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雪落无声
第一场雪后,高阳山村正式进入了冬天。
山野裹上素白,那条从山脚流过的小河结了薄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炊烟,空气里总弥漫着柴火和煤烟的味道。地里没活了,人们窝在家里,女人们纳鞋底、缝衣裳,男人们修农具、编筐篓,偶尔串门,围着火盆说闲话。
慈杬的日子却更紧了。父亲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两套习题集,摞在炕桌上像两座小山。“寒假这一个月,哪也别去,就在家做题。”慈永贵说,“我已经托你大伯打听过了,县一中每年给下面乡镇的名额就那几个,你必须考进前三名才有把握。”
前三名。慈杬看着习题集封面那几个大字——《中考冲刺100天》,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全乡有多少学生在争那几个名额,也知道父亲为了这些资料花了多少钱——那可能是家里半个月的油盐钱。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腌酸菜、晒萝卜干,准备过冬的吃食。偶尔她探头看看儿子,眼神里满是心疼,却什么也不敢说。这个家,大事上从来是慈永贵说了算。
腊月初八那天,母亲熬了腊八粥。黏稠的米粥里放了红豆、花生、红枣,甜丝丝的。慈杬正喝着,院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张老五,手里提着两条冻鱼。
“老慈,在家呢!”张老五嗓门大,带进一股寒气。
慈永贵连忙起身:“哟,老五哥,快进来坐!这大冷天的还送东西来……”
“自家打的鱼,冻在窖里,给你们尝尝。”张老五把鱼递给慈杬母亲,在火盆边坐下,烤着手,“这天儿真冷,河面冰厚得能走人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村里的事,张老五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没?张老四家那事儿。”
慈杬的勺子停住了。
“啥事儿?”慈永贵装糊涂。
“给巧巧说亲啊。镇上皮货店王掌柜的儿子,在县农机站上班那个。”张老五咂咂嘴,“王掌柜托人去说了两次了,张老四没松口,但也没拒绝。估摸着是等巧巧这学期成绩出来再看看。”
“巧巧学习不是挺好么?”
“好是好,可女娃终究是女娃。”张老五叹气,“张老四那人你也知道,眼皮子浅,觉得嫁个城里人比啥都强。再说王家那条件,彩礼给这个数——”他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千块。慈杬心里一震。这在高阳山村是天文数字,够盖两间新瓦房了。
“三千?”慈永贵也吃惊。
“可不。”张老五点头,“所以张老四动心呢。不过巧巧那丫头倔,听说不太愿意,跟她爹吵了几回了。”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慈杬低头喝粥,粥已经凉了,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要我说,巧巧那丫头心气高。”张老五继续说,“要是真能考上一中,将来考上个中专,未必比嫁到王家差。可张老四等不及啊,他说女娃十九、二十就该嫁人了,再晚就不好找婆家了。”
慈永贵没接话,只是用火钳拨了拨炭。
张老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慈杬把碗送到厨房,母亲正在刮鱼鳞,见他进来,小声说:“别想太多,好好念你的书。”
“我没想。”慈杬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慈杬做题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在爬,爬着爬着就变成了“三百”这个数字。三百块钱,能买多少习题集?能交多少学费?能让他少受父亲多少唠叨?
可那是巧巧啊。
是那个在煤油灯下咬着嘴唇算题的巧巧,是那个仰头看星星说“迷路了就大声喊”的巧巧,是那个递来烤红薯时眼睛亮晶晶的巧巧。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安静的,很快就把院子里的脚印盖住了。
腊月十五,学校放了寒假。最后一天,慈杬去学校领成绩单和寒假作业。他又是年级第一,巧巧升回了第三名。班主任特意表扬了他们俩,说照这个势头,考上一中很有希望。
放学时,学生们一窝蜂涌出校门。慈杬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背上书包。出校门时,却看见巧巧站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正跺着脚取暖。
她看见他,走了过来。
“给你。”她递过来一个布包。
“什么?”
“寒假作业的数学部分,我抄了两份。”巧巧的脸冻得红扑扑的,“一份是我的,一份是你的。咱俩对照着做,有不会的……”她顿了顿,“有不会的,开学再问老师。”
慈杬接过布包,里面是两个崭新的作业本,封皮上用钢笔整整齐齐写着科目和名字。巧巧的字,他认得。
“谢谢。”他说。
“谢什么,顺手的事。”巧巧把手缩进袖子里,“那个……你寒假干什么?”
“做题。”慈杬实话实说,“我爸又买了好多习题集。”
巧巧笑了:“我也是。我爹说,要是这回考不上一中,就不让我念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慈杬心里却一紧。
“你能考上的。”他说。
“借你吉言。”巧巧抬头看了看天,“又下雪了,我得赶紧回去了。我娘让我去镇上买年货,晚了没车了。”
“嗯。”
巧巧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慈杬。”
“嗯?”
“新年快乐。”她说,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雪越下越大,慈杬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山路尽头。布包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
寒假正式开始了。慈杬真的哪儿也没去,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父亲在屋里生了炭盆,虽然还是冷,但至少手不会冻僵。有时候做得头晕眼花,他就抬头看看窗外。雪一场接一场,把世界简化成黑白两色,干净,也寂寞。
腊月二十三,小年。母亲扫房子,慈杬帮忙搬东西。在搬父亲的书箱时,他从箱底翻出一本旧相册。翻开,里面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还有几张祖父的。有一张全家福,祖父坐在正中,父亲和大伯站在两旁,都是年轻的模样,眼神里有种现在看不到的光。
“看什么呢?”母亲走过来。
“爷爷年轻时。”慈杬说。
母亲接过相册,手指抚过照片:“你爷爷那会儿,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你爸和你大伯,都是他逼着念书的。”她顿了顿,“你爸其实比你大伯聪明,可那会儿家里穷,只能供一个上大学。你爷爷选了老大,让你爸回来当民办教师。”
慈杬第一次听说这些。
“你爸心里有气,憋了这么多年。”母亲声音很轻,“所以他对你特别严,他是把他没实现的,都押在你身上了。”
窗外传来鞭炮声,是村里有孩子提前放炮仗。母亲合上相册:“这些事你知道就好,别跟你爸提。他现在就指望你了。”
慈杬点点头。相册放回箱底时,他看见箱角还有一本笔记本,封皮已经破损了。他抽出来翻开,里面是父亲年轻时的日记,字迹工整,写的是诗。
“山高路远梦难成,寒窗十载空对灯。若得春风度玉门,不负青丝负此生。”
他愣住了。这是父亲写的?那个动不动就拍桌子、只会说“做题做题”的父亲,曾经也会写诗?
“看什么呢?”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慈杬慌忙把笔记本塞回去:“没什么,收拾东西。”
慈永贵没追问,只是说:“收拾完继续做题。过年也不能松懈。”
年关越来越近,村里的年味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蒸馒头、炸油饼、炖肉。腊月二十八那天,慈杬终于被允许出门,去村里小卖部买酱油。
小卖部是沈立军家开的,一间土坯房,货架上摆着些日用品。沈立军正趴在柜台上写作业,见慈杬进来,抬了抬眼:“哟,大学霸终于出山了。”
慈杬没理他,拿了酱油付钱。
“听说没?”沈立军压低声音,“巧巧家那亲事,差不多了。”
慈杬的手一顿。
“王家来送年礼了,四色礼,整整一挑子。”沈立军比划着,“张老四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估摸着年后就要定下来了。”
“巧巧同意了?”慈杬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她同不同意重要吗?”沈立军嗤笑,“她爹同意了就行。再说王家那条件,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慈杬拿着酱油走出小卖部,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村道上有几个孩子在放炮,砰砰的响声在雪地里显得空洞。他看见巧巧家院子外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红绸子——那是说亲的礼车。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慢慢走回家。
年夜饭很丰盛,母亲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父亲难得地倒了酒,也给慈杬倒了一小盅:“过了年你就十六了,算半个大人了。来,陪爸喝一口。”
辛辣的白酒呛得慈杬直咳嗽。父亲笑了:“慢慢来,男人总要学会喝酒。”
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演员在台上逗乐,屋里充满了虚假的热闹。慈杬看着那一桌子菜,忽然想起巧巧说的“我娘让我去镇上买年货”。她现在在干什么?也在吃年夜饭吗?桌上会不会有王家送的年礼?
午夜,鞭炮声震天响。父亲出去放了一挂鞭,回来时满身硝烟味。“又一年了。”他说,语气里有些感慨。
慈杬站在院子里看烟花。黑暗中,各家的烟花此起彼伏,把天空照得忽明忽暗。很美,也很短暂,像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绽开,熄灭,消失。
大年初一,按习俗要去拜年。慈杬跟着父亲走了几家亲戚,收到的压岁钱都交给了母亲。下午回家时,路过村口的老井,看见井台边围了一圈人,正在说笑。
是巧巧。她穿着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扎成马尾,正和几个女孩说话。看见慈杬,她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正常。
两家人打了个照面。张老四也在,看见慈永贵,笑着递烟:“慈老师,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慈永贵接过烟,“巧巧吧长这么大了,越来越俊了。”
巧巧低头叫了声“慈老师好”,又飞快地看了慈杬一眼。
“听说巧巧学习好,今年考一中稳了吧?”慈永贵问。
“还行还行。”张老四搓着手,“女娃嘛,能念到哪算哪。不像你家杬子,那是要考大学的料。”
大人们寒暄着,慈杬和巧巧站在一旁,谁也没说话。井台上的积雪被踩得泥泞,几只麻雀在啄食洒落的谷粒。
“那个……”巧巧忽然小声说,“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还行。”慈杬说,“第三单元的几何题有点难。”
“我也是。”巧巧说,“我卡在证明题那儿了。”
“辅助线要那样添。”慈杬比划了一下。
巧巧眼睛亮了:“哦对!我怎么没想到!”
张老四听见他们的对话,皱皱眉:“巧巧,回家了。”
“哦。”巧巧应了一声,又看了慈杬一眼,“那我先走了。”
“嗯。”
她跟着父亲走了,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很显眼,像一滴血,滴在白色的画布上。
初五,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慈杬正在做题,听见院外有人喊:“慈杬!慈杬!”
是隔壁的二娃,喘着粗气跑进来:“快!河面上……巧巧掉冰窟窿里了!”
慈杬脑子轰的一声,扔下笔就往外跑。
村外的小河,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冰窟窿哭喊。冰面上裂开一个大口子,巧巧半个身子浸在刺骨的水里,双手扒着冰缘,脸冻得惨白。
“别动!”慈杬冲过去,趴在冰面上,慢慢爬过去。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慈杬……”巧巧的牙齿在打颤。
“抓紧!”慈杬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上拉。冰缘碎了,他也差点滑进去。后面跟来的大人们连忙找来绳子和木棍,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拉了上来。
巧巧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她母亲李秀英抱着她就哭:“你这孩子!说了不让你上冰面!非要来!”
慈杬也浑身是水,冷风一吹,透心凉。他看见巧巧的嘴唇都紫了,眼睛却还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
大人们簇拥着巧巧往家跑。慈杬慢慢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二娃凑过来:“幸好你在,不然巧巧姐就危险了。她是想去冰面底下捞鱼,说给她娘补身子……”
回到家,母亲赶紧给他换衣服,灌姜汤。父亲沉着脸:“逞什么能?冰面多危险你知道吗?万一你也掉进去怎么办?”
慈杬捧着姜汤,没说话。碗很烫,可他的手还是冰的。刚才抓住巧巧手腕的感觉还在,那么细,那么冷,像一握就会断。
傍晚,李秀英提着篮子来了,篮子里有鸡蛋,有红糖。“多亏了杬子,”她红着眼圈,“不然巧巧她……这孩子,不听话。”
母亲推辞不过,收下了东西。李秀英又看向慈杬:“杬子,巧巧说她醒了想见见你,跟你道个谢。”
慈永贵正要说话,母亲抢先开口:“应该的,孩子救了她,是该当面谢谢。杬子,你去看看吧,别太久。”
巧巧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还是苍白。看见慈杬进来,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慈杬说。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炉子烧得很旺,暖烘烘的。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透过窗纸,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谢谢你。”巧巧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
“我……我是想去捞鱼。”巧巧垂下眼睛,“我娘最近身子不好,我想给她补补。”
“嗯。”
沉默了一会儿,巧巧忽然说:“慈杬,我不想嫁人。”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慈杬愣住了。
“王家来说亲,我爹同意了。可我不想嫁。”她的眼圈红了,“我想考学,想去县城,想……想跟你一样,看看外面的世界。”
慈杬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可我爹说,女娃的命就是这样。读再多书,最后还是要嫁人。”巧巧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被子上,“他说王家条件好,我嫁过去是享福。可我不想去,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可以跟你爹说。”慈杬听见自己说。
“我说了,他说我不知好歹。”巧巧擦了擦眼泪,“他还说,要是我不听话,就不让我考学了。”
炉子里的煤块噼啪作响。屋外传来李秀英做饭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一下,又一下。
“慈杬。”巧巧看着他,“如果我考上了一中,你会……你会帮我吗?”
“怎么帮?”
“我不知道。”巧巧摇头,“我就是觉得,如果有人在旁边,也许我能勇敢一点。”
慈杬想说“我会”,想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帮你”,想说“别嫁,等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先好好养病。”
巧巧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她点点头:“嗯。”
“我该走了。”慈杬站起来。
“慈杬。”她又叫住他。
他回头。
“今天谢谢你。”她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真的。”
走出巧巧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慈杬仰头看着,想起那个一起看星星的夜晚,她说“迷路了就大声喊”。
现在,她喊了。
可他不知道该不该应。
回到家,父亲在等他。“见了?”
“见了。”
“说了什么?”
“她道谢。”
慈永贵点点头:“受了人家的礼,该道谢。不过以后少来往,避嫌。”
慈杬没说话,径直回了自己屋。炕桌上,习题集还摊开着,那道几何题的辅助线还没画完。他拿起笔,手却抖得画不直。
窗外,又下雪了。
这一次是细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盖住了白天冰面上的那个窟窿,盖住了所有脚印,盖住了这个冬天所有的声音。
而有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就像这雪,落下来,化了,没了痕迹。
但寒冷,已经渗进了骨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