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苏御尘喃喃道。
阿霄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拔武器,只是矮身从地上抄起两块碎石,手腕一抖。
“噗!噗!”
两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两匹战马嘶鸣着跪倒,马背上的骑兵摔成一团。
苏御尘目瞪口呆:“你这手……”
“林子里的石头,”阿霄简短的说,“打鸟练的。”
“现在是打鸟的时候吗?!”苏御尘嘴上喊着,手却飞快的从倒地骑兵腰间抽出一把真剑,顺手把桃木剑塞给刚从马车里探头的叶锦薇,“拿着防身!”
“我、我不会用……”
“就当是根特别硬的烧火棍!”
三人护着叶锦薇的父母且战且退,阿霄身手好的惊人,招式毫无花哨,每一击都精准地让敌人失去战力。
苏御尘跟在他身侧补刀:“看到没,这就是本大侠平日教导有方……”
“左边!”叶锦薇尖叫。
苏御尘险险避开一刀,袖子被削掉半截。他看着连同夜行衣里头飘落的布料悲愤交加:“这可是我娘新做的!”
混乱中他们冲出一条血路,叶锦薇带着父母前往码头等待,而苏御尘和阿霄往苏府方向奔去。
然后看到了地狱。
江南已陷入一片火海。陌生的狼旗插满城头,街道上尸横遍野。
苏府大门洞开,几个敌兵正在院里翻箱倒柜。苏老爷手持祖传宝剑挡在房门前,苏夫人攥着把剪刀站在他身后——两人身上都已带伤。
“爹!娘!”苏御尘嘶吼着冲入敌群。
阿霄紧随其后,这次他夺了把刀,刀刃翻飞间,血光四溅。
等最后一个敌兵倒下,苏御尘踉跄着扑倒父母身前:“爹!娘!你们没事吧?”
苏老爷脸上站着血污,却咧嘴笑了:“臭小子……剑法有长进。”
“都什么时候了还夸我!”苏御尘手忙脚乱地想给父亲包扎伤口,却发现伤口深可见骨,血根本止不住。
苏夫人轻轻推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纸包温热的透着熟悉的桂花香。
“早上……刚做的。”她的声音很轻,手在抖,“想着你们今天要‘办事’,备着路上吃。”
苏御尘鼻子一酸。
院外又传来喊杀声。阿霄提刀守在门口,侧脸冷峻:“得走了!”
“走!”苏老爷撑剑站起来,“从后门走,去何家码头!何家有条船……”
话音未落,一直流箭“嗖”地射来。
时间好像忽然变慢了。
苏御尘看见父亲猛地转身,用身体挡住了那支剑。
看见母亲失声尖叫,扑过去想扶住他。
看见又一批敌兵涌进院子,刀光映着火光。
然后他听见阿霄说:“闭眼。”
苏御尘下意识闭上眼。
耳边传来血肉被撕裂的声音、重物倒地的声音。等他再睁眼时,院中已无站着的敌人,只剩苏老爷和苏夫人惊讶的眼神。
阿霄站在尸堆中间,握着刀的手稳如磐石,只是呼吸略微急促。
苏老爷躺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支箭。苏夫人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的往下掉。
“爹……”苏御尘跪下去,声音发颤。
苏老爷看着他,眼神却见见涣散:“儿子……桂花糕……趁热吃……”
手垂了下去。
苏夫人伏在他身上,肩头剧烈颤抖,却没有哭出声。
许久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把苏老爷眼睛合上。
“走。”她站起来,背挺得笔直,“你爹说过,苏家男人可以死,但不能白死。你得活下去。咱家的规矩一直以来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爹走了,娘也不想独活!”
“娘……”
“走!”苏夫人猛地推了他一把,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娘替你挡一会儿。记住,活下去,然后……回来。”
她转身面向院门,背影单薄,却像堵墙一样推不倒。
苏御尘依旧想伸手拉苏夫人被她轻轻摇头拒绝了:“快走!”
苏御尘牙齿咬得咯咯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母亲的背影,转身:“走!”
两人从后门冲出去时,听见院里传来一声女子的怒喝,然后是兵刃碰撞声——很短促,很快归于寂静。
苏御尘没回头。
他怀里揣着那包温热的桂花糕,跑的眼前发黑。
————
码头一片混乱。
何家的船确实还在,但船主哭丧着脸:“只能装三十人!现在挤了快五十了!”
逃难的百姓围着船哭喊哀求。更远处,火光正在逼近。
苏御尘站在人群外,怀里揣着那包温热的桂花糕,觉得整个人都是空的。
叶母轻轻的走到他身边,将一个早已没有体温的凉凉的银镯子塞进他手里——那是他母亲的。
“御尘,”她声音很轻,却稳,“我们去祭祖前…你娘给了我一些桂花糕路上吃,银镯子落在我们马车里了……”
苏御尘猛地抬头。
叶父也走过来,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手在抖,力道却沉:“小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儿子。”
苏御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镯子和油纸包,只觉得眼睛疼得厉害。
“上船。”阿霄拉了他一把。
船终于离岸时,苏御尘站在船尾,看着燃烧的江南城。
阿霄站在他身边,沉默的像块石头。
叶锦薇蹲在甲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她的父母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像两棵虽然摇摇欲坠却还努力站直的树。
船行江心晨光刺破烟尘。苏御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阿霄。”
“嗯?”
“你到底是谁?”
阿霄没说话。
许久,他摸向颈间那块碎玉。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的裂痕清晰可见。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用刀。”
苏御尘扯了扯嘴角。他打开油纸包——三块桂花糕,还温热着。
他递给叶锦薇一块,递给阿霄一块,自己拿起最后一块,咬了一大口。
甜的发苦。
“那就行了。”他嚼着糕点,含混不清的说,“会用刀,就是自己人。”
阿霄看着手里的桂花糕,看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小口。
叶锦薇小口小口的吃着,眼泪掉在糕点上,她也混着咽下去。
船顺流而下,驶向未知的远方。江南的烽火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水天交界处。
叶锦薇小声说:“我们去哪儿?”
苏御尘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受伤的碎屑。
“江湖。”
他顿了顿,补充:
“活着的那种。”
苏御尘发誓,一定要变强,要复仇,要父母死得其所,要江南的百姓得以安葬!
船头破开江水,晨曦洒了满河碎金。
阿霄颈间的玉,在无人察觉时,极轻微地暖了一瞬。
像是呼应着什么。
又或者,只是晨光太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