残留着那个重量,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皂角和雪花膏的气息。他想起车上她那个关于“之后”的问题,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窗外,起风了。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那抹红色在黑暗中铺展开来,温暖而清晰。
至少在这个夜晚,它完全属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