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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抉择
作者:长缨横空本章字数:3961更新时间:2026-02-06 17:28:17

省城第三医院外科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慈杬坐在巧巧的病床边,看着她裹着纱布的左手臂,心里一阵阵发紧。十二针,医生说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肌腱。

“真的不严重。”巧巧见他脸色不好,反而安慰他,“医生说了,好好养着,不会留太大疤。就是……近期没法做精细活了。”

“质检组的工作……”

“组长说给我留个位置,但不知道能留多久。”巧巧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厂里效益也不好,听说要裁员。”

慈杬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布包:“你爹让我带来的钱,你先用着。”

巧巧看着布包,眼圈红了。“我爹他……还好吗?”

“还好,就是担心你。”慈杬顿了顿,“巧巧,你信里说想去深圳,还去吗?”

“去。”巧巧抬起头,眼神坚定,“等手好了就去。夜校的刘老师有个学生在深圳开工作室,说可以介绍我过去当学徒。虽然工资低,但能学到真东西。”

“可是你的手……”

“手会好的。”巧巧用右手轻轻碰了碰纱布,“慈杬,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学设计吗?”

慈杬摇头。

“因为我想让人记住。”巧巧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我这样的人,农村出来的,没背景没学历,在城里就像一粒沙子。但如果你做出一件好看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别人就会记住——这件衣服是张小巧做的。那我这粒沙子,就有了重量。”

这话说得朴素,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慈杬心上。他想起自己,考上大学,留在省城,看似有了分量,但实际上呢?他写的那些文章,研究的那些课题,有多少人真正记得?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

病房门开了,护士进来换药。慈杬退到走廊上。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想起林薇信里说的“桥梁”——他现在就在桥上,一边是医院的巧巧,一边是学校的林薇,而他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不,不是不知道。他心里清楚,他对林薇是欣赏,是友情,是志同道合的默契。但对巧巧……那是从少年时就种下的情愫,是故乡泥土里长出的牵绊。

可是现实呢?现实是他即将毕业,面临分配。现实是巧巧要去深圳,前路未卜。现实是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

“慈杬。”巧巧在病房里叫他。

他走进去。巧巧的伤口已经换好药,脸色苍白了些,但眼睛很亮。

“你回去吧,天晚了。”她说,“明天不是还有课吗?”

“我陪你一会儿。”

“不用。”巧巧摇头,“我没事。你……你好好上学,别惦记我。”

慈杬站着没动。病房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巧巧脸上,让她看起来脆弱又倔强。他忽然想起巧巧结婚前的那个春节,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时他说:“巧巧.......。”

她说:“慈杬,我得认命。但你不一样,你要走出去,走很远。”

现在他真的走出去了,可她却还在挣扎。

“巧巧,”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帮你。不是可怜你,是……是我应该做的。”

“你帮我够多了。”巧巧微笑,“要不是你一直鼓励我,我可能早就在厂里混日子了。”

“不够。”慈杬说,“我要帮你留在省城,至少……在去深圳之前,让你站稳脚跟。”

他有了个想法,但还不成熟,需要去找林薇商量。

离开医院时,已是晚上八点。公交车上人不多,慈杬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灯火。这个城市如此之大,大到可以容纳无数梦想;又如此之小,小到两个同乡人相遇都要靠运气。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林薇。

林薇的宿舍是单人间,书多得堆到了地上。她正在整理资料,看见慈杬,有些意外。

“稀客啊。你不是说这几天在照顾巧巧吗?”

“她好多了。”慈杬坐下,斟酌着怎么开口,“林薇,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巧巧,在服装厂打工,自学设计。现在手受伤了,厂里的工作可能保不住。她想去深圳,但我想……能不能先帮她在省城找个学习的机会?哪怕只是旁听?”

林薇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慈杬,你对她很上心。”

这话说得平静,但慈杬听出了潜台词。他诚实地说:“我们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她……不容易。”

“我明白。”林薇走到窗边,沉默了一会儿,“服装设计系我有认识的同学,旁听几节课应该没问题。但是慈杬,你想过没有,你帮她一时,能帮一世吗?”

“我没想那么远。”

“那就想想。”林薇转身,眼神犀利,“你马上毕业了,分配在即。我听说商业厅鄂厅长的女儿对你很感兴趣,这事儿在系里都传开了。”

慈杬皱眉:“我和鄂娜娜只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会每天给你送早餐?会让她父亲来系里打听你的情况?”林薇叹了口气,“慈杬,你聪明,但有时候太天真。鄂厅长在省里什么地位你清楚,他女儿看上你,对你来说是机会也是陷阱。”

“我不会因为这个……”

“我知道你不会。”林薇打断他,“但压力来了,你扛得住吗?如果你扛不住,选择了那条路,那你现在帮张小巧,以后呢?你还能继续帮吗?”

这些问题,慈杬不是没想过。只是他不愿深想。

“至少现在,我能帮一点是一点。”他说。

林薇看了他很久,最终点点头:“好。我帮你联系。但慈杬,你要记住——帮人要有度,过度的帮助有时候是负担。”

“我明白。”

从林薇那儿出来,慈杬去了医院。巧巧正在用右手练习画线——护士说这样可以锻炼协调性,对左手恢复也有帮助。

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她却画得很认真。

“巧巧,我有个朋友能帮你联系去服装设计系旁听。等你手好点,可以去听听课。”

巧巧抬起头,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旁听……要钱吗?”

“不用,就说是我朋友的妹妹,去学习学习。”

“那……会影响你朋友吗?”

“不会,其实,你认识的,林薇。”

巧巧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慈杬,我欠你的太多了。”

“你不欠我。”慈杬说,“巧巧,当年你帮我补书包,把煮鸡蛋省给我吃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欠你。”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他知道,她也没有多余的鸡蛋。

“那不一样。”巧巧小声说。

“一样的。”慈杬看着她,“都是想让对方好过一点。”

巧巧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画线的纸上,洇开一小团湿痕。她赶紧用袖子擦掉,但越擦越多。

慈杬递过去手帕——那是母亲给他做的,粗布的,洗得发白。

巧巧接过,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慈杬站在床边,手抬了抬,最终落在她没受伤的右肩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天深了,冬天不远了。

十一月底,分配方案下来了。

慈杬被分配到省商业厅办公室——一个很多人羡慕的单位。系主任找他谈话时,意味深长地说:“小慈啊,这个位置竞争很激烈,你要珍惜机会。”

他知道是谁起了作用。鄂娜娜这些天来得更勤了,明里暗里提她父亲对他的“赏识”。

“我爸说,办公室很有前途”鄂娜娜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慈杬只能含糊应着。

与此同时,巧巧的手渐渐好了。在林薇的帮助下,她真的去服装设计系旁听了两次课。第一次去时,她紧张得手都在抖,笔记记得乱七八糟。回来却兴奋地说:“老师讲得好清楚!我以前自己琢磨半天的东西,老师一句话就说明白了!”

她还给慈杬看她的新设计图——是一件改良的棉袄,保留了传统盘扣,但腰身收了,下摆改成A字型。

“我想做一件既暖和又好看的棉袄。”巧巧说,“咱们村里的老人,冬天穿的都是黑蓝灰,太沉闷了。我想让他们也穿得鲜亮点。”

慈杬看着图纸,心里酸涩又温暖。巧巧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缝纫机和布料;却又很大,大到装得下整个村庄的冷暖。

十二月初,巧巧决定去深圳。刘老师那个学生的工作室愿意收她当学徒,包吃住,每月三百块钱——比她在服装厂少,但能学东西。

临走前,她约慈杬在城南的小公园见面。

那天下着小雪,公园里没什么人。巧巧穿了一件自己做的棉袄——就是她设计的那件,藏青色,领口绣了一小枝梅花。

“好看吗?”她问。

“好看。”慈杬真心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巧巧笑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慈杬,我要走了。明天早上的火车。”

“我知道。”

“你……你分配的事定了吗?”

“定了,商业局。”

巧巧点点头:“挺好的。你好好干,以后当大官。”

“什么大官,就是个小办事员。”

两人沿着结了薄冰的湖边慢慢走。雪落在肩头,很快化掉。

“慈杬,”巧巧忽然站住,“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慈杬的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如果当年我没嫁人,如果我能一直读书,如果……”她摇摇头,“没有如果。我就是想说,谢谢你。谢谢你从来没看不起我,谢谢你一直鼓励我。”

“巧巧……”

“你听我说完。”巧巧深吸一口气,“我知道,鄂厅长的女儿对你有意思。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是条好路。慈杬,你别顾虑我,真的。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得往前走,往高处走。”

这话她说得平静,但慈杬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那你呢?”他问,“你就这么认命了?”

“我不认命。”巧巧抬头看他,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我去深圳,学设计,有一天我要做出自己的品牌。这是我的路。你的路在机关,我的路在车间。咱们各走各的,但都要走好。”

雪下大了。远处的城市笼罩在白茫茫中,像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慈杬看着巧巧,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他们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那时候雪也这么大,巧巧的辫子上沾满了雪花,像开了一头的白梅。

“巧巧,”他说,“不管走多远,你都是高阳山村的巧巧,是我的……”

是什么?他没说出口。

但巧巧懂了。她笑了,眼里有泪光。“我知道。你也是我的慈杬,永远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送你的。新年礼物。”

盒子里是一枚铜质的书签,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路漫漫其修远兮”。

“我自己刻的,字丑。”巧巧不好意思地说,“但意思好。你以后要看很多文件,用得上。”

慈杬握紧书签,铜片在手心里渐渐有了温度。

“我也有东西送你。”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是他这些年的读书笔记和文章剪报,“你不是说要学设计吗?这里面有些关于美学的文章,可能对你有用。”

巧巧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雪越下越大。该告别了。

“我送你回住处。”慈杬说。

“不用,我自己回。”巧巧后退一步,“慈杬,再见。”

她转身走了,藏青色的棉袄在雪地里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不见。

慈杬站在湖边,站了很久。雪落满肩头,他也没动。

手里那枚书签,越来越烫,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很多年。

而他即将走上的那条路,注定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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