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朗面色涨得通红,偏偏他虽贵为楚家家主,修炼天赋却平平无奇,砸进去无数资源,才在百岁之后勉强升入元婴。
修炼天赋一般也就罢了,为人处世上他更是毫无半点建树。
活了百来年,唯一拿得出手的品质就是深情,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楚家至今还没被各大世家蚕食,全靠祖上积累的好名声与族中长老庇护。
若非如此,他也不必事事掣肘于大长老,以至于今日举办仪式都是趁着大长老闭关不在的时候。
愤怒与屈辱油然而生,他却不敢向宾客们发难,只好将矛头对准楚明熙。
“护心玉是我与你母亲的精血蕴养而成,我们愿意给谁就给谁,哪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你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不好好待在院子里,非要出来丢人现眼,搅黄你姐姐的契约仪式不可是吗?”
他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了,全然顾不上场合与时机。
楚明熙完全没被他的愤怒感染,她来这一趟可不是为了吵架。
“父亲莫急,我可不是来捣乱的,只是听说今日府上邀请了很多宾客,想请他们做个见证而已。”
未待楚明朗再次出声,楚明熙抬手示意他安静,不紧不慢继续说。
“自我归家以来,你们一直偏心于楚皎月。我知晓父母亲缘皆看缘分,强求不得,兴许正是因为我与你们没有缘分,这才骨肉分离十余载……”
“所以今日,楚家主、楚夫人,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在现场诸位修士的见证下,我自愿与楚家断绝关系,往后无论兴衰荣辱,我与楚家,各不相干。”
“若你愿意,我们立刻就可以在天道的见证下断绝亲缘关系。”
楚明熙已是连父亲母亲都懒得叫了。
楚明朗目眦欲裂,楚明熙竟威胁他!
“你一个废物,离了楚家在修真界活下去怕是都艰难。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非要耍脾气,如今连断绝亲缘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真当我求着你当楚家女不成!”
“既已达成共识,烦请楚家主与楚夫人随我一起立下天道誓言。”
楚明熙不为他说的难听话动怒,一想到今日事毕,她就是自由身,再难听的话也变得悦耳起来。
楚夫人尚且有些犹豫,认定楚明熙只是嘴上说得有模有样,实则是为了威胁他们的楚明朗却不打算被牵着鼻子走。
“吾楚明朗,今日以神魂为引,对天道起誓——自此刻起,楚明熙与我楚家,亲缘尽断、恩断义绝,再无丝毫情分。”
“不可啊夫君!”楚夫人想捂住楚明朗的嘴,伸出的手被一只大手握住。
楚明朗不磕不绊,为展露决心,一口气说完了剩下的话。
“此后她荣辱祸福、生死安危,皆与我楚家无关,凡她所遇机缘、所结恩怨,我楚氏上下,一概不护、不认。”
“若吾余生有违此誓,则神魂寂灭、永堕无间!”
楚明朗话说得狠绝,不留半分余地。
他等着看楚明熙犹豫退缩,甚至磕头认错,求他不要断绝关系,却只收获了少女轻飘飘的一句誓言。
“天道在上,吾楚明熙,生不沾族中半分恩,死不挂楚家半点名。今日起,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最后一字落地,九天之上雷霆阵阵。须臾,一道玄妙法印自空中落下,印入二人神魂,彻底断绝了双方关系。
天道誓约,成了。
楚明朗傻了,他虽然厌恶楚明熙不能修炼,是他楚家的耻辱,还挖去楚明熙骨血为楚皎月炼化做准备,可那只是出于现实考虑,他根本不想和她彻底断绝关系!
无论如何,那是他挚爱的夫人生出的孩子。在楚明熙还是个婴儿时,他也曾殷切期盼她的降临。
他只是恨她为何流落在外十五年害他们亏欠良多,怨她回家后为何不能温柔乖顺做个好女儿,却从未想过不要她。
甚至他还想着,天道不会判定誓言成立,无论如何她还欠着生身之恩呢。
可偏偏,天道允誓,楚明熙与楚家自此恩断义绝。
楚明朗有些迷茫,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楚夫人站在楚明朗身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根本来不及阻止,最终无力地瘫倒在楚明朗身上。
她虽没有立下誓约,但天道见证下,她的丈夫言之凿凿,与丈夫有着道侣契约的她自然也默认同样与楚明熙断绝关系。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啊!修行之人孕育子嗣本就不易,如楚夫人一般五年内连生两个的更是罕见,若非真心爱肚子里的孩子,她怎么会生下女儿?
是,她承认自己是有些偏心皎月,可皎月比起明熙优秀许多,又是他们投入无数精力养大的孩子,偏心不是在所难免?
更何况明熙回家之后,皎月常常没有安全感,更需要她的呵护。
待皎月心情好了,她自然会哄哄明熙,她们都是她的女儿啊!
楚承曜对一切冷眼旁观,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终于可以滚了。
皎月才是他唯一的好妹妹,不能修炼的废物,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吧。
楚皎月暗自窃喜,往后她又是楚家唯一的小姐了。
虽说大庭广众下经历这一遭可算是丢尽脸面,可待她日后进入玄微宗修炼,谁又能说她半个字?
高台上的楚家诸人心思迥异,宴席中的宾客也各怀己见。
欣赏者有之,惋惜者有之,看笑话者亦有之……
一切都与楚明熙没什么关系,剜骨取血偿还因果,天道誓言以绝后患,她的目标已经全部达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转身欲离开,却被楚承曜叫住。
“既然和楚家断绝关系,那护心玉该还回来了吧。”
少年理直气壮。
楚明熙觉得他这番话十分有道理,随手将护心玉丢向高台。
楚皎月小心翼翼伸手接住。生怕再出变故,她着急忙慌将血液滴入玉石。
血玉相接刹那,只听“铿”的一声。
玉,碎了。
楚皎月呆滞地捧着碎玉,不知此时自己该作何反应。
不是说她炼化楚明熙的精血后,就能蒙骗过护心玉吗?为什么玉还是碎了!
是,玉没有和上一次一般碎成齑粉,只是断裂成几块,可还是碎了啊!
先前多次出声的那位姑娘毫不客气地噗嗤笑出声来:“赝品就是赝品,永远都成不了真的。”
其余宾客虽没直说,眼神里的鄙夷与讽刺却是藏也藏不住。
楚皎月终于承受不住,晕了。
声势浩大的契约仪式荒唐落幕,沦为楚明熙人生中毫不起眼的前传。
至于楚明熙自己?今日起,她孑然一身,心无挂碍,身无牵绊。
此去一行,山川新景,星河入怀;
少年意气,道途坦荡,风华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