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下的没完没了,跟苏老夫人裹脚布似的又长又缠绵,淅淅沥沥地罩着白墙黛瓦。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列位看官可知,咱江南为何自古多奇闻?只因这里是神州三十六灵脉交汇的‘龙睛之地’!三百年前,姑苏城外有元婴真人一剑斩妖龙,剑痕十里,至今灵气未散——”
“啪!”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
“蛟龙腾空!”
苏家后院里,十七岁的苏御尘一声大喝,身形跃起,长剑在空中挽了个雪亮的剑花——然后落地时左脚绊右脚,踉跄两步才站稳。
“咳!”他故作潇洒地收剑,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头问,“怎么样?这招如何?”
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着一个沉默的少年。
他叫阿霄。七年前,苏御尘和叶锦薇从城西林子里捡回来的。
那时阿霄浑身是血,胸口凹陷,手里攥着半块刻着“霄”字的碎玉
苏家老爷子本不想留这来路不明的孩子,奈何苏御尘撒泼打滚,叶锦薇眼泪汪汪,最后只得在后院盖了间小屋。
七年过去,阿霄长成了身姿挺拔的少年,眉目深刻,只是一双眼偶尔会流露出迷茫——他还是想不起来七年前的任何事。
此时,阿霄看着苏御尘,非常给面子地抬手,“啪啪啪”鼓了三下掌。
节奏均匀,表情真挚。
苏御尘满意的点点头,把剑往石桌上一搁:“阿霄啊,不是我说,你这鼓掌的功夫,比本大侠的剑法还炉火纯青。”
阿霄:“……”
“御尘哥哥!”院门被“砰”的一声推开,叶锦薇提着裙摆跑进来,月白软缎裙边上溅了好几处泥点子。
十七岁的叶锦薇生的明艳,此刻却哭得眼肿脸红,活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兔子。
“怎么了这是?”苏御尘一愣,“谁欺负你了?告诉本大侠,我去——”
“爹娘要我嫁人!”叶锦薇把一纸揉的皱皱巴巴的红婚书“啪”地拍在石桌上,嗓音带着哭腔,“嫁给那个曹太守!”
苏御尘凑过去一看,眼睛瞪圆了:“曹太守?!那老头不是五十多了吗?妻妾成群,加起来能凑三张叶子牌!”
“就是他要娶我做平妻!”叶锦薇眼泪掉的更凶,“是皇上赐的婚……爹娘虽然不愿意,但是皇命难违啊!婚期就定在三日后!”
院子里静了一瞬。
苏御尘一拳砸在石桌上:“岂有此理!跑!咱们跑!”
叶锦薇抽噎着:“跑……跑去哪里?”
“江湖之大,还没有我们三人的容身之所吗?”苏御尘胸脯一挺,顺手抓起桌上的剑,“本大侠早就腻味这四方院子了!咱们三个一起走,闯荡江湖,锄强扶弱!”
阿霄突然开口:“怎么跑?”
苏御尘眼睛一亮:“问得好!三日后叶家祭祖,车队必经北郊山林,咱们在那动手!”他越说越兴奋,“到时候我弄俩夜行衣,蒙上面,制造混乱,当人以为是山匪抢亲,绝不会连累家里人!”
叶锦薇抹着眼泪:“就……就我们三个?”
“三个够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呢!”苏御尘拍拍阿霄的肩膀,“阿霄身手好,我身手好还剑法精湛武功高强!”摸了摸鼻子,“咳,总之,你负责哭的大声点吸引注意!完美!”
阿霄:“……我该做什么?”
“你负责把人打晕,但是要打的像山匪的手法,别露了咱江南武功的底子。”苏御尘摸着下巴又补充:“也别打的太狠,毕竟车夫也是讨生活的。”
计划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定下了。
——
三日后到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北郊山林里,两个身影躲在灌木丛后。
苏御尘和阿霄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夜行衣——袖子长了半截,他往上挽了三圈。
“来了来了!”趴在树上的苏御尘压低声音。
山下官道上,叶家的车队晃晃悠悠驶来。
苏御尘和阿霄对视一眼,正准备一跃而下——
“轰隆!!!”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地皮都在抖,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苏御尘一个趔趄差点栽出去:“咱们这落地的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就炸穿了清晨的宁静。
浓烟滚滚处,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一队骑兵驰骋而来,旗帜上绣着狰狞的狼头——绝对不是江南的玩意儿。
“敌袭!敌袭!!!”
城中警钟长鸣,声音凄厉的刺耳。
苏御尘愣在原地,看着那对骑兵如狼似虎地冲入叶家车队,看着远方的江南城头次第燃气烽火。
他手里的桃木剑“哐当”掉在地上。
原来江湖不只有英雄救美,还有铁骑踏破山河。
阿霄忽然伸手,捡起了那柄木剑,塞进了苏御尘的掌心,冰凉,却稳得像山岩。
远处,燃烧的城池映在阿霄漆黑的眼底。
那里面除了熟悉的茫然,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像是尘封的什么东西,被这烽火与血腥味,悄然撬开了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