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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声起
作者:长缨横空本章字数:4428更新时间:2026-01-29 23:51:09

第三章风声起

竞赛结果是一个月后传来的。

那天正在上语文课,王建国突然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他在班主任耳边低语几句,班主任也笑了,拍拍手让全班安静。

“宣布个好消息,”班主任说,“咱们班的慈杬、张巧巧同学,在全县数学竞赛中获得了名次!慈杬二等奖,张巧巧三等奖!”

教室里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慈杬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射向自己,有羡慕,有惊讶,也有说不清的情绪。他下意识看向巧巧的方向,她正低头整理书桌,耳根微微发红。

下课后,两人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瘦小的老校长亲自给他们倒了茶——虽然只是劣质茶叶沫子泡的,但已经是最高礼遇。

“给学校争光了!”校长搓着手,“咱们朱洼中学建校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学生在全县竞赛中获奖。我已经让人写喜报,下午就贴出去。”

王建国站在一旁,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校长,按照惯例,获奖学生应该有点奖励……”

“有有有!”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笔记本,红色塑料封皮,印着“奖”字,“一人一本。还有,学校决定免去你们下学期的学杂费。”

慈杬接过笔记本,封皮在手里有些滑腻。他翻开第一页,里面盖着学校的公章,还有校长手写的“以资鼓励”。巧巧也在翻看自己的那本,嘴角抿着一丝笑。

从办公室出来,正是课间。操场上,许多学生有意无意地看着他们。沈立军走过来,拍拍慈杬的肩:“行啊你俩,真给咱们学校长脸。”他的语气听不出是真心祝贺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喜报果然贴出来了。红纸黑字,贴在教务处最显眼的位置。慈杬的名字在前面,巧巧的在后面。放学时,已经有好几个家长围着看,指指点点。

慈杬收拾书包时,巧巧走过来:“一起走?”

“嗯。”

出了校门,气氛却有些微妙。平时这个时间,路上都是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今天却不少人刻意避开他们,或者走过去后回头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慈杬和张巧巧……”

“天天一起集训,放学还一起走……”

“孤男寡女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飘进耳朵。巧巧的脸沉了下来,步子加快了。慈杬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隔开了一段距离。

快到分岔路口时,巧巧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听到那些话了吗?”

“听到了。”

“你怎么想?”

慈杬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当然在意,但更在意的是她的感受。“别管他们。”最后他说。

巧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管不管的,话已经传开了。”她顿了顿,“我爹昨天问我,是不是跟你走得太近了。”

慈杬心里一紧:“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在准备竞赛,一起学习。”巧巧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我爹没说什么,但我娘后来悄悄跟我说,女孩子要知道避嫌。”

避嫌。这个词像根刺,扎进慈杬心里。他想说什么,却看见路口那边,巧巧的母亲李秀英正朝这边走来。

“巧巧!”李秀英远远地喊了一声。

巧巧应了一声,对慈杬低声说:“我先走了。”便朝母亲跑去。

李秀英接过女儿的书包,目光却落在慈杬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慈杬看不懂的戒备。她朝慈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揽着巧巧的肩膀转身走了。

慈杬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秋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作响。他忽然觉得,那个可以一起看星星、分烤红薯的秋天,正在以某种不易察觉的速度远去。

回到家里,气氛却异常热烈。父亲慈永贵居然提前从学校回来了,正在院里和邻居说着什么。见慈杬进门,他招招手:“来来,正说你呢!”

邻居是张老五,村里的木匠,和慈家关系不错。“杬子有出息啊!”张老五笑呵呵的,“全县二等奖,了不得!将来肯定能考上一中,上大学!”

慈永贵摆摆手,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还早还早,这才哪到哪。”他看向慈杬,“奖状呢?拿来我看看。”

慈杬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慈永贵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又递给张老五:“瞧瞧,盖着县教育局的章呢!”

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饭好了,老五哥留下一起吃吧?”

“不了不了,家里等着呢。”张老五起身,又拍拍慈杬的肩,“好好学,给你爹争气!”

晚饭格外丰盛,居然炒了鸡蛋,还有一小碟腊肉。慈永贵给自己倒了杯散酒,抿了一口:“今天校长找我谈话了,说你是咱们学校这些年最有希望的学生。王老师也说了,只要你保持这个劲头,考上一中没问题。”

慈杬默默吃饭。

“不过——”父亲话锋一转,“我也听说了一些闲话。”

慈杬筷子顿住了。

“你跟张老四家的丫头,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我们在准备竞赛。”慈杬说,“王老师安排的。”

“我知道。”慈永贵又抿了口酒,“竞赛是好事。但现在竞赛结束了,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你是要考学的人,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了。”

“人家巧巧也考得好。”母亲插话,“三等奖呢,女娃里少见。”

“女娃考得好有什么用?”慈永贵放下酒杯,“迟早要嫁人。张老四那人我知道,心眼小,爱算计。他家的丫头,咱们家……”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慈杬觉得嘴里的饭变得难以下咽。

“我不是说巧巧不好。”父亲语气缓和了些,“那丫头聪明,也肯学。但你们不是一路人。你将来要进城,要上大学;她呢,最多考个中专,毕业了分配个工作,嫁个差不多的人家。各人有各人的命。”

各人有各人的命。这话像判词,冰冷地落下来。

夜里,慈杬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房梁。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想起竞赛前那个黄昏,在回程的车上,巧巧靠在他肩上的温度。那么轻,那么短暂,却像烙印一样留在记忆里。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可“对”和“愿意接受”是两回事。

第二天到学校,气氛更奇怪了。课间时,明明——巧巧的堂哥,带着几个男生从慈杬身边走过,故意撞了他的肩膀。

“哟,大学生回来啦?”明明阴阳怪气地说。

慈杬没理他。

“装什么装。”明明冷笑,“不就是考了个竞赛吗?真当自己能飞出这山沟沟了?”

“明明!”巧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在慈杬面前,“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明明摊手,“我跟未来的大学生打招呼,不行啊?”

“你——”巧巧气得脸发红。

“我什么我?”明明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叔说了,让你离慈家的人远点。别以为自己考个奖就了不起了,你姓张,别忘了。”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巧巧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慈杬想说什么,她却先开口:“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哥他……”巧巧咬着嘴唇,“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慈杬说。其实他往心里去了,但不是因为明明的挑衅,而是因为那句“你姓张,别忘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之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他们不再一起放学,在教室里也尽量避免接触。偶尔目光相碰,都迅速移开。那盏煤油灯下共同度过的时光,仿佛成了遥远的梦境。

只有一次,在图书馆借书时,他们又碰上了。学校图书馆其实就是一间储藏室改的,书架之间很窄。慈杬伸手去拿一本《初中数学精讲》,另一只手也同时伸过来。

是巧巧。

两人的手在空中停住。书架上,那本书孤零零地立着。

“你拿吧。”慈杬说。

“你拿吧,我看过了。”巧巧说。

最后谁也没拿。慈杬拿了旁边的《物理习题集》,巧巧拿了《英语语法详解》。走出图书馆时,巧巧忽然小声说:“下个月就期中考试了。”

“嗯。”

“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慈杬顿了顿,“你呢?”

“数学有点吃力,最近学的函数不太懂。”

如果是以前,慈杬会说“我教你”。但现在,他只是点点头:“多做题就好了。”

巧巧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嗯。”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慈杬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抹红色又开始翻涌。这次不是温暖的,而是带着刺痛。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慈杬考了年级第一,巧巧掉到了第五。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巧巧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放学时,慈杬看见她在操场上一个人坐着,盯着成绩单发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过去。

“哪部分没考好?”

巧巧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又低下头:“数学。最后两道大题都错了。”

“我看看。”

巧巧把卷子递给他。慈杬看了看,是函数应用题,确实难。他在她旁边坐下,拿出草稿纸:“这道题其实是这样解的……”

他讲得很仔细,巧巧听得很认真。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沙土地上。有那么一瞬间,慈杬觉得时光倒流了,回到了集训的那些傍晚。

讲完题,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传来伙房师傅关门的声音。

“慈杬。”巧巧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考不上一中,你会不会……”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慈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父亲的话:“你们不是一路人。”可此刻,在这个空荡荡的操场上,在渐凉的秋风里,他只想说“不会”。

但他没说出口。有些话一旦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而他们都还没准备好承担那些话的重量。

“你能考上的。”最后他说,“你很聪明,只是这次没发挥好。”

巧巧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借你吉言。”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我该回家了。”

“嗯。”

“慈杬。”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谢谢你讲题。”

“不客气。”

她走了。慈杬一个人在操场上坐到天完全黑透。星星出来了,还是那些星星,北极星还在老位置。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慈杬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巧巧站在县一中的校门口,光荣榜上有他们的照片。他们笑着,肩并着肩。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崎岖的山路,巧巧朝一个方向走,他朝另一个方向走。两人都没有回头。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风声。

期中考试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地里的活都忙完了,村民们开始准备过冬。慈永贵托人在县城买了一套《中考真题汇编》,每天晚上监督慈杬做题。

“离中考还有七个月,”父亲说,“一刻也不能松劲。”

慈杬确实没松劲。他把自己埋进题海里,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五门功课轮流转。只有在累极的间隙,他才会允许自己想起那个煤油灯下的侧影,想起烤红薯的甜香,想起那句没问完的“你会不会”。

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住了山野。课间时,学生们都跑出去看雪。慈杬站在走廊里,看见巧巧和几个女生在操场上堆雪人。她笑得开心,鼻尖冻得红红的。

沈立军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看呢?”

慈杬没说话。

“我劝你一句,”沈立军压低声音,“张巧巧她爹,正在给她说亲呢。”

慈杬猛地转头:“什么?”

“我也是听我娘说的。镇上有户人家,开杂货店的,儿子在县农机站工作。张老四挺中意,说要是成了,巧巧以后就是城里人了。”沈立军拍拍他的肩,“所以啊,有些事,想想就算了。”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操场上,巧巧把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然后和女生们笑作一团。她看起来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慈杬忽然觉得,也许沈立军说得对。有些事,想想就算了。

但那天放学,他在课桌里发现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加油。

字迹秀气,是巧巧的。

慈杬握着那两个红薯,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了很久。红薯的温热透过手帕传到掌心,就像那个秋夜一样。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就像那抹红色,已经渗进了生命的底色里,擦不掉了。

无论将来走向何方,无论身边站着谁,那个煤油灯下的影子,那个一起看星星的夜晚,那个被夕阳浸泡的黄昏——它们都将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安静地发着光。

就像此刻掌心的温度,真实,短暂,却足以温暖一个漫长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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