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城时,八月的暑气正盛。
慈杬从火车上下来,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尘土和煤烟的味道。站台上人声嘈杂,扛着麻袋的民工、拎着竹篮的农妇、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挤作一团。他深吸一口气——这是县城的空气,浑浊、燥热,却莫名让人心安。
陈志远家在另一个方向,两人在出站口分手。“开学见。”陈志远说。
“开学见。”
慈杬背着行李往住处走。街道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蔫,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路边的小卖部门口,几个老头在下象棋,蒲扇摇得哗哗响。
推开院门时,房东老太太正在择菜,看见他,愣了一下:“哟,杬子回来了?黑了,也瘦了。”
“奶奶好。”
“快进屋歇歇,这天儿热的。”
屋里闷得像蒸笼。慈杬放下行李,打开窗户,热风涌进来,没有一丝凉意。他打了盆凉水洗脸,水是温的,洗完反而更热。
坐下休息时,他掏出夏令营发的结业证书——一张硬纸,盖着省师大的红章。还有林薇送的笔记本,蓝色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工整的字迹和图表在眼前展开,那些在省城学到的知识又浮现在脑海里。
晚上,他去邮局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小卖部的老板娘扯着嗓子喊:“慈杬!电话通了!”
他跑过去,拿起话筒:“娘?”
“杬子?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嗯,今天刚回。”
“省城好不好?”
“好,很大。”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顿了顿,“你爹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换了人:“回来了?”
“嗯。”
“夏令营怎么样?”
“挺好的,学了很多东西。”
“嗯。”父亲的声音很平静,“高二要分科了,你想好了吗?”
慈杬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好想的?”父亲说,“当然是理科。理科好考大学,好就业。你大伯说了,现在国家缺理工科人才,学理科将来分配工作都好办。”
“可是我……”
“别可是了。”父亲打断他,“开学就报理科。我跟你班主任说过了,他也同意。”
电话挂断了。慈杬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的话筒还在嗡嗡响。老板娘探出头:“打完了?一块钱。”
他掏钱,手有些抖。
回到住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一只蜘蛛在辛勤地织网,一圈一圈,不知疲倦。他想起了省城,想起了那些讲座,想起了林薇说的“数学是打开世界的一把钥匙”。他也想起了语文老师讲《赤壁赋》时眼里的光,想起了自己写“我是谁”时那种发自内心的表达欲。
理科?文科?
他翻了个身,枕头发硬,硌得难受。枕头下,巧巧做的鞋垫露出一角。他拿出来,摸了摸上面的针脚。密密麻麻的,像他此刻心里的乱麻。
第二天,他去学校拿成绩单。暑假补课已经开始了,教室里坐满了学生,电扇在头顶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班主任李建国正在讲台上讲话,看见他,招招手。
“回来了?夏令营怎么样?”
“挺好的。”
“嗯。”李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分科志愿表,下周交。你父亲给我打过电话了,说让你报理科。”
慈杬接过表格,纸上印着“高阳一中高二分科志愿表”,底下是两栏:文科、理科。他需要在其中一栏打勾。
“老师,”他鼓起勇气,“我……我能再想想吗?”
李建国推了推眼镜:“当然可以。这是大事,得自己想清楚。不过你父亲说得对,理科确实好考学。你数学不错,物理化学也不差,学理科有优势。”
“那文科呢?”
“文科?”李建国想了想,“你语文不错,历史政治也还行。但文科招生名额少,竞争激烈。而且……”他压低声音,“咱们学校文科师资弱,去年文科班一个重点大学都没考上。”
慈杬心里一沉。
从办公室出来,他遇见了陈志远。两人在教学楼后的槐树下站着,树荫里稍微凉快些。
“你报什么?”陈志远问。
“还没想好。你呢?”
“理科。”陈志远毫不犹豫,“我爹说了,学文科没出息,将来只能当老师、当干部。学理科能当工程师,能进工厂,实在不行还能修电器。”
“你……喜欢理科吗?”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陈志远苦笑,“能考上大学就行。你呢?你喜欢什么?”
慈杬答不上来。他喜欢数学解题时的快感,也喜欢读《红楼梦》时的沉浸;喜欢物理公式的简洁,也喜欢历史故事的厚重。他好像什么都喜欢,又好像什么都不够喜欢。
“省城那个林薇,”陈志远忽然说,“她给我写信了。”
“哦。”
“她说她报文科,想考中文系。”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你看,她还问起你。”
慈杬接过信。林薇的字迹很工整,信里说了她暑假读的书,看的电影,还有对未来的打算。最后一段写道:“代问慈杬好。他数学那么好,应该会报理科吧?不过我觉得,他心思细腻,学文科也许也能很出色。”
他把信还给陈志远:“她说得对。”
“什么对?”
“没什么。”
那天晚上,慈杬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一条路标着“理科”,路上铺满了公式和电路图;另一条路标着“文科”,路上摆满了书籍和画卷。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忽然看见巧巧从文科那条路上走来,穿着红嫁衣,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朝她跑去,路却突然消失了,他坠入一片黑暗。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浑身是汗,心咚咚直跳。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在想分科的事。去图书馆翻看往年的高考录取分数,理科分数线比文科低,招生人数多;但文科的某些专业让他心动——中文、历史、哲学。那些在夏令营时被林薇点燃的兴趣,在心里悄悄生长。
周五,他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家里的,也不是林薇的。信封上的字迹陌生,寄信地址是“高阳县柳林镇供销社”。
他心跳加快了。拆开信,只有一页纸。
“慈杬同学,见信好。听说你从省城回来了,一定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吧。我在镇上一切都好,供销社的工作不累,就是琐碎。王建军对我也好,只是话少,常常一天说不上几句话。镇上最近在搞扫盲班,晚上我去帮忙教课,那些大姐大嫂学得很认真。看着她们,我常想,如果当年我能继续读书,现在会是什么样。不过这都是空想了。你要分科了吧?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学建筑,不知道现在还想不想。不管学什么,都要选自己喜欢的。人生很短,别留遗憾。张巧巧。”
信很短,但慈杬读了很多遍。尤其是最后一句:“人生很短,别留遗憾。”
巧巧在劝他,劝他选自己喜欢的。
可她自己的遗憾呢?她放下了吗?
他把信折好,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那一小沓信纸,已经有些分量了。最下面那封是去年秋天的,纸边泛黄,字迹有些模糊。
周末,他回了趟家。这次没提前说,想给父母一个惊喜。班车到村口时,正是傍晚。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有烧麦秸的味道。
走到家门口时,听见院里有人说话。是父亲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是张老五。
“……王家那小子,不是个东西!”张老五的声音很激动,“才结婚几个月,就在外面乱搞!巧巧那丫头忍气吞声,不敢跟她爹说,还是我媳妇去镇上买东西时听人说的!”
慈杬的脚步停住了。
“真的假的?”父亲问。
“千真万确!镇上人都知道,说王建军跟供销社隔壁理发店的一个女的好上了,三天两头往那儿跑。”张老五叹气,“巧巧那丫头命苦啊,摊上这么个男人。”
“她爹知道吗?”
“哪敢让他知道?张老四那脾气,知道了不得闹翻天?”张老五压低声音,“不过纸包不住火,早晚得知道。”
院门忽然开了,母亲提着水桶出来,看见慈杬,吓了一跳:“杬子?你怎么回来了?”
“刚回来。”慈杬说,声音有些干涩。
屋里,父亲和张老五也出来了。张老五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大学生回来了!正好,你们爷俩聊,我先走了。”
送走张老五,父亲上下打量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回来看看。”慈杬说,“刚才……五叔说的是真的?”
父亲脸色沉了沉:“小孩子别打听这些。”
“巧巧她……”
“她嫁了人,就是王家的人。王家的事,咱们外人管不着。”父亲转身进屋,“吃饭。”
晚饭很沉默。母亲做了他爱吃的土豆丝,但他没什么胃口。父亲一直在喝酒,一杯接一杯。最后,父亲放下酒杯,看着他:“分科表填了吗?”
“还没。”
“明天填了,报理科。”
“爹,我想……”
“你想什么?”父亲打断他,“你想学文科?学那些没用的东西?我告诉你,咱们这样的人家,输不起。理科稳当,能考上学,能找到工作。文科?那是城里人玩的,咱们玩不起。”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的声音很重,“你爷当年砸锅卖铁供我读书,我没考上,回来当民办教师,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你大伯考上了,进了城,当了干部。为什么?因为他学了有用的东西。你想走我的老路,还是想走你大伯的新路?”
慈杬低下头。碗里的土豆丝凉了,凝成一团。
夜里,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想起巧巧信里说的“人生很短,别留遗憾”,想起父亲说的“咱们这样的人家输不起”。
他到底该听谁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学校。巧巧当年复读的教室空着,暑假没人。他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巧巧坐过的地方。
桌上刻着一些字,有名字,有公式,还有一句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字迹娟秀,是巧巧的。
他摸着那些字,想象她坐在这里的样子——低着头,咬着嘴唇,在草稿纸上演算。那么认真,那么努力,想要抓住一点点改变命运的可能。
可命运给了她什么?
一个不忠的丈夫,一个破碎的梦。
他从书包里掏出分科志愿表,铺在桌上。钢笔在手里转了几圈,笔尖悬在纸上。
理科?文科?
他想起了省城,想起了林薇说的“数学是打开世界的一把钥匙”。可钥匙打开了门,门后的世界就一定是他想要的吗?
他想起了父亲期待的眼神,想起了母亲操劳的手,想起了爷爷的威望,想起了大伯的体面。他是慈家的儿子,他有责任。
可责任之外呢?他自己呢?
笔尖终于落下。在“理科”那一栏,他打了一个勾。
很轻的一个勾,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走出教室时,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操场。暑假的学校很安静,只有蝉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他把志愿表交到教务处。负责的老师看了看:“理科?确定了?”
“确定了。”
“好。”老师在花名册上做了标记,“高二(五)班,理科重点班。八月二十号开学,别迟到。”
从学校出来,他没有回家,去了河边。河水比春天时丰沛了些,哗哗地流。他在河边坐下,看着对岸——那是当年巧巧和凡凡骂他的地方。
时间真快。转眼两年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巧巧的信,又看了一遍。“人生很短,别留遗憾。”她写道。
可她已经留了遗憾。她的遗憾,会成为他一辈子的遗憾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个打下的勾,不仅勾在了纸上,也勾在了他心里。勾掉了一些东西,一些说不清、道不明,但很重要的东西。
回到家时,父亲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问:“表交了?”
“交了。理科。”
父亲点点头,继续劈柴。斧头落下,木柴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又一下。
母亲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喝点,解暑。”
慈杬接过碗,汤是温的,不凉也不热。他慢慢喝着,看父亲劈柴。父亲的后背湿透了,汗衫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
这个一辈子没走出大山的男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他的固执,他的严厉,他的不近人情,都源于一种深沉的、笨拙的爱。
慈杬忽然觉得,他理解父亲了。
也理解巧巧了。
他们都在各自的命运里挣扎,用各自的方式。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选择不同。
晚上,他给林薇写了封信。告诉她自己报了理科,告诉她自己会好好学习数学,告诉她自己不会放弃对文字的热爱。最后他写道:“谢谢你的笔记本,我会好好用。也希望你坚持自己的选择,考上理想的中文系。”
他也想给巧巧写信,却不知该写什么。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我报了理科。谢谢你。珍重。”
信寄出去后,他心里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也轻松了一些。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又像是终于扛起了什么。
开学前一天,他收拾行李回县城。母亲给他装了一罐腌菜、一包炒面,还有十个煮鸡蛋。“学校里吃不好,这个补充营养。”她说。
父亲送他到村口。等车时,父亲忽然说:“好好学。别……别学你爹,没出息。”
慈杬愣了一下。这是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
“爹……”
“车来了。”父亲拍拍他的肩,“去吧。”
班车扬起一片尘土。慈杬坐在车上,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那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站在尘土里,身影有些佝偻。
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忍住了。
车驶出村子,驶上公路。路两边的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沙沙响。
秋天要来了。
而他的高中,还有两年。
两年后,他会去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坐在通往县城的车上,书包里装着课本、习题集、清凉油、槐花、鞋垫,和林薇送的笔记本。
这些东西,陪着他。
陪他走过这条长长的路。
陪他走向那个未知的、但必须面对的未来。
就像那条河,流啊流,不知道会流向哪里。
但一直在流。
不停,不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