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窿事件后,慈杬病了一场。
先是发高烧,说胡话,梦里总看见巧巧在水里扑腾,他去拉,冰面却一直裂开。母亲守了他三天三夜,用白酒擦身子,喂姜汤,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病好后,慈杬更沉默了。他把自己完全埋进了题海里,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父亲对此很满意,认为儿子终于“收了心”。只有母亲偶尔看着他伏案的背影,眼里有深深的忧虑。
春天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三月中旬,河面的冰终于化尽,水流变得湍急,带着上游融雪的寒意。地里的冻土开始松软,村民们陆续下地,准备春耕。
学校也开学了。初三下学期,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教室后墙贴上了中考倒计时:98天。每天值日生负责更换数字,那不断减少的红字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慈杬和巧巧之间,多了一层更厚的隔膜。开学第一天,两人在教室门口碰见,互相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巧巧看起来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但眼睛里有种倔强的光。
一模考试定在四月初。王建国在考前动员会上说得很直接:“一模成绩基本决定了你能上什么样的高中。县一中每年给咱们乡的名额,就看一模的排名。”
那几天,慈杬几乎没怎么睡觉。他怕,怕考不好,怕让父亲失望,怕……怕再也追不上某个模糊的背影。有时候做题做到凌晨,眼前发花,他会想起巧巧掉进冰窟窿那天的眼神——那么绝望,又那么期盼。
考试那天,天气反常地热。考场里弥漫着汗味和纸张的油墨味。慈杬做到数学卷时,忽然觉得头晕,那些熟悉的公式在眼前跳动,就是抓不住。最后一道大题,他读了三遍题干,还是没明白在问什么。
成绩一周后出来。慈杬从年级第一掉到了第五。巧巧反而升到了第二。
放学后,王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批评,只是叹了口气:“压力太大了?还是身体没恢复好?”
慈杬低着头,不说话。
“一次失利没关系,还有二模、三模。”王建国拍拍他的肩,“但你要调整好心态。你是咱们学校最有希望的学生,学校指着你挣名声呢。”
从办公室出来,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慈杬背着书包慢慢走,感觉每一步都沉重。路过操场时,看见巧巧和几个女生在打羽毛球。她跳起来接球,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笑得灿烂。
那一刻,慈杬忽然很想哭。
但他没有。他只是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果然,一进院门,就看见父亲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成绩单,脸色铁青。母亲在一旁搓着玉米,头埋得很低。
“过来。”慈永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慈杬走过去。
“解释一下。”
“没考好。”
“为什么没考好?”
“不知道。”
一个耳光甩过来,很响。慈杬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不知道?”慈永贵站起来,把成绩单摔在他脸上,“我花那么多钱给你买资料,托人找关系,你就给我考个第五?你知道第五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可能连一中都考不上!”
母亲扔下玉米跑过来:“他爹,别打孩子……”
“你闭嘴!”慈永贵吼了一声,转头盯着慈杬,“从今天起,哪也不许去。学校、家,两点一线。晚上做题做到十二点,早上五点起来背书。听见没有?”
“听见了。”
“回屋去!”
那天晚上,慈杬真的做题做到十二点。煤油灯下,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题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脸颊还在疼,但心里的疼更甚。他想起父亲年轻时写的那句诗:“若得春风度玉门,不负青丝负此生。”
春风?他的春风在哪里?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凄厉得很。
第二天到学校,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课间,沈立军凑过来:“听说你挨打了?”
慈杬没理他。
“正常,”沈立军自顾自说,“我爸说了,我要是考不进前十,腿给我打断。”他顿了顿,“不过巧巧这回考得真好,她爹可高兴了,到处说呢。”
慈杬抬起头:“说什么?”
“说巧巧有出息,说不定真能考上一中。还说……”沈立军压低声音,“王家那边听说巧巧考得好,更上心了,催着定亲呢。”
下午数学课,王建国讲解一模试卷。讲到最后一题时,他特意叫了慈杬:“这道题你平时应该会做的,考试的时候怎么想的?”
全班的视线都集中过来。慈杬站起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坐下吧。”王建国摆摆手,“认真听讲。”
坐下时,慈杬感觉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是巧巧。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疑问,还有……同情。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放学后,慈杬收拾书包时,发现课桌里多了个东西。是一小瓶清凉油,下面压着张纸条:“抹在太阳穴,提神。”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字迹。
他握着那瓶清凉油,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杨树已经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晃。春天真的来了,可他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四月中旬,巧巧家正式定亲了。
消息是张老五来串门时说的。那天慈杬正在院里背政治,听见屋里传来张老五的大嗓门:“……定了!腊月十八的日子!王家真大方,彩礼加了五百,三千五!”
母亲小声问:“巧巧愿意?”
“不愿意能咋地?她爹拍桌子了,说这事没得商量。”张老五叹气,“那丫头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不过这两天好像想通了,不哭了,就是整天不说话。”
慈杬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眼前一片模糊。
“王家那小子我见过,”张老五继续说,“人倒是不坏,就是有点木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不过有正式工作,吃商品粮,巧巧嫁过去至少饿不着。”
“那巧巧还考学吗?”
“考啊,怎么不考。”张老五说,“王家说了,要是能考上中专更好,将来分配工作,双职工,更体面。张老四这下更来劲了,天天盯着巧巧学习呢。”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听见父亲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巧巧那丫头,命不错。”
命不错。慈杬咀嚼着这三个字,嘴里发苦。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宽很宽的河边,对岸是巧巧,穿着红嫁衣。他想过河,河水却突然涨起来,把他冲走了。他拼命游,却离对岸越来越远。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泪。
第二天在学校,慈杬远远看见巧巧。她真的瘦了很多,校服显得空荡荡的。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走路很快,像在跟谁较劲。
课间时,他在走廊上碰见她。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谢谢你的清凉油。”慈杬说。
巧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客气。”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你……定亲了?”
“嗯。”巧巧低下头,“腊月十八。”
“恭喜。”
这两个字说出口,慈杬自己都觉得虚伪。巧巧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慈杬,”她轻声说,“你一定要考上一中。”
“你也是。”
“我?”巧巧摇摇头,“我考不考得上,都没什么区别了。”
“怎么会没区别?”慈杬急了,“你要是考上中专,就能分配工作,就能……”
“就能怎么样?”巧巧打断他,“就能不嫁人?就能自己做主?”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慈杬,你不懂。女娃的命,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
上课铃响了。巧巧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清凉油省着点用,我哥说城里现在都买不到了。”
她走了。慈杬站在原地,走廊里人来人往,撞到他也不觉得。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从那天起,慈杬真的变成了学习机器。他不再想别的,只是做题、背书、考试。二模,他考回了第二。三模,他又是第一。父亲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饭桌上偶尔会给他夹菜。
但他不觉得高兴。那些分数、名次,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只有深夜做题时,抹一点清凉油在太阳穴,那辛辣的凉意能让他短暂地清醒,想起某个春日午后,某个穿着红棉袄的背影。
五月,槐花开了。整个村子都浸在甜腻的花香里。学校组织最后一次模拟考,慈杬考了全校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三十多分。王建国在全校大会上表扬他,说他“知耻后勇”。
那天放学,慈杬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收拾书包时,他看见巧巧的课桌里露出一角红色。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看见那是一本《中考英语词汇手册》,扉页上写着:“送给巧巧妹,愿你前程似锦。王建军。”
王建军。王家那个儿子。
慈杬合上书,轻轻放回去。走出教室时,夕阳正红,把整个校园染成血色。槐花还在落,纷纷扬扬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中考前最后一个周末,慈杬在家里做最后的冲刺。父亲特意去镇上买了肉,母亲炖了汤。晚上,慈永贵把儿子叫到跟前,难得地没有训话。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学的都学了。”父亲说,“明天上考场,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他顿了顿,“你是慈家的儿子,不能给你爷丢脸,不能给你大伯丢脸。”
慈杬点点头。
“还有,”父亲看着他,“考上了,你是要进县城的人。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天道。”
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我明白。”他说。
那晚,慈杬很早就躺下了,却睡不着。他听见父母在隔壁屋里低声说话。
“孩子压力太大了。”母亲的声音。
“不吃苦中苦,怎为人上人?”父亲说,“咱们这样的家庭,他只有这一条路。”
“我是怕他……”
“怕什么?男孩子,撑得住。”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慈杬盯着那光斑,想起很多事。想起煤油灯下的侧影,想起烤红薯的甜香,想起冰面上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那句“你一定要考上一中”。
他忽然起身,从书包里翻出那个清凉油的小瓶子。里面的膏体已经用了一半,辛辣的气味还是那么熟悉。他握着瓶子,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中考那天,天气很好。慈杬和乡里其他考生一起,坐拖拉机去县城考点。巧巧也在同一辆车上,坐在最前面,和几个女生说话。她的头发剪短了,齐耳,显得很精神。
车开动时,慈杬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村庄。晨雾还没散尽,三座大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条小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系在山脚。
再见了,他在心里说。
考场设在县一中。慈杬找到自己的座位,深呼吸,打开笔袋。第一科考语文,作文题目是“路”。他想了想,提笔写下:“我出生在西北的一个小山村里,村前有一条路,弯弯曲曲,通向山外……”
他写得很顺,写到后来,几乎忘了是在考试。他写那条路上走过的祖辈,写父亲年轻时在这条路上往返求学的艰辛,写自己背着书包在这条路上走了九年。最后他写:“路还在延伸,我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但我知道,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写完最后一个字,交卷铃响了。
三天的考试,慈杬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时,阳光刺眼。他看见巧巧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正仰头看着什么。
他走过去:“考得怎么样?”
巧巧转过头,笑了:“还行。你呢?”
“还行。”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外面等着的家长很多,嘈杂得很。他们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一时无话。
“结束了。”巧巧说。
“嗯,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等成绩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巧巧忽然说:“慈杬,如果……如果我没考上一中,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不会。”慈杬说,“你从来都不是没用的人。”
巧巧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谢谢。”
远处传来沈立军的喊声:“巧巧!你娘找你!”
“我该走了。”巧巧说,“慈杬,祝你……祝你一切都好。”
“你也是。”
她转身跑向人群,短发在阳光下跳动。慈杬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流中。衣袋里,那个清凉油的小瓶子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
他知道,有些路,走到这里,就该分岔了。
就像这条从考场延伸出去的路,他们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至少,他们曾经并肩走过一段。
那段路不长,却足够用一生来回忆。
拖拉机载着他们回村时,已经是傍晚。夕阳西下,山峦的轮廓被镀上金边。巧巧坐在前面,靠着一个女生的肩膀睡着了。慈杬坐在最后面,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路过那条小河时,他看见冰窟窿早就没了,河水潺潺地流,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春天真的过去了。
夏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