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搜
纵横小说
首页 现实题材 现实百态 书籍9996315
第六章 夏尽之时
作者:长缨横空本章字数:5419更新时间:2026-01-30 00:15:06

中考结束后的那半个月,是高阳山村最燥热的时候。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土地晒得发白。玉米叶子卷了边,蔫蔫地耷拉着。小河瘦成了一条细线,露出大片被晒得龟裂的河床。狗躲在树荫下吐舌头,蝉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烦。

慈杬每天下地帮父亲锄草。玉米地像蒸笼,热气从脚底往上冒,汗水糊住眼睛,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机械地挥着锄头,一垄又一垄,仿佛这样就能锄掉心里那些疯长的杂草。

父亲的话少了许多,但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每晚饭桌上,母亲总会念叨:“成绩该出来了吧?”“听说县里已经开始判卷了。”“不知道咱们乡今年能考上几个。”

慈杬闷头吃饭,不接话。他知道,他必须考上一中。这是底线,没有退路。

巧巧家那边,消息不断传来。张老五又来串门时,声音里透着羡慕:“王家那小子真上心,三天两头往巧巧家跑,每次都不空手。前天提了两斤白糖,昨天是两块花布。巧巧那丫头也不躲了,大大方方见人,听说还一起去了趟镇上。”

母亲问:“巧巧真愿意了?”

“不愿意能咋地?”张老五叹气,“她爹收了人家那么多礼,婚期都定了。再说那王建军,人老实,工作稳定,多少姑娘想找还找不着呢。”

慈杬放下碗,说吃饱了,起身离桌。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

六月底,成绩终于下来了。

消息是王建国亲自送到村里的。那天下午,慈杬正在院里劈柴,听见自行车铃响,抬头看见王老师推着那辆破永久进了院子。王建国满脸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但眼睛亮得吓人。

“慈老师!慈老师在家吗?”

慈永贵从屋里出来,看见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声音都有些抖:“王老师,这是……”

“成绩出来了!”王建国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咱们乡今年考得不错!县一中给了六个名额,慈杬——”他深吸一口气,“全县第三十七名,稳稳地考上了!”

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母亲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玉米粒滚了一地。父亲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慈杬握着斧头,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真的?”慈永贵终于找回声音。

“千真万确!”王建国把成绩单递过去,“各科分数都在这里!数学尤其好,差三分满分!”

父亲接过成绩单,手在抖。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递给慈杬:“你自己看。”

白纸黑字。语文89,数学117,英语92,物理86,化学84。总分468。下面一行小字:全县排名第37位。

慈杬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又看。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忽然就碎了。碎得那么彻底,以至于他感觉不到轻松,只觉得空。

“好!好!好!”慈永贵连说三个好字,转身对母亲喊,“晚上加菜!把那只鸡杀了!”

王建国又说了些什么,关于录取通知书的发放,关于报到时间,关于学费减免政策。慈杬都没听清。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王建国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准备,九月初报到。你是咱们学校的骄傲。”

送走王老师,父亲在院里踱步,踱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这儿子有出息!”他转身看着慈杬,眼里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给你爷长脸了!给你大伯长脸了!给咱们慈家祖祖辈辈都长脸了!”

母亲抹着眼泪,想说什么,却只是哭。

那天晚上,家里像过年。鸡肉炖得烂烂的,父亲还开了瓶珍藏的白酒。邻居们闻讯而来,屋里挤满了人。张老五、沈立军他爹、还有几个本家亲戚,都来道贺。

“杬子这下可真是飞出山窝窝了!”

“将来大学毕业,那就是国家干部!”

“慈老师,你教子有方啊!”

父亲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了:“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三岁就能背诗……我说什么来着?只要肯下功夫,没有不成的事!”

慈杬坐在角落里,被各种赞美和期许包围。他应该高兴的,可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却越来越大。他想起巧巧,想起她问“如果我没考上一中,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她考上了吗?没人提起。

夜深人散,父亲醉倒在炕上,鼾声如雷。母亲在厨房收拾,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慈杬走到院里,仰头看天。夏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牛郎织女星隔着天河相望。

他想去找巧巧,想问她考得怎么样。可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见了面说什么?恭喜她定亲?还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

最后他回到屋里,躺下。枕边放着那张成绩单,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全村。慈杬走在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大学生回来啦!”“什么时候去城里啊?”“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乡亲!”

他一一应着,心里却越来越慌。他需要知道巧巧的成绩。

下午,他终于忍不住,去了学校。王建国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见他来了,招招手:“来得正好,帮我贴喜报。”

大红纸上写着今年考上高中的学生名单。慈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前面。他往下看,一个,又一个……没有巧巧。

他的心沉了下去。

“王老师,”他听见自己问,“张巧巧……”

王建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差三分。刚好卡在第七名,咱们乡只有六个名额。”

差三分。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慈杬心里。

“她其他科目都不错,就是英语差了点。”王建国摇头,“可惜了。不过她要是愿意,可以复读一年,明年肯定能考上。”

“她……会复读吗?”

“难说。”王建国压低声音,“她家那情况你也知道,定了亲,腊月就过门。王家那边估计不会同意她再念一年。”

从学校出来,慈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他却觉得冷。差三分。就差三分。如果考试那天他提醒她检查英语卷子,如果集训时他多给她讲几道语法题,如果……

可世上没有如果。

接下来的几天,慈杬像失了魂。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那天,父亲大摆宴席,请了所有亲戚。大伯也从县城回来了,拍着他的肩说:“好好学,将来考个好大学,大伯在县里给你铺路。”

席上觥筹交错,人人都说慈杬前途无量。只有母亲注意到儿子吃得很少,眼神空空的。

“不舒服?”母亲小声问。

“没有。”慈杬说。

宴席散后,他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山坡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巧巧家的院子。院子里晾着衣服,有件红色的衬衫,在风里飘啊飘,像一面投降的旗。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那件红衬衫消失在暮色里。

七月中旬,村里出了件事。

王建军骑摩托车载巧巧去镇上,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摩托车摔进沟里,巧巧腿骨折了,王建军擦破点皮。消息传到村里时,已经是晚上。

慈杬正在看书,听见外面闹哄哄的,出去一看,几个女人聚在井台边议论。

“……巧巧那腿,听说断了!”

“王建军也是,骑那么快干啥!”

“这下婚期怕是要推迟了……”

他拔腿就往巧巧家跑。到院门口时,看见里面亮着灯,人影晃动。李秀英的哭声传出来:“我苦命的女儿啊……”

张老四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慈杬,愣了一下:“杬子?有事?”

“我……听说巧巧受伤了,来看看。”

“没啥大事,就是腿断了。”张老四吐了口烟,“在医院打了石膏,刚接回来。你进去看看吧,她正醒着。”

慈杬走进屋里。巧巧躺在炕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吊着。脸色苍白,眼睛闭着。李秀英坐在炕沿抹眼泪,看见慈杬,点点头:“杬子来了。”

“婶,巧巧她……”

“医生说至少得躺三个月。”李秀英又哭起来,“腊月就要过门了,这可咋办啊……”

巧巧睁开眼睛,看见慈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她的笑容很虚弱,慈杬心里一疼。

“听说你受伤了。”

“没事,就是摔了一下。”巧巧说,“王建军骑得太快了,没看见路上的石头。”

她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秀英出去倒水了。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煤油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照亮巧巧苍白的脸。

“考上一中了?”巧巧问。

“嗯。”

“恭喜。”她笑,“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你……”慈杬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好养伤。”

“嗯。”巧巧看着房梁,“医生说我得躺三个月。三个月后,就能走路了。只是……”她顿了顿,“可能会有点瘸。”

慈杬的心揪紧了。

“瘸了也好。”巧巧轻声说,“瘸了,王家说不定就不要我了。”

“别胡说。”

“真的。”巧巧转过头看他,眼里有泪光,“慈杬,你知道我躺在沟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要是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巧巧!”

“可我没死。”她擦掉眼泪,“王建军把我背上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哭了。他说‘巧巧你别死,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们才见过几次面,他就说这种话。”

慈杬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比起王建军,他更可笑。

“慈杬。”巧巧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去县城?”

“九月初。”

“哦。”她沉默了一会儿,“去了以后,好好学。别……别惦记村里的事。”

“巧巧,我……”

“别说。”她打断他,“什么都别说。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更难受了。”

李秀英端着水进来了。慈杬站起身:“我该走了。”

“嗯。”巧巧看着他,“再见,慈杬。”

“再见。”

走出屋子时,张老四还在院里抽烟。“杬子,考上大学别忘了回来看看。”

“嗯。”

夜空晴朗,星河璀璨。慈杬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巧巧眼里的泪光,想起她说“瘸了也好”。他忽然很想大喊,想把心里所有憋着的东西都喊出来。

但他没有。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充满期待和压力的家。

巧巧的腿伤让婚期推迟了。王家那边传话过来,说等巧巧养好伤再说。村里开始有闲话,说巧巧命硬,没过门就出这种事,不吉利。

慈杬去看过巧巧几次,每次都是匆匆说几句话就走。八月中旬,巧巧能拄着拐下地了。那天慈杬去时,看见她在院里晒太阳,拐杖靠在一边,受伤的腿伸得直直的。

“来了?”巧巧看见他,笑了笑。

“嗯。”

两人坐在院子里,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院子里的丝瓜架上,黄花开了不少,蜜蜂嗡嗡地飞。

“我爹去找王建军他爹了。”巧巧忽然说。

“说什么?”

“说婚期的事。王家说,等我能走路了再定。”巧巧摘了一朵丝瓜花,在手里转着,“我爹不同意,说腊月太冷,对腿不好,想推到明年开春。”

慈杬心里一动。

“王建军他爹说,开春就开春,反正早晚是一家人。”巧巧把花扔在地上,“你看,我的事,他们就这样坐在一起,三言两语就定了。”

“巧巧,”慈杬看着她,“如果你不想嫁,可以……”

“可以什么?”巧巧打断他,“可以跑?可以闹?可以像戏文里那样私奔?”她摇头,“慈杬,那是戏,是假的。真的生活里,女娃没那么多选择。”

她顿了顿:“不过也好,推到明年开春,我还有半年时间。我跟我爹说了,我想复读。”

“复读?”

“嗯。虽然腿不方便,但学校就在村里,拄着拐也能去。”巧巧的眼睛亮起来,“我想再试一次。万一……万一考上了呢?”

慈杬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你会考上。”他说。

“借你吉言。”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从复读说到考试,从考试说到未来。巧巧说她想去读师范,将来当老师。“像我这样从农村出来的,最知道农村孩子需要什么。”她说。

慈杬说他不知道将来要学什么,父亲希望他学法律或者经济,说好就业。“可我想学建筑。”他说,“我想看看,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

“那你就学建筑。”巧巧说,“做你想做的事。”

太阳西斜时,慈杬该走了。巧巧拄着拐送他到院门口。

“慈杬,”她说,“去了县城,好好照顾自己。”

“嗯。”

“要是……要是将来在城里遇见喜欢的姑娘,别错过。”她笑着,眼里有泪光,“真的,别错过。”

慈杬想说“我喜欢的姑娘就在眼前”,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也是,好好养伤,好好复读。”

“嗯。”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他知道巧巧一定还在院门口看着他,拄着拐,身影单薄。

但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八月下旬,慈杬开始准备去县城的东西。母亲给他缝了新被褥,做了两身新衣服。父亲去信用社取了钱,交学费,买生活用品。大伯从县城捎来信,说已经托人在一中附近找了间房子,可以住校外的亲戚家,条件好一些。

临行前一夜,慈杬收拾行李。他把那瓶用了一半的清凉油放进书包夹层,想了想,又拿出来,握在手里。

窗外月色如水。他想起这一年的种种,想起煤油灯下的那个侧影,想起冰窟窿里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她说“瘸了也好”。

他拿出纸笔,想写封信。写了好几个开头,都觉得不对。最后他只写了一句:“巧巧,等我寒假回来,给你带城里的习题集。”

他把纸条折好,和清凉油放在一起。明天,他会去巧巧家一趟,把这两样东西给她。

可第二天一早,家里来了客人。是大伯派来的司机,说要提前接慈杬去县城,熟悉环境,拜访几位老师。行李匆忙装上车,父母送他到村口。

“到了就写信回来。”母亲抹眼泪。

“好好学习,别惹事。”父亲拍拍他的肩。

车发动时,慈杬忽然想起什么:“爹,我有点东西落在家里了,我回去拿一下。”

“什么东西?让司机等等。”

“不用,我跑回去,很快。”

他跳下车,往家跑。其实东西没落,他是想去巧巧家。可跑到半路,看见巧巧家院门紧闭,门上挂了锁——她可能去学校了,或者去了镇上。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司机按喇叭催了。慈杬转身,慢慢地往回走。书包里的清凉油和纸条,他没有给出去。

也许,有些东西注定要留在自己这里。

就像那抹红色,那抹从八月的尘土中扬起的红色,那抹在他心里住了整整一年的红色。

它会一直在那里,不增不减,不浓不淡。

车开出村子时,慈杬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的高阳山村,三座大山,一条小河,几十户人家,正在渐渐远去。

巧巧家的院子看不见了。

那条河看不见了。

那个煤油灯下的侧影,也看不见了。

只有手里的清凉油小瓶子,还微微发烫,像一颗不会冷却的心。

车转过山弯,村庄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前方,是通往县城的公路,平坦,宽阔,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是他的路。

而巧巧的路,还在村子里,在那条小河边,在那扇挂着锁的院门后。

两条路曾经短暂地交汇,然后分开,各奔东西。

但交汇时的那一点光,足够照亮往后所有独自前行的夜。

这就够了。

慈杬握紧那个小瓶子,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夏天就要过去了。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举报

扫一扫· 手机接着看

公交地铁随意阅读,新用户享超额福利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
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按“空格键”向下滚动
章节评论段评
0/300
发表
    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