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厅机关的大楼是栋五层的老建筑,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枯藤。慈杬报到那天,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残雪上,晃得人眼花。
办公室在四楼最东头,三间办公室,十来个人。主任姓赵,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小慈是吧?欢迎欢迎。”赵主任接过介绍信,看了看,“高材生,好啊,咱们这儿就需要笔杆子。”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抬起头,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慈杬知道,自己的到来打破了某种平衡——这个位置原本有几个内定人选。
“这是你的办公桌。”赵主任指着一个靠窗的位置,“先熟悉熟悉情况,这些是去年的工作总结和今年的规划草案,你看看。”
一摞厚厚的文件堆在桌上。慈杬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密密麻麻的文字,专业术语,数据图表。他忽然想起林薇说过的话:“你的世界在机关、文件和会议里。”
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回到了高阳山村的村口。但那只是一瞬间。
下午,鄂娜娜来了。她没进办公室,在走廊里等他。
“怎么样?还适应吗?”她今天穿了件红色呢子大衣,在灰扑扑的办公楼里格外扎眼。
“还行。”慈杬说,“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鄂娜娜从包里拿出一盒茶叶,“我爸让我带给你的,说新来的同志喝点好茶,提神。”
“替我谢谢厅长。”
“谢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鄂娜娜话说得自然,眼睛却盯着他的反应。
慈杬接过茶叶,没接话。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味道不错。”鄂娜娜说。
“我晚上要看资料……”
“资料什么时候都能看。”鄂娜娜打断他,“就这么定了,六点,我在楼下等你。”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办公室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慈杬拿着茶叶回到座位上。铁观音,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他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
下班时,赵主任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小慈啊,好好干。年轻人,前途无量。”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巧巧到深圳时,已经是十二月下旬。南方的冬天湿冷,没有暖气,地下室更是阴寒刺骨。
工作室在罗湖区一栋旧楼里,三十多平米,摆了六台缝纫机,三张裁剪桌,堆满了布料和半成品。老板姓陈,四十多岁,香港人,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你就睡这里。”陈老板指着角落用布帘隔出来的小空间,“包吃住,每月三百。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有急单要加班。学徒期半年,做得好加钱,做不好走人。”
条件比省城的服装厂还艰苦。但巧巧没犹豫:“我干。”
第一天的任务是锁扣眼。一件女式衬衫十二个扣眼,要锁得均匀整齐,线头不能露。巧巧左手还没完全恢复,使不上劲,针脚歪歪扭扭。
“不行,重做。”陈老板只看了一眼,就把衬衫扔回来,“这样的货交出去,我招牌就砸了。”
巧巧咬咬牙,拆了重做。那天她做到凌晨两点,锁了一百多个扣眼,右手食指被针扎了好几个血点。
同住的还有两个女孩,都是湖南来的。一个叫小芳,一个叫阿娟。她们来了一年多,已经能独立做简单的成衣。
“巧巧姐,你手怎么了?”小芳看到她裹着纱布的左手。
“工伤,快好了。”
“哎呀,那你还做这个?多疼啊。”
“不疼。”巧巧说,“能学东西就行。”
她真的不觉得疼。比起心里的空洞,手上的痛实在算不了什么。
夜里,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车流声,久久不能入睡。深圳的夜晚是不眠的,霓虹灯光从地下室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慈杬。他现在应该已经报到了吧?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看着文件,喝着茶。他会想起她吗?大概不会。他有他的路要走。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二天一早,她照样六点起床,帮大家准备早饭——这是她主动揽的活,为了多学点东西,也为了少给大家添麻烦。
陈老板吃着她煮的粥,难得点了点头:“手艺不错。今天你别锁扣眼了,跟我学裁剪。”
这是机会。巧巧眼睛亮了。
一月,林薇的留学手续办下来了。美国加州大学,比较文学博士。
临行前,她约慈杬在学校旁边的茶馆见面。还是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
“机票买好了,后天走。”林薇说。
“这么快?”
“早走早好。”林薇搅拌着杯里的咖啡,“慈杬,我走之前,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第一,关于鄂娜娜。”林薇看着他,“我知道你对她没感情,但现实很残酷。鄂厅长在省里的影响力,你比我清楚。拒绝的代价,你可能承受不起。”
慈杬沉默。
“第二,关于张小巧。”林薇顿了顿,“我看得出来,你对她不只是同情。但慈杬,你们已经走上不同的路了。她在深圳,你在省城,一个在追梦,一个在现实里挣扎。有些距离,不是感情能跨越的。”
“我知道。”慈杬低声说。
“你真的知道吗?”林薇叹了口气,“我怕你两边都放不下,最后伤了三个人。”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声。窗外有学生骑车经过,笑声飘进来,年轻又张扬。
“林薇,”慈杬抬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我?”林薇笑了,“我会选自己。去美国,读书,做研究,走一条干净利落的路。但慈杬,你不是我。你心里装着太多东西——家乡,父母,巧巧,甚至是我这个朋友。你太重情,这是你的好,也是你的劫。”
她说得对。他就是太重情,所以困住了自己。
“到了那边,常联系。”慈杬说。
“当然。”林薇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送你的。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里面有句话,我划出来了。”
慈杬翻开,第117页,一行铅笔线:“在痛苦与虚无之间,我选择痛苦。”
他抬头看林薇。
“选择什么都会痛,但至少要选那个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林薇站起来,“我该走了,还要收拾行李。”
“我送你。”
“不用。”林薇摇摇头,“就在这里告别吧。慈杬,珍重。”
她走了,和巧巧一样,走得很干脆。慈杬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里的书沉甸甸的。福克纳,美国南方,没落的贵族,纠缠的记忆。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但林薇选了这本书送他,一定有她的深意。
窗外天色暗下来。茶馆亮起暖黄的灯。
慈杬想起巧巧临走前送他的书签,“路漫漫其修远兮”。想起林薇划下的那句话,“在痛苦与虚无之间,我选择痛苦”。
两条路,两个选择。而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或者,他根本没得选。
春节前,慈杬回了一趟高阳山村。
雪已经化了,土地裸露着,准备迎接春天。村里比往年更冷清——又一批年轻人外出打工了,连过年都没回来。
母亲老了,鬓角的白发多了。父亲腰更弯了,但还在坚持下地。
“杬子,工作咋样?”父亲问。
“还行。”
“那个鄂厅长的女儿……”
“爸,不说这个。”慈杬打断他。
母亲端来饺子,是他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一口咬下去,是熟悉的味道。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没有小时候香了。
除夕夜,村里稀稀拉拉响了几挂鞭炮。张老四家没放——巧巧没回来,说车票难买,路费也贵。
慈杬去给张老四拜年。屋里冷清,只有老两口对坐着看电视。
“四叔,婶子,新年好。”
“杬子来了?快坐。”张老四递烟,“巧巧来信了,说在深圳挺好,让别惦记。”
信就在桌上。慈杬看了一眼,字迹比之前工整多了。
“她说在学裁剪,老板夸她手巧。”张老四脸上有点骄傲,但更多的是担忧,“一个女娃,跑那么远……”
“巧巧有本事,能闯出来。”慈杬说。
“但愿吧。”张老四叹气,“杬子,你见过世面,你说……巧巧这样折腾,最后能有啥结果?”
“至少她不后悔。”慈杬说。
从张老四家出来,天已经黑透。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慈杬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点了一支烟。
远处传来狗吠声,近处有小孩的嬉笑声。这是故乡的除夕,本该温暖热闹,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手机响了。是鄂娜娜。
“慈杬,新年快乐!在老家吗?”
“嗯。”
“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对了,我爸说初五有个聚会,几个领导都去,让你一定来参加。”
“……好。”
挂掉电话,他又站了一会儿。烟燃尽了,烫到手才惊醒。
正月初三,他就回了省城。母亲给他装了一大包土特产,父亲送他到村口,欲言又止。
“爸,你想说啥?”
“没啥。”父亲拍拍他的肩,“就是……别太委屈自己。”
慈杬鼻子一酸,点点头。
班车开动了。故乡在车窗外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初五的聚会在鄂厅长家里。三室一厅的房子,装修得很气派。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商业系统的领导。
慈杬坐在角落,听他们高谈阔论。话题从经济形势到人事变动,从政策解读到子女安排。他很少插话,只是适时地点头,微笑。
鄂娜娜很活跃,给大家倒茶递烟,俨然女主人的架势。鄂厅长看她的眼神充满宠爱,看慈杬的眼神则带着审视。
“小慈啊,在办公室还适应吗?”一位副厅长问。
“适应,赵主任很照顾我。”
“老赵是个实在人,你跟着他好好学。”鄂局长接过话,“年轻人要沉得住气,多积累,锻炼两年,就好安排了。”
这话说得明白。在座的人都听懂了,慈杬也听懂了。
聚会结束,鄂厅长留他单独说话。
“小慈,我家娜娜的心思,你应该明白。”鄂局长点了支烟,“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但心眼不坏。她喜欢你,是真心实意的。”
慈杬沉默。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究感情。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鄂厅长吐出一口烟,“你现在刚起步,以后的路还长。有个家庭做后盾,会轻松很多。”
“厅长,我……”
“不用急着回答。”鄂局长摆摆手,“回去好好想想。过了年你也二十五了,该成家了。”
那天晚上,慈杬失眠了。
他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这个他奋斗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却让他感到窒息。
手机里有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巧巧的:“慈杬,新年快乐。我今天学会了立体裁剪,很有成就感。深圳很暖和,花都开了。”配了一张图,是工作室窗台上的一盆水仙。
另一条是林薇的,从美国发来的:“新年快乐。这边下雪了,很美。你在哪?无论在哪,都要记得自己是为什么出发。”
为什么出发?
他想起那个雪后的早晨,他背着行李离开高阳山村。母亲站在村口,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
他说:“妈,我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现在他看到了。世界很大,也很复杂。有光明,也有阴影。有选择,也有无奈。
阳台上的风很冷。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回屋。
远处有火车经过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无数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忽然想起巧巧信里的一句话:“我想让人记住。像我这样的人,农村出来的,没背景没学历,在城里就像一粒沙子。但如果你做出一件好看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别人就会记住——这件衣服是张小巧做的。那我这粒沙子,就有了重量。”
沙子想要有重量,就得变成珍珠。而珍珠的形成,需要时间和痛苦的磨砺。
那么他呢?他这粒沙子,要怎样才能有重量?
是变成别人期望的样子,还是坚持自己本来的样子?
他不知道。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决定——至少现在,他不做决定。再等等,再看看,再……挣扎挣扎。
哪怕这挣扎很痛苦,但正如林薇划下的那句话:在痛苦与虚无之间,他选择痛苦。
因为痛苦证明他还活着,还有感觉,还没有完全妥协。
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