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内部兵荒马乱，没人注意到楚明熙何时离开，待楚家诸人处理好一切，终于想起楚明熙时，云汉轩早已人去楼空。

楚夫人呆呆伫立在院中，目光在院内装潢上一寸寸扫过。

花草树木、桌椅板凳与楚明熙来前并无二致，依旧保持着模板一般的精致。

似乎此刻，这个一辈子养尊处优的女人才终于反应过来，亲生女儿居住的华美院落，比起楚皎月住的地方有多么简陋。

不是外在的简陋，而是布置时有没有用心的区别。

楚夫人迈步，走进卧房。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像从来没有人在此居住过。

妆台上的妆奁崭新，所有首饰都按照最初的模样摆放。

衣柜里满满的裙子，各种颜色都有，却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楚夫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与楚明熙仅有的那几次见面，少女始终穿着与楚家风格并不相称的淡雅青衣，墨发也只以绸带束起。

他们自以为是提供的所谓罗裙珠钗，对楚明熙来说什么都不算。

或许是人性本贱。

楚明熙在家时，即便从来不曾主动挑衅，楚夫人也总是担心她仗着亲生女儿的身份作威作福，于是时刻维护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

楚明熙走了，她反而想起那个与她失散十五年的孩子从未主动要过什么。

愧疚再一次蔓延上心头，楚夫人这才惊觉自己总是在愧疚。

楚明熙初次归家时，她就在维护楚皎月；楚皎月主动挑衅后，她指责楚明熙；甚至后来，她和丈夫和儿子一起动手，取走她的骨血，并撒了个不伦不类的谎……

楚夫人就这样一边伤害楚明熙，一边愧疚，可她的愧疚毫无用处。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她先前其实一直仗着血缘关系有恃无恐。

楚明熙是她的女儿，又不会修炼，离了楚家还能去哪里呢？

既然如此，不那么认真地对待也没关系，毕竟孩子总该体谅父母。

反而是皎月，没有血缘的牵绊，又被惯出了一身大小姐的傲气，受了委屈什么时候想走就能走。

若皎月走了，楚家前十五年付出的心血该怎么办？

错了，从最开始就错了。

他们看错了楚明熙，她从来不是渴望父母疼爱，离了楚家便寸步难行的雏鸟。

她或许脆弱不堪，修真界随便一个人就能将她碾死。

但她绝不是会委曲求全的软柿子。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少女决绝的背影鲜明地烙印在她的心里，从此挥之不去。

更重要的是，那日楚皎月不堪受辱晕倒后，他们一家人皆忙着照看她，谁也不知道楚明熙是怎么独自一人下了山，下山后又去往何方。

天地之大，找到一个人是何等困难。

当初能找到楚明熙，一方面是楚家有秘宝，可通过血缘牵绊指引方向。

昨日天道见证下，楚明熙与楚家彻底割席，此法已然派不上用场。

另外一方面，昔日找人靠的是楚家掌控的诸多势力。

而楚家大长老紧急出关，禁止楚明朗再派人去探寻楚明熙的消息。

除此之外，楚明朗自己的家主之位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

只因昨日的闹剧被好事者传到大长老耳中，激得这个不问世事多年的老头子直接结束闭关，气势汹汹杀到楚明朗书房。

大长老甚至连门都没关，隔音阵法也没布置，便和楚明朗吵了起来。

严格点说，是大长老单方面的输出。

“我叫你好好待明熙，你就是如此行事的？修真界实力为尊是没错，可修为不够、心性坚韧的照样有出路！”

“珍宝阁的少阁主玉观月、丹宗的大弟子苏茯苓，单论修为均非顶尖，可谁见了不说一句未来可期？”

“就算明熙一事无成，楚家还差一个姑娘家的口粮不成？你就非抓着不能修炼这点过不去？”

“你总为自己天赋不好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了，有几个人敢指着鼻子说你一句不好？你为何就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楚明朗，我真不明白你父亲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楚家往上数几辈，哪个不是快意恩仇，潇洒坦荡的性子？”

“唯独你和你生的儿子，阴险狭隘，不堪姓楚！楚家迟早要没落在你手里。”

“明熙那孩子除了不能修炼，哪里不好？模样周正性格直率，多好的孩子！”

“你倒好，为了个鸠占鹊巢的货色抢自己亲生女儿的东西？你还是个人吗？若不是明熙自己敢说敢做，你还要她私底下受多少委屈？”

“现在你终于满意了？明熙与楚家断绝关系，往后你也不必担忧她不能修炼会丢你的脸，就这样和你那个冒牌货女儿过一辈子去吧！”

大长老实在生气，他亲眼见证楚明朗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成长为一家之主，自然很清楚楚明朗性格上的弱点。

他总以为，有他们这群老家伙在前面顶着，楚明朗只需要当个守成者就好。

谁承想，一个没注意，楚明朗就捅出了天大的篓子。

虐待亲女，闹到大庭广众之下，立下天道誓言断绝关系……

大长老恨不得掰开楚明朗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巫山脚下的湖水！

骂到后面，大长老有些累了。

“听闻你还在派人找明熙？找回来继续委屈她吗？不用白费功夫了，依我看你这个家主当的实在失败，连自己家里的事都处理不好，更遑论管理整个楚家？”

“过段时日，我与其他长老会召集楚家旁支，重新择选合适的楚家家主。至于你？自求多福吧。”

“楚家家主，从来不是非你不可。”

大长老语气中多了几分沧桑。

楚家人口向来不兴盛，内部斗争鲜少发生，家主之位一向默认传给长子。

以至于楚明朗总是忘记，楚家在外还有旁支可以坐上家主的位置。

为了防止有败家子败光家业，楚家历代大长老手中一直握着一项权利，那便是当家主德不配位时，有权利重新择选。

楚明朗，是第一个让楚家大长老用上这项权利的家主。

这对他来说，着实是莫大的羞辱，

以至于，楚明朗望向大长老背影的眼神里，都带上了阴狠的杀意。

心头对楚明熙那点微不足道的在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不甘与仇恨。

混沌的识海里出现一丝黑雾，识海的主人对这一切尚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