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比慈杬想象中大得多。
车驶过破旧的城门楼子,眼前豁然开朗。柏油马路宽敞平坦,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楼房,灰扑扑的,但比起村里的土坯房,已经算得上气派。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还有几辆绿色的吉普车按着喇叭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大伯找的房子在城西,是亲戚家的偏房。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旧课桌,一个煤炉子。窗户对着窄巷,晾衣绳上挂满了各色衣物,像万国旗。
“条件简陋,先将就着。”大伯说,“等熟悉了,再想法子换地方。”
慈杬把行李放好,打开窗户。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还有收音机里的评书声,单田芳嘶哑的嗓音在讲《隋唐演义》。这就是县城了,他想。
第二天,大伯带他去一中报到。校园比暑假时看起来更大,三层的教学楼,红色的砖墙,玻璃窗在阳光下反着光。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砰砰的球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教导处里挤满了报到的学生和家长。慈杬排了很久的队,终于交齐了材料,领到一张蓝色的学生证和一本《学生守则》。负责注册的老师推了推眼镜:“慈杬?全县第三十七名?”
“是。”
“不错。”老师在花名册上做了标记,“高一(三)班,班主任姓李,去教学楼二楼找。”
教室在二楼东头。慈杬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学生。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黑板上写名字:李建国。
“新同学?”李建国转过身,“叫什么?”
“慈杬。”
“慈……什么?”
“慈杬。慈祥的慈,木字旁加个学习的学。”
李建国在花名册上找到名字:“哦,乡下来的?找个位置坐下吧。”
教室里只剩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慈杬走过去坐下,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看一本《数学习题集》。
“我叫陈志远。”男生推了推眼镜,“你哪里的?”
“高阳山。”
“哦,乡下。”陈志远语气平淡,又低头看书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利。他让大家写一篇自我介绍,题目是“我是谁”。慈杬拿着笔,想了很久,写下:“我来自高阳山村,那是一个被三座大山包围的小村庄……”
他写村里的那条河,写夏天的风和冬天的雪,写煤油灯下做作业的日子。写到结尾时,他顿了顿,添上一句:“我来这里,是为了看更大的世界。”
交上去时,老先生看了看他的卷子,点点头:“字不错。”
中午在食堂吃饭。饭菜比家里丰盛,有馒头,有炒白菜,还有几片肉。慈杬端着饭盒找位置,看见陈志远一个人坐在角落,便走了过去。
“可以坐吗?”
陈志远抬头:“随便。”
两人默默吃饭。食堂里很吵,学生们说笑着,打闹着。慈杬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很孤独。他想念村里的炊烟,想念母亲做的糊糊,想念……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
“想家了?”陈志远忽然问。
慈杬愣了一下:“有点。”
“正常,我刚来时也想。”陈志远扒了口饭,“我家在更远的山里,来一趟得坐五个小时车。”
原来他也是乡下来的。慈杬心里一松。
下午发新书。厚厚的一摞,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历史。慈杬把书装进书包,沉甸甸的。放学时,李建国留下几个学生,慈杬也在其中。
“你们几个是班里入学成绩最好的。”李建国说,“学校有数学兴趣小组,每周二、四下午活动,你们有没有兴趣参加?”
陈志远第一个举手:“我参加。”
慈杬想了想,也举了手。
“好,明天下午放学后,到实验楼三楼的数学教研室找我。”李建国说,“对了,期中考试后,年级要组织数学竞赛,表现好的可以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比赛。”
回住处的路上,慈杬拐进邮电局。他想给家里写信,也想给巧巧写。在柜台买了信封和邮票,又挑了两张信纸——一张普通的,一张印着荷花图案的。
晚上,煤油灯下(住处还没通电),他开始写信。给父母的信很好写,报了平安,说了学校的情况,请他们不要担心。给巧巧的信,却难以下笔。
笔尖悬在印着荷花的信纸上,久久没有落下。最后他写下:“巧巧,我到县城了。学校很大,同学很多。你腿好些了吗?复读开始了吧?”
他停了一会儿,继续写:“县城书店有很多习题集,我看了,有几本很适合复习。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买了寄给你。”
写到这里,他想起离开那天没送出去的清凉油和纸条。他把那张“等我寒假回来”的纸条找出来,夹在信纸里。又想了想,把已经用了一多半的清凉油也包进去。
“这个清凉油你留着用,做题累了抹一点。城里现在确实很难买到,我找了好几家店才找到。”
这当然是谎话。但善意的谎言,应该被允许吧?
第二天,他把两封信投进邮局的绿色邮筒。铁皮筒发出空洞的响声,像某种告别。
数学兴趣小组的活动很紧张。李建国讲的内容比初中深很多,慈杬听得吃力。陈志远却游刃有余,常常能提出让老师也思考的问题。几次活动下来,慈杬发现自己和县城学生的差距,比想象中大。
“你们乡下的教学条件有限,能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一次活动后,李建国单独留下他,“但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得加倍努力。”
慈杬点点头。他知道,在这个新环境里,他必须从头开始。
九月底,收到了家里的回信。母亲的字歪歪扭扭,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学习。父亲在后面加了几句:“勿念家,专心读书。钱不够来信说。”
没有提巧巧。
给巧巧的信寄出去半个月了,还没有回音。慈杬每天放学都去传达室看信,每次都失望而归。陈志远发现了他的习惯,有一次问:“等信?”
“嗯。”
“女朋友?”
“不是。”慈杬脸红了,“是……村里的同学。”
陈志远“哦”了一声,没再问。
十月初,终于等到了巧巧的回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字迹工整:“慈杬收”。
信很短。
“慈杬,信收到了,谢谢。腿好多了,能慢慢走路了,拐杖还用着。复读开始了,学校专门给我安排了座位,不用上下楼。清凉油收到了,很好用。习题集先不用寄,我爹给我买了。你在县城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巧巧。”
没有提王家,没有提婚事,没有提复读的辛苦。平平静静的几句话,像在说别人的事。
慈杬把信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那天下午的数学课,他走了神,被老师点名批评。放学后,他没去兴趣小组,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秋风吹过,梧桐叶子哗哗地响。他想给巧巧回信,却不知道说什么。问她的婚事?太唐突。问她复读累不累?太苍白。问她有没有想起他?太越界。
最后他什么也没写。
日子一天天过去。慈杬渐渐适应了县城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去操场跑步,然后早读,上课,午休,下午上课,兴趣小组,晚自习。回到住处已是九点多,点起煤油灯做作业,常常做到深夜。
期中考试,他考了班级第十五名,年级第一百零三。这个成绩在一中只能算中游。父亲来信,语气严厉:“怎么才考第十五?是不是贪玩了?是不是跟坏学生混在一起?”
慈杬没回信解释。他知道解释没用。
十一月初,下了一场雨。雨后气温骤降,慈杬感冒了。发烧,咳嗽,去校医室拿了药,回到住处昏睡了一天。醒来时已是傍晚,屋里没点灯,一片昏暗。
他忽然很想家,很想母亲熬的姜汤,很想村里那铺热炕。也想巧巧,想那个在煤油灯下咬着嘴唇算题的侧影。
他挣扎着爬起来,点灯,铺开信纸,给巧巧写信。
这次他写了很多。写县城的秋天,写梧桐叶落满地的校园,写数学兴趣小组的难题,写感冒的难受。写到后来,他几乎忘了是在写信,像是在自言自语。
“巧巧,有时候我觉得,我来这里是个错误。我跟不上,听不懂,也交不到朋友。我想回去,回到村里,回到那条小河边。可是回不去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纸团燃烧起来,腾起小小的火焰,很快化为灰烬。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只写了一句话:“天冷了,多穿衣服。注意身体。”
信寄出去后,慈杬病好了。他把更多时间花在学习上,期中考试后的第一次测验,他进了班级前十。李建国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陈志远私下问他:“你最近怎么了?这么拼命。”
“没什么,就是想学。”
“哦。”陈志远推推眼镜,“数学竞赛的选拔赛下周开始,你知道吗?”
“知道。”
“一起加油。”
“加油。”
十一月中旬,收到了巧巧的第二封信。这次信厚了一些。
“慈杬,天确实冷了,河里结了薄冰。我的腿基本好了,只是走快了还有点瘸,医生说慢慢会恢复。复读很累,但比想象中有趣。王老师专门给我开小灶,说我明年肯定能考上。王家那边……婚期定在明年五一。我爹说,不能再拖了。其实拖不拖都一样,早晚的事。”
信到这里断了,空了几行,又接上。
“县城好玩吗?我还没去过县城。王建军说,等结婚后带我去,去看电影,逛商店。我说我想去书店,他说书店有什么好逛的。有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命吧。不说了,你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巧巧。”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个小布包。慈杬打开,里面是一把晒干的槐花,已经没什么香气了,但还能看出曾经的白。还有一张纸条:“夏天晒的,夹在书里能防虫。给你一些,城里的书贵,要爱惜。”
慈杬捏起一朵槐花,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他把槐花小心地夹在高一语文书里,正好是《荷塘月色》那一页。
那天晚上,他梦见回到了高阳山村。槐花开得正盛,满树雪白,香气浓郁。巧巧站在树下,穿着那件红棉袄,笑着朝他招手。他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树越来越远,巧巧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花海里。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十二月初,数学竞赛选拔赛开始。全校一百多人参加,取前十名。慈杬和陈志远都进了决赛。决赛题目很难,三个小时的考试,慈杬做完最后一题时,手心里全是汗。
成绩一周后公布。陈志远第一,慈杬第七,勉强挤进前十。李建国很高兴:“不错!你们两个都入选校队了!寒假要集训,准备三月份的市赛。”
慈杬写信告诉家里这个好消息。父亲回信很快,字里行间都是喜悦:“好!给家里争光了!好好集训,争取拿奖!”
他没告诉巧巧。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他要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说他会更忙,寒假可能不回去了?说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拉大?
寒假前最后一周,学校组织看电影。片子是《人生》,改编自路遥的小说。电影院很大,黑压压坐满了学生。银幕上,高加林和巧珍的爱情悲剧徐徐展开。当巧珍哭着说“加林哥,你走吧,我再也不拖累你了”时,电影院里有女生在啜泣。
慈杬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想起了巧巧,想起她说“瘸了也好”。想起她说“也许这就是命吧”。
电影散场时,陈志远问他:“看哭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陈志远说,“不过拍得挺真实的。农村就是这样,爱情抵不过现实。”
慈杬没说话。夜风吹在脸上,很冷。县城已经下了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寒假终于来了。慈杬收拾行李时,把那瓶清凉油和巧巧寄来的槐花小心地包好,放进书包最里层。他给巧巧买了三本习题集,都是县城书店里最新的。
回家那天,雪下得很大。班车在雪地里缓慢行驶,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慈杬用手指在冰花上画了一个图案,画到一半,发现自己画的是槐花。
车到村口时,已是傍晚。雪停了,整个村子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像睡着了。慈杬背着行李往家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路过巧巧家时,他看见院里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剪纸,是鸳鸯戏水的图案。门上贴了新的春联:“喜今日三星在户,卜他年五世其昌”。
婚联。王家的婚联。
慈杬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雪落在肩头,很快化掉。他想起巧巧信里说的“婚期定在明年五一”。还有五个月。
五个月后,那个在煤油灯下咬嘴唇算题的姑娘,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然后他转身,朝自己家走去。院门开着,母亲正在扫雪,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扔下扫帚跑过来。
“杬子!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
屋里,父亲正坐在火盆边烤火。看见他进来,点点头:“回来了?瘦了。”
“学习累。”
“累点好。”父亲说,“竞赛的事,我听你大伯说了。好好准备,拿个奖回来。”
“嗯。”
晚饭很丰盛,母亲做了他爱吃的土豆炖鸡。父亲问了学校的情况,问了竞赛的准备,问了成绩。慈杬一一回答。他没提巧巧,父母也没提。
夜里,躺在熟悉的炕上,慈杬却睡不着。炕烧得很热,他却觉得冷。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簌簌的,像某种细碎的哭泣。
第二天,慈杬去了学校。王建国见到他很高兴:“回来了?正好,有几个复读生问我题,我忙不过来,你帮他们讲讲?”
复读生在另外一间教室。慈杬推门进去时,看见七八个学生正埋头做题。最靠窗的位置,巧巧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专注。
她瘦了,短发长了些,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她没发现他进来,还在草稿纸上演算。
慈杬走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学生们抬起头。巧巧看见他,愣住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慈杬?”
“王老师让我来帮你们讲题。”慈杬说,“哪部分有问题?”
一个男生举手:“函数,证明题。”
慈杬拿起粉笔,开始讲解。他讲得很仔细,时不时问“听懂了吗”。学生们都听得很认真,巧巧也抬起头,眼睛跟着粉笔移动。
讲完题,学生们又各自做题。慈杬走下讲台,走到巧巧桌边。
“腿好了?”
“嗯,差不多了。”巧巧站起身,走了两步,“你看,就是还有点瘸,不明显。”
确实不明显,只是稍微有点跛。
“习题集我给你带来了。”慈杬从书包里掏出书,“最新的。”
“谢谢。”巧巧接过书,翻了翻,“真好。城里书店大吗?”
“挺大的,三层楼。”
“三层楼……”巧巧喃喃,“那得有多少书啊。”
两人一时无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个……”慈杬开口,“我看见你家门上的婚联了。”
巧巧的手顿了顿:“嗯,王家来贴的。”
“五一……”
“五一。”巧巧抬起头,笑了笑,“到时候,你来喝喜酒吧。”
她的笑容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巧巧,”慈杬压低声音,“如果你不想……”
“我想。”巧巧打断他,“我想通了。王建军人不错,对我也好。嫁给他,我能离开这里,去镇上,也许还能去县城。这对我,对家里,都是最好的选择。”
她说得很慢,很坚定,像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课文。
“可是……”
“没什么可是。”巧巧看着他,“慈杬,你和我,不一样。你是要飞出去的鸟,我只是想找个安稳的窝。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父亲说过,现在巧巧也说了。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还活在梦里。
“祝你幸福。”慈杬听见自己说。
“谢谢。”巧巧低下头,继续做题,“你也一样。”
从学校出来,雪又下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慈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灌进鞋里,冰凉。
他想起《人生》里的巧珍,想起她最后嫁给了马栓。高加林失去了她,才明白她有多好。可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不是高加林,巧巧也不是巧珍。他们的故事,没有那么戏剧化,没有那么多的爱恨纠缠。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好感,一些没说出口的话,和一场注定的错过。
平淡,真实,像生活本身。
回到家,母亲正在蒸馒头。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温暖而湿润。慈杬坐在灶膛前,帮母亲添柴。
“见着巧巧了?”母亲忽然问。
“嗯。”
“那孩子命苦。”母亲叹气,“腿摔了,亲事也一波三折。不过王家那小子倒是实诚,三天两头往她家跑,送吃送喝。张老四现在逢人就说,找了个好女婿。”
“嗯。”
“杬子,”母亲看着他,“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人得往前看。”
“我知道。”
馒头蒸好了,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母亲捡出一个,递给他:“尝尝,刚出锅的最香。”
慈杬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很烫,很软,很甜。
他想起巧巧寄来的槐花,想起那个关于槐花的梦。想起她说“夹在书里能防虫”。
有些东西,放在心里,也能防虫吧。防时光的虫,防遗忘的虫。
这样,在很多年以后,当你打开记忆的匣子,那些人和事,还能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虽然会褪色,会变淡,但至少还在。
这就够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
但有些痕迹,是盖不住的。
它们刻在骨头上,融在血液里,成为你的一部分。
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成为谁。
它们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