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火车是凌晨三点开的。
慈杬和陈志远在车站等了很久。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泡面味混在一起,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稠粥。长椅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民工,蛇皮袋枕在头下,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墙角有个女人在给孩子喂奶,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第一次坐火车?”陈志远问。
“嗯。”
“我也是。”
两人背着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学校发的饭票和补助金。慈杬的包里还有那双鞋垫,清凉油,和已经干枯的槐花。
火车进站时,汽笛声震耳欲聋。绿皮车厢,窗户可以拉开,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他们按照票上的车厢号找到位置,是硬座,靠窗。陈志远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长长舒了口气。
“要坐八个小时。”他说。
车厢里很快挤满了人。过道上站着人,座位底下躺着人,连行李架上都蜷着人。列车员推着小车艰难地穿行:“让一让!让一让!开水泡面!”
火车开动了,哐当哐当,节奏缓慢而坚定。窗外,县城的灯光渐行渐远,最后完全被黑暗吞没。偶尔经过小站,站台上的灯昏黄如豆,一掠而过。
慈杬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夜色。他想起了高阳山村,想起了那条小河,想起了巧巧说“省城路远,照顾好自己”。现在他真的要去看那个更大的世界了,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身后。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那个槐花盛开的夏天,巧巧站在树下,穿着红棉袄,朝他招手。他跑过去,树却越来越远。他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慈杬,醒醒,到了。”陈志远推他。
他睁开眼,天已大亮。窗外是陌生的景色——大片大片的农田,偶尔闪过几栋楼房,比县城的楼高,也比县城的楼新。
“还有两小时。”陈志远说,“吃点东西吧。”
他从包里掏出馒头和咸菜,分给慈杬一半。两人就着开水吃馒头,咸菜很咸,齁得嗓子疼。
上午十点,火车驶进省城车站。
车门一开,热浪和噪音同时涌进来。站台上挤满了人,接站的、送站的、扛着大包小包的。喇叭里女声在播报到站信息,声音尖锐刺耳。慈杬跟着陈志远挤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时,有些发飘。
出站口更混乱。举着牌子的、拉客的、卖地图的,挤作一团。他们找了半天,才看见师大夏令营的接站牌——一块硬纸板,用红字写着“欢迎全省数学夏令营同学”,举牌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一脸倦容。
“是夏令营的同学吗?”男生问。
“是。”陈志远递上录取通知书。
男生看了看:“好,跟我走。车在外面。”
接站的是辆中巴车,已经坐了大半人。都是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学生,穿着各色衣服,说着各地方言。慈杬和陈志远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车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汽油味。
车开了,驶出车站,驶上宽阔的马路。省城果然不一样——马路那么宽,车那么多,楼房那么高。慈杬贴着车窗往外看,商店、饭店、电影院,招牌一个接一个闪过。街上的人穿着时髦,女人烫着卷发,男人穿着花衬衫。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动,偶尔有几辆小轿车驶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真大啊。”陈志远喃喃。
“嗯。”
车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到了师大。校门很气派,大理石柱子,金字招牌。校园里绿树成荫,有喷泉,有草坪,有五六层高的教学楼。中巴车在一栋红砖楼前停下,戴眼镜的男生说:“到了,宿舍在这里。男生二楼,女生三楼。放下行李去一楼报到。”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慈杬分到靠窗的上铺。房间里有电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陈志远在他对面的下铺。
放下行李,他们去一楼报到。走廊里排着长队,都是来报到的学生。轮到慈杬时,负责登记的老师问:“哪个学校的?”
“县一中。”
“哦,小地方来的。”老师推了推眼镜,在表格上打了个勾,“饭票、学生证、课程表。宿舍钥匙拿了吗?”
“拿了。”
“明天上午八点,数学楼301开营仪式,别迟到。”
领了东西回到宿舍,其他六个舍友也陆续到了。有省城本地的,说话带着卷舌音;有其他县城的,口音五花八门。大家互相介绍,很快熟络起来。只有慈杬话不多,默默收拾自己的床铺。
下午自由活动。陈志远提议去校园里转转,慈杬答应了。师大确实大,他们走了半小时,还没走到头。图书馆有五层楼,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光;体育馆很气派,门口有学生在打羽毛球;还有实验楼、艺术楼、家属区……像个独立的小城市。
“这才叫大学。”陈志远感慨。
慈杬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羡慕,向往,还有一丝自卑。这些人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晚饭在食堂吃。菜式比一中丰富,有荤有素,还有免费的汤。慈杬打了份土豆烧肉,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的学生在热烈讨论着什么,他听不懂那些术语,也插不上话。
“你是哪里的?”旁边一个男生问。
“高阳县。”
“哦,没听说过。”男生笑笑,转过头继续和同伴说话。
慈杬低头吃饭,土豆很面,肉有点柴。他想起了母亲做的土豆炖鸡,想起了巧巧寄来的冰糖。那些遥远的东西,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显得格外珍贵。
第二天上午,开营仪式。数学楼301是个大阶梯教室,坐了百来号学生。讲台上坐着几位老师,中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厚厚的眼镜。
“同学们,欢迎来到全省数学夏令营。”老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你们是从全省选拔出来的优秀学生,未来一个月,我们将一起探索数学的奥秘。”
他讲了夏令营的安排:上午上课,下午讨论或自习,晚上有讲座或活动。课程包括高等数学初步、数学思想史、奥数专题等。最后他说:“数学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思维方式。希望这一个月,你们不仅学到知识,更能打开视野。”
课表发下来,密密麻麻的。慈杬看了看,大部分课程他都只听过名字,没学过内容。心里有些慌,但更多的是兴奋。
第一节课就是老教授的“高等数学初步”。他从微积分讲起,讲极限,讲导数,讲微分。慈杬听得半懂不懂,笔记记了一整页问号。下课时,他看见旁边的学生在看一本《高等数学》教材,便鼓起勇气问:“这书……哪里买的?”
“书店啊。”学生看他一眼,“新华书店,校门口就有。”
下午,慈杬去了新华书店。三层楼的书店,他第一次见。书架一排排,望不到头。数学专柜占了整整一面墙,从小学奥数到大学教材,应有尽有。他找到那本《高等数学》,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证明,像天书。
书价八块五。他摸了摸口袋,父亲给的四十块钱,除去饭票和零用,还剩三十多。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买了。
回到宿舍,他迫不及待地翻开书。从第一章开始看,看得很慢,很吃力。有些概念反复看几遍才能理解,有些证明要画图才能想通。看到傍晚,眼睛发酸,才看了十几页。
陈志远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在看书,凑过来:“哟,买教材了?我也买了一本。”他从包里掏出同样的书,“看不懂,太难了。”
“慢慢看。”慈杬说。
晚饭后,有场讲座,讲数学在工程中的应用。讲师是个年轻的工程师,讲桥梁设计中的数学模型,讲得很生动。慈杬听得入神,第一次知道数学可以这样用。
讲座结束,已经九点了。回到宿舍,其他舍友在打牌、聊天,很热闹。慈杬爬上床,继续看那本《高等数学》。电扇呼呼地转,吹得书页哗哗响。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和村里的一样。
看累了,他拿出巧巧做的鞋垫,摸了摸上面的针脚。密密麻麻的,一针一线,像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他把鞋垫放在枕头下,躺下,却睡不着。
省城的夜不像村里那么黑。窗外有路灯的光,橙黄色的,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呼吸。
他想给巧巧写信,告诉她省城的样子,告诉她大学的校园,告诉她数学的奇妙。可提笔时,又不知从何写起。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已到省城,一切安好。勿念。”
信投进邮筒时,他想,这封信要多久才能到镇上?巧巧看了会怎么想?会为他高兴吗?还是会觉得,他们的距离,已经远到连信都追不上了?
夏令营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上课、讨论、做作业,时间排得满满的。慈杬渐渐适应了节奏,也开始能听懂一些课。他认识了一些新朋友,有来自矿区的李明,有来自渔村的张海,还有省城本地的王磊。大家背景不同,但都爱数学,聊起来有说不完的话题。
周末,学校组织参观省博物馆。巨大的展厅里,陈列着从恐龙化石到青铜器的各种展品。慈杬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文物,隔着玻璃,那些几千年前的东西静静躺着,像在诉说遥远的故事。
他在一个陶罐前站了很久。罐子很朴素,没什么花纹,标签上写着“新石器时代,出土于黄河流域”。他想,几千年前,也有人用这样的罐子盛水、装粮,在那片土地上生活、劳作、死去。而几千年后,他站在这里,隔着玻璃看它。
时间真长,人生真短。
参观完博物馆,他们在附近的公园休息。公园很大,有湖,有亭子,有假山。几个本地学生带着他们逛,介绍这里的历史。走到湖边时,看见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着白色的婚纱,头纱很长,在风里飘。新郎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笑得有些僵硬。
“城里人结婚真讲究。”张海说。
“可不,一套婚纱就得几百块。”王磊说,“我姐去年结婚,光租婚纱就花了五十。”
慈杬看着那对新人。新娘很漂亮,笑起来有酒窝。他忽然想起巧巧,想起她结婚那天,应该也穿了红嫁衣,也应该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有多少是真心的?
“想啥呢?”陈志远碰碰他。
“没什么。”
“想家了?”
“有点。”
他们在湖边坐了会儿,看游船在湖面慢慢划。水很绿,倒映着岸边的柳树。有老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像雕塑。
回去的车上,慈杬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省城真大,大到可以装下无数人的梦想,也大到可以淹没无数人的声音。他在这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悄无声息。
第二周,课程更难了。开始讲线性代数、概率论。慈杬学得吃力,作业常常做到深夜。有时候做不出来,急得抓头发。陈志远也好不到哪去,两人常常一起熬到凌晨,互相讨论,互相鼓励。
一天晚上,他们做到一点多,实在做不出来了,决定去楼下走走。宿舍楼已经锁门了,他们从一楼的窗户翻出去——这是其他学生教的“技巧”。
夏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远处还有几个教室亮着灯,是考研的学生在熬夜。他们走到小操场,在跑道上慢慢走。
“你说,”陈志远忽然问,“咱们这么拼命,到底为了啥?”
“为了考大学。”
“考了大学然后呢?”
“找个好工作。”
“然后呢?”
慈杬答不上来。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父亲说考大学,他就考大学;父亲说要有出息,他就努力有出息。可出息之后呢?他不知道。
“我爹给我来信了。”陈志远说,“又提定亲的事。说我表妹家催得紧,让我暑假回去把亲事定了。”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陈志远苦笑,“我说我要学习,没空。我爹说,定亲就一天的事,不耽误你学习。”
两人沉默地走着。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响。
“有时候我想,”陈志远继续说,“咱们这么拼命想离开农村,可最后可能还是要回去。回去了,娶个父母看中的媳妇,生个孩子,让孩子再重复咱们的路。”
“不会的。”慈杬说,“咱们出来了,就不会回去了。”
“真的吗?”陈志远看着他,“慈杬,你家里给你说亲了吗?”
“没有。”
“那还好。”陈志远叹气,“我有时候羡慕你,自由。”
自由?慈杬想起父亲的眼神,想起那些期望和压力。他自由吗?他不知道。
走到操场尽头,他们翻墙回去。躺在床上,慈杬很久睡不着。他想起巧巧,想起她说“女娃的命,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其实男娃的命,又何尝完全在自己手里?
第三周,夏令营组织了一场数学竞赛。题目很难,三个小时,慈杬只做了一半。交卷时,手都在抖。成绩出来后,他排在中等。陈志远考得好一些,进了前十。
老教授讲评试卷时,特意提到几道难题的解法。慈杬认真听着,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下课后,他鼓起勇气去问问题。老教授很耐心,给他讲了半小时,还推荐了几本参考书。
“你是农村来的?”老教授问。
“嗯。”
“不容易。”老教授拍拍他的肩,“数学这条路不好走,但走通了,天地就宽了。”
那句话,慈杬记了很久。
夏令营最后一周,有场文艺晚会。各个学校要出节目。县一中的几个学生商量后,决定合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慈杬本不想参加,但陈志远硬拉着他:“一起吧,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他们每天晚饭后排练,在宿舍楼的空地上。指挥是省城的一个女生,叫林薇,扎着马尾辫,很干练。她教他们分声部,教他们节奏。慈杬唱歌跑调,常被纠正。
“放松,别紧张。”林薇说,“唱歌是表达情感,不是完成任务。”
练了一周,终于能唱整齐了。晚会那天,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蓝裤子,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音乐响起时,慈杬忽然想起高阳山村,想起那条小河,想起很多个黄昏,他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歌声响起,不是很齐,但很响亮。台下坐着老师和同学,有人鼓掌,有人跟着哼唱。
唱到“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时,慈杬心里一动。二十年后,他会在哪里?巧巧会在哪里?他们还会相见吗?还会记得这个夏天吗?
他不知道。
晚会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大家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散步、聊天。慈杬一个人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在石凳上坐下。
月亮很圆,很亮。花园里有花香,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花。远处传来琴声,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不成调。
他拿出那瓶清凉油,抹了一点在太阳穴。辛辣的气味散开,在夏夜里格外清晰。这瓶清凉油已经用了一大半,剩下的,他要省着用。
“一个人在这儿?”一个声音响起。
是林薇。她换下了演出服,穿着碎花裙子,在月光下很清爽。
“嗯。”
“怎么不去和大家玩?”
“有点累。”
林薇在他旁边的石凳坐下:“你是高阳县的?”
“嗯。”
“那地方……是不是很远?”
“还好,坐火车八小时。”
“八小时……”林薇喃喃,“我还没坐过那么久的火车。我家就在省城,最远只去过邻市。”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蝉在叫,一声接一声。
“你数学很好。”林薇说。
“一般。”
“我看了竞赛成绩,你进步很快。”林薇转头看他,“老教授也夸你,说你踏实。”
慈杬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我数学不好。”林薇笑了,“我是文科生,来夏令营是帮忙组织活动的。但我喜欢和数学好的人待在一起,觉得你们……很纯粹。”
纯粹?慈杬想起那些熬夜做题的夜晚,想起那些解不出的题目,想起那些抓耳挠腮的焦躁。那不算纯粹,那只是挣扎。
“你将来想考什么大学?”林薇问。
“不知道,能考上就行。”
“你想学什么专业?”
慈杬想起巧巧问过同样的问题。他说想学建筑,想看看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可经过这个夏令营,他有些动摇。数学的奇妙,那些公式背后的世界,让他着迷。
“可能……数学吧。”他说。
“数学好。”林薇点头,“我爸爸就是数学老师,他说数学是基础科学,学好数学,学什么都容易。”
他们聊了很久,聊学习,聊理想,聊省城和农村的不同。林薇说话很快,思路清晰,像她指挥合唱时一样。慈杬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
临走时,林薇说:“留个地址吧,以后可以写信。”
慈杬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林薇也写了她的地址,字很秀气。
“晚安。”她说。
“晚安。”
回到宿舍,陈志远还没睡,正在收拾行李。“明天就走了。”他说。
“嗯。”
“这一个月……像做梦一样。”
是啊,像梦。慈杬想。省城的灯火,大学的校园,那些听不懂的课,那些解不出的题,那些深夜的讨论,那些月光下的交谈……都像一场梦。而梦醒后,他还是要回到县城,回到那些习题集里,回到父亲的期望里。
最后一天,结营仪式。老教授做了总结发言,给优秀学员颁了奖。陈志远得了个“进步奖”,慈杬没有。但他不觉得失落,这一个月,他得到的比一个奖多得多。
中午,学校准备了送行饭。菜很丰盛,但大家吃得有些沉默。一个月朝夕相处,分别时总是不舍。有人交换地址,有人合影留念,有人偷偷抹眼泪。
下午,中巴车送他们去车站。上车前,林薇跑过来,塞给慈杬一个笔记本:“送你的。上面有我爸爸整理的一些数学笔记,可能对你有用。”
笔记本是硬壳的,蓝色封皮,里面是工整的字迹和手绘的图表。
“谢谢。”慈杬说。
“别客气。”林薇笑笑,“写信啊。”
“嗯。”
车开了。省城在窗外后退,高楼,街道,行人,渐渐模糊。慈杬看着那座城市消失在地平线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火车上,陈志远一直在说话,说夏令营的趣事,说那些厉害的老师和同学。慈杬听着,偶尔应一声。他拿出林薇送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数学是打开世界的一把钥匙。赠慈杬同学。林薇。”
字迹工整,像她的人一样。
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收好,和清凉油、槐花、鞋垫放在一起。这些来自不同地方、不同人的东西,陪着他走过这段路。
天黑了,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散落的星星。慈杬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巧巧。现在她应该在镇上,在供销社帮忙,或者在王家的院子里做家务。她会想起他吗?会想起那个八月的午后吗?会想起那些煤油灯下的夜晚吗?
他不知道。
也许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就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着流着,就分开了。各自奔向各自的海洋,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但交汇时的那点水花,会记得。
永远记得。
火车哐当哐当,像时间的脚步,不停,不歇。
带着他,驶向未知的远方。
也驶离,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