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短得像一场梦。
正月初十,慈杬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县城了。数学竞赛集训正月初八开始,他已经迟了两天。母亲往他包里塞了一罐腌菜、一包炒面,又数了二十块钱塞进他贴身的衣袋:“穷家富路,别亏着自己。”
父亲送他到村口,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等车时,才拍拍他的肩:“竞赛好好比,拿个名次回来。你大伯说,要是能在市里拿奖,高考能加分。”
“嗯。”
“还有,”父亲顿了顿,“少往村里写信。心思要用在正道上。”
慈杬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整个寒假,他没再去找过巧巧。除夕夜去学校给王建国拜年时,远远看见巧巧家院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映得雪地一片暖色。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有些门,不该敲;有些人,不该见。
班车来了,扬起一片雪尘。慈杬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他看见父亲还站在雪地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回到县城,集训已经开始两天了。数学教研室里坐了十几个学生,陈志远在最前排,正低头演算。看见慈杬进来,他抬了抬眼:“迟到了。”
“家里有事。”
“李老师让你来了就去他办公室。”
李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慈杬敲门进去时,李老师正在批改试卷,头也不抬:“回来了?”
“嗯。”
“集训资料在桌上,自己拿。落下的内容找陈志远补。”李建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次市赛很重要,省里会有老师来观摩。表现好的话,可能被推荐参加省里的夏令营。”
“夏令营?”
“嗯,在省城,七月份,一个月。”李建国说,“如果能进省夏令营,对将来考大学有帮助。”
慈杬心里一动。省城,那是比县城更大的世界。
集训很苦。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做题、讲题、再做题。题目越来越难,有些涉及大学内容,李建国讲得吃力,学生们听得更吃力。慈杬常常做到深夜,煤油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暖黄,在墙壁上投下他伏案的影子。
有时候累极了,他会拿出巧巧寄来的槐花,放在鼻尖闻一闻。花已经没什么香气了,但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总能让他想起那个槐花盛开的夏天。
正月十五,县城有灯会。集训暂停一晚,学生们都出去看灯了。陈志远邀他一起去,慈杬摇头:“还有几道题没做完。”
“别这么拼,休息一晚没事。”
“你去吧,我真不去。”
陈志远走了。住处安静下来,巷子外传来锣鼓声和鞭炮声,热闹是别人的。慈杬铺开信纸,想给巧巧写信。笔尖悬了很久,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写集训的辛苦?写省城夏令营的可能?写县城灯会的热闹?
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元宵节快乐。腿完全好了吗?”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等回信。这次等得特别久,直到二月底,才收到巧巧的信。
信很薄,只有一页纸。
“慈杬,元宵节过了才看到信,回晚了。腿全好了,走路看不出来瘸了,只是跑快了还有点疼。复读很紧张,王老师说我的成绩有进步,但还不够稳。婚期定了,五月初八,王家找人算的日子,说那天宜嫁娶。嫁妆开始准备了,我娘天天忙着缝被子、做衣裳。有时候做针线做到半夜,看着红彤彤的布料,觉得像是在给别人准备嫁妆。不说了,你要保重身体,别太累。巧巧。”
随信寄来一小包东西。慈杬打开,是几块用红纸包着的冰糖,晶莹剔透,在煤油灯下闪着光。还有一张纸条:“我娘熬的冰糖,润肺止咳。城里空气不好,你留着泡水喝。”
慈杬捏起一块冰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心里。很甜,甜得发苦。
三月初,市数学竞赛在一中举行。全市十二个县区,近百名学生参加。考场设在实验楼,气氛肃穆。慈杬拿到试卷时,手心都是汗。题目比集训时还难,最后两道大题他完全没思路。
三个小时像三年那么长。交卷时,他看见陈志远脸色也不太好。
“怎么样?”出了考场,陈志远问。
“最后两题没做出来。”
“我最后一道只做了一半。”陈志远叹气,“这次题目出得太偏了。”
成绩一周后公布。陈志远拿了三等奖,慈杬没获奖。李建国有些失望,但还是安慰他:“能进市赛已经很不错了,继续努力。”
慈杬没觉得多难过。他本来就不是天才,能走到这一步,已经用尽了全力。只是想到省城夏令营的机会可能没了,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四月初,收到了家里的信。父亲的字迹很潦草:“巧巧的婚期改了,提前到四月初八。她爹说五一前后农忙,提前办了省事。你大伯家会去随礼,你安心学习,不用回来。”
四月初八。还有四天。
那几天,慈杬像丢了魂。上课走神,做题出错,连陈志远都发现了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有。”
四月初八那天,慈杬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在县城空荡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城西的庙前,看见几个老人在烧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晨曦中散开。
他在庙前的台阶上坐下,看着东方渐渐发白。太阳升起来时,整个县城都醒了。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学生们背着书包匆匆走过。
巧巧应该也起床了吧。穿上红嫁衣,梳好头发,戴上红花。王建军会骑着自行车来接她,车把上系着红绸子。村里的女人们会围着她看,说些吉祥话。张老四会笑得合不拢嘴,李秀英会偷偷抹眼泪。
然后她就会离开那个小院,离开高阳山村,离开那条小河,去往一个陌生的家,成为别人的妻子。
慈杬想起那个冰窟窿的冬天,巧巧躺在炕上,打着石膏的腿高高吊着。她说:“瘸了也好,瘸了,王家说不定就不要我了。”
可她还是嫁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慈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学校走去。早读已经开始,教室里书声琅琅。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英语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春天真的来了。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春天永远地结束了。
那天下午,李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省夏令营的推荐名单下来了。”
慈杬心里一紧。
“咱们学校有两个名额。”李建国看着他,“陈志远一个,另一个……给了你。”
“我?”慈杬愣住了,“可我比赛没拿奖……”
“比赛成绩不是唯一标准。”李建国说,“我看过你集训时的表现,踏实,肯钻研,进步也快。夏令营需要这样的学生。”
慈杬不知道该说什么。
“暑假七月五号开始,在省城师大,一个月。学校会补贴一部分费用,剩下的要自己出。”李建国递给他一张表格,“填好,家长签字,下周交给我。”
从办公室出来,慈杬还有些恍惚。省城夏令营,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他走回教室,陈志远正在做题,看见他,笑了笑:“知道了?”
“嗯。”
“一起加油。”
“加油。”
那天晚上,慈杬给家里写信,告诉父母夏令营的事。他写得很详细,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说对考大学有帮助,说学校会补贴费用。写完后又觉得不够,又写了一页,说他会更努力,不会辜负家里的期望。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等家里的回信。等了一周,没等到信,等到了大伯的电话。
住处没电话,是房东来叫的:“慈杬,电话!你大伯打来的!”
慈杬跑到巷口的小卖部,拿起话筒,手有些抖。
“杬子?”大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失真,“信收到了。夏令营是好事,你去。钱的事别担心,家里给你凑。”
“谢谢大伯。”
“不过……”大伯顿了顿,“你爹让我跟你说,专心学习,别的事少想。”
“我知道。”
“还有,巧巧结婚了,四月初八办的。你没回来是对的,回来了反而尴尬。”大伯的声音低了些,“那丫头……嫁得风光,王家来了八辆自行车接亲,村里人都说张老四找了个好亲家。”
慈杬握着话筒,手指关节发白。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大伯说。
“什么?”
“她说,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石头,砸进慈杬心里。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慈杬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金色。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过,冰糖葫芦在夕阳下红得耀眼,像嫁衣的颜色。
他买了一串,咬了一口。很甜,也很酸。
回到住处,他拿出那瓶清凉油,拧开盖子闻了闻。辛辣的气味直冲脑门,熏得眼睛发涩。他抹了一点在太阳穴,凉意扩散开来,却压不住心里的灼热。
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高阳山村。不是现在的高阳山,是很多年前的高阳山。河水清澈,槐花盛开,巧巧还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河边朝他笑。他跑过去,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巧巧转身跳进了河里,他慌忙去拉,只抓到一把水草。河水突然变成了红色,像血一样红。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色如水,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斑斑驳驳,像破碎的梦。
四月底,期中考试。慈杬考了班级第八,比上次进步了两名。李建国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进步虽小,但稳扎稳打,很好。”
慈杬没觉得多高兴。他知道自己可以考得更好,只是心思总是不集中。那些没做完的梦,没说出口的话,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他。
五月初,收到了巧巧的信。这是她结婚后第一次来信。
信封还是普通的牛皮纸,字迹依然工整。只是称呼变了,不再是“慈杬”,而是“慈杬同学”。
“慈杬同学,见信好。我已于四月初八完婚,现在住在镇上。王家待我很好,王建军也很体贴。镇上比村里热闹,有供销社,有卫生所,有小学。我有时候会去小学门口转转,看孩子们放学,想如果我能继续读书,现在也该毕业了。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应该快期中考试了吧?好好复习,争取考个好成绩。我一切都好,勿念。张巧巧。”
信很短,语气客气而疏远。最后署的是全名,像在划清界限。
慈杬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那一小沓信纸,已经有些厚度了。最下面的是去年秋天的那封,纸边已经微微泛黄。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槐花又要开了。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春游,去城郊的水库。慈杬本来不想去,陈志远硬拉着他:“放松一天,别老绷着。”
水库很大,水是碧绿色的,周围是郁郁葱葱的山。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步、拍照、野餐。慈杬一个人走到水库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鱼跃起,荡开一圈圈涟漪。他想起高阳山村的那条小河,想起夏天他们在河里摸鱼,冬天在冰面上玩耍。想起那个八月的午后,巧巧和凡凡在河对岸骂他,他扔过去的土块在不远处落下。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一个人在这儿?”陈志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嗯。”
“想家了?”
“有点。”
陈志远递给他一个苹果:“给,我妈寄来的。”
苹果又大又红,咬一口,脆甜。两人沉默地吃着苹果,看着水面。
“其实,”陈志远忽然说,“我家也给我说了亲。”
慈杬转头看他。
“是我表妹,比我小两岁。”陈志远苦笑,“我爹说,亲上加亲,知根知底。我说我要考大学,不想这么早定。我爹说,定亲不影响你考学,等大学毕业再结婚。”
“你……同意了?”
“没同意,也没反对。”陈志远把苹果核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涟漪散开,“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么拼命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离开农村?为了过上好日子?可最后,可能还是逃不过那些老规矩。”
慈杬没说话。他想起巧巧信里说的“我一切都好”,想起她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也许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有些路,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读书、考学、进城,看似是出路,其实是另一条更艰难的窄路。而更多的人,连这条窄路都走不上,只能留在原地,按照祖辈的方式生活、嫁娶、老去。
太阳渐渐西斜,水面泛起了金色的波光。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慈杬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泛起波浪。农人们在田里忙碌,弯腰,直起,像大地上跳动的音符。
这就是他们来时的路。也是很多人一辈子走不出的路。
六月,天气热了起来。期末考试临近,学习更紧张了。慈杬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准备夏令营上。李建国给了他一沓资料,都是往年夏令营的题目和笔记。他每天除了上课、做作业,就是啃这些资料。
六月中旬,收到了家里的信。母亲写的,说父亲去镇上干活了,给人家盖房子,一天能挣三块钱。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惦记。信的最后,有一行父亲的字:“夏令营好好学,别浪费机会。”
慈杬把信收好,继续做题。那个夏天,他觉得自己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不停地走着。
六月底,期末考试。慈杬考了班级第六,年级第五十二。这个成绩在一中不算拔尖,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放假那天,陈志远问他:“暑假什么时候去省城?”
“七月五号。”
“我也是。”陈志远说,“到时候一起走?”
“好。”
七月三号,慈杬回了一趟家。这次只待了两天,四号就要返回县城,五号一早出发去省城。
家里还是老样子。父亲晒黑了,手上多了些茧子。母亲说,父亲在镇上干活很辛苦,但挣的钱都攒着,给他上学用。
“夏令营要多少钱?”父亲问。
“学校补贴一半,自己出一半,大概要三十块。”
父亲没说话,进屋拿了四十块钱给他:“多带点,穷家富路。”
慈杬接过钱,心里沉甸甸的。
那天下午,他去了学校。王建国正在收拾办公室,准备放假。看见他,很高兴:“回来了?夏令营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好好学,这是个好机会。”王建国说,“对了,巧巧……张巧巧,她来学校找过我。”
慈杬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问你的情况,我说你要去省城参加夏令营。”王建国推了推眼镜,“她听了很高兴,说你有出息了。她还说……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她好吗?”
“看着还行,就是瘦了些。”王建国叹气,“嫁了人,总归是不一样了。不过王家对她不错,听说在镇上给她找了个临时工,在供销社帮忙。”
“哦。”
从学校出来,慈杬在村里走了一圈。路过巧巧家时,院门紧闭,门上已经没有了红婚联,只有去年春节贴的普通春联,风吹日晒,已经褪了色。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院门却开了,李秀英提着篮子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杬子?”
“婶。”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哦。”李秀英打量着他,“长高了,也壮实了。听说你要去省城?”
“嗯,参加夏令营。”
“真好。”李秀英笑笑,“巧巧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她顿了顿,“她……她在镇上,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慈杬说,“婶,我走了。”
“哎,等等。”李秀英叫住他,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这个,巧巧让我给你的。她上次回来说,要是看见你,就给你。”
布包不大,用红绳系着。慈杬接过:“谢谢婶。”
“不谢。”李秀英看着他,眼神复杂,“杬子,你……好好读书。巧巧她……有她的命。你们……都好就好。”
回到家,慈杬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鞋垫,纳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密,上面绣着简单的花纹。还有一张纸条,是巧巧的字迹:“听说你要去省城,做了双鞋垫,走路不累脚。省城路远,照顾好自己。勿念。”
鞋垫是新的,还带着布料的浆味。慈杬摸了摸上面的花纹,粗糙而温暖。
他把鞋垫放进书包,和清凉油、槐花放在一起。这三样东西,成了他全部的行囊——过去的甜,现在的凉,和未来的路。
七月四号,他返回县城。走的时候,母亲送到村口,父亲没来,说要去镇上干活。班车开动时,慈杬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的高阳山村,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一年前的夏天,他第一次离开这里去县城。那时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某个人的牵挂。
现在,憧憬还在,牵挂也还在,只是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车驶出村子,拐过山弯。熟悉的风景在窗外飞逝,像倒带的电影。
槐花开了又谢,河水结了又化,雪落了又融。
而他们都回不去了。
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