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曦确认小梅已经快步出去烧水，四周再无旁人，立刻凝神静气，心念一动沉入意识深处的研究室空间。指尖微抬，一瓶深蓝色的强力营养水便稳稳落在掌心，瓶身冰凉，液体澄澈，里面浓缩的维生素、氨基酸与微量元素，足够让极度饥饿虚弱的人快速稳住体力。

她撑着还有些发软的双腿，慢慢从床边挪下，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每一步都稳而轻，尽量不发出多余声响。身体经过一针退烧剂与一瓶营养水的支撑，已经恢复了大半力气，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晕厥的虚浮感，只是四肢依旧酸软，皮肉之下的瘀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这具身体刚刚经历过怎样的粗暴对待。

安若曦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只缺了小口却还算干净的白瓷青花茶壶，拧开营养水瓶盖，将整瓶液体缓缓倒入壶中。淡蓝色的液体滑入壶内，与空气微微接触，很快便化作无色无味的状态，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清甜，不仔细品根本察觉不出异常。做完这一切，她迅速将空瓶收回空间，抹去所有痕迹，又轻轻活动了一下肩颈、手腕与腰肢，感受着肌肉一点点恢复力量，眼底渐渐恢复了现代科研者独有的冷静与锐利。

从前的安若曦，是实验室里冷静自持、从不出错的研究者，如今换了一具十六岁的躯壳，顶着一个侯府弃妃的身份，被困在这如同冷宫一般的凤阳苑，可她的灵魂、她的底气、她手里的底牌，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拿起那只青花茶壶，指尖握住温热的壶柄，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按照原主零碎的记忆，她对璟王府的格局并不算陌生，可真正亲眼目睹这凤阳苑的全貌，萧瑟破败到极致的景象，还是让她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嘲讽。

外面传言，璟王萧闻璟是大曜王朝的第一战神，年少成名，征战四方，手握重兵，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这样一个权倾朝野、威名赫赫的男人，对待自己明媒正娶、由皇上亲自指婚的王妃，竟然就安排这么一处破破烂烂、偏僻阴冷的后院居住？

屋舍陈旧，墙皮剥落，庭院荒草丛生，连一条像样的青石路都没有，到处都是枯枝败叶，风一吹便卷起一地尘土，哪里有半分亲王府邸的气派，连寻常富户的小院都比不上。

安若曦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一片荒芜，心底冷笑不止。

就算再不情愿这门婚事，就算打心底厌恶原主，可这婚事是圣旨所赐，牵扯着皇家颜面、太后期许与永宁侯府的势力，他萧闻璟就算再桀骜，也不该做得如此过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既然他有胆子把正妃扔在这种地方自生自灭，断粮断药、纵容奴才苛待，那当初又何必被权势胁迫、硬着头皮娶她进门？

敢做不敢当，厌弃却不敢和离，只会对着无辜女子施暴、冷待、折辱，这算什么第一战神？

不过就是一个自私阴狠、只会欺负弱女子的贱男人、十足渣男罢了。

整个凤阳苑格局倒是像个普通四合院，正门从外面锁得死死的，摆明了是把她们主仆二人软禁在这里，任其饿死病死也无人过问。院子北面墙角立着一棵老枣树，枝桠扭曲，叶子早已掉光，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枯瘦的鬼爪。除此之外，院里看不到半点绿色，秋末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枯叶打在窗棂上，呜呜作响，寒意直透骨髓，凉得人从头皮到脚尖都发僵。

安若曦握着茶壶，站在风中，衣衫单薄，却脊背挺直，没有半分落魄之态，反而透着一股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与冷傲。

“小梅。”

她不知道小梅具体在哪个屋子烧水，只能轻轻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左侧偏屋立刻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紧接着，小梅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出来，小脸上满是急切与担忧，快步冲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扶她：“小姐！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这么大，天又冷，您身子刚好一点，吹了风病情反复可怎么得了？您快回屋躺着，热水马上就烧好了，奴婢端进去给您！”

“屋里闷，躺着更冷，出来透口气反而舒服些。”安若曦顺势扶住小梅的手，任由她搀扶着往偏屋走，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水既然快开了，待会儿加些进这茶壶里，我想喝点暖的。”

“哎，好，都听小姐的！”小梅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安若曦走进狭小简陋的小膳房。

膳房里只有一座土灶，一口黑铁锅，几张破旧的木桌木凳，墙角堆着少许干柴，除此之外空空荡荡，连一点米面粮油都看不见，显然已经被苛待许久。小梅扶着安若曦在唯一一张还算平整的长凳上坐下，便立刻转身跑到灶膛前，蹲下身继续往里面添柴，火苗噼啪跳动，映得她小小的脸蛋通红。

安若曦坐在凳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外，淡淡开口：“小梅，这凤阳苑，除了你我，就没有别的下人伺候了吗？”

小梅添柴的手一顿，小脸上立刻涌上气愤与委屈，声音压低，却难掩怒意：“哪里还有别人啊！整个院子就一个姜嬷嬷，还是……还是顾薇那个狐狸精特意安排过来盯着小姐的！她巴不得小姐过得惨、死得快，怎么可能派正经人过来伺候？姜嬷嬷每天就会作威作福，呵斥奴婢，克扣吃食，连一口水都不肯痛快给，更别说请大夫、送衣裳炭火了！”

提到顾薇两个字，小梅的语气里满是厌恶与不甘。

安若曦眉峰微挑，不动声色地追问：“王爷……就从来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不知道姜嬷嬷苛待王妃，不知道这凤阳苑连口饱饭都没有？”

小梅沉默了一瞬，眼圈慢慢红了，握着柴禾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声音低低的，带着绝望：“奴婢……奴婢不知道王爷知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小姐，您说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啊？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我们主仆二人就要被活活饿死、冻死在这里了……”

说着说着，小姑娘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安若曦看着她瘦小单薄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心疼，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落在小梅耳中，如同惊雷：“哭什么。从前的安若曦瞎了眼，痴了心，一门心思扑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才落得这般下场。但从今天起，不会了。”

小梅猛地回头，眼里还挂着泪珠，一脸茫然。

安若曦迎上她的目光，平静而认真：“我们会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来。”

“啊？”小梅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柴禾都掉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安若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胡话，“小、小姐，您……您是不是烧糊涂了，说胡话呢？嫁进王府，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怎么可能说离开就离开？这……这根本不可能啊！”

在小梅这样的古代丫鬟心里，女子出嫁从夫，天经地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更何况是嫁入天家亲王府。何况小姐当初为了嫁给璟王，一意孤行，不顾侯府劝阻，甚至答应了萧闻璟许多苛刻无礼的条件，早已与永宁侯府闹得几乎断绝往来。如今被软禁在凤阳苑，离开了王府，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弃妃，又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安若曦没有解释，只是目光落在灶上咕嘟冒泡的铁锅，水汽升腾，滚滚热气弥漫在狭小的膳房里。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灶边，伸手揭开沉重的铁锅盖，滚烫的水蒸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垂着眼，语气轻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缓缓吐出三个字，惊得小梅面无血色：

“小梅，我要休夫。”

“——啊！”

小梅一声短促的惊叫，声音都变了调，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小脸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发抖，慌忙扑过来，一把捂住安若曦的嘴，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姐！您快别胡说！千万千万不能再说这种话！这……这天下间只有男子休妻，哪有女子休夫的道理？传出去，会被人说不守妇道、大逆不道，是要被浸猪笼、乱棍打死的！王爷那么凶，他知道了，一定会杀了您的！”

小梅又怕又急，语无伦次，只想把这句话赶紧吞回去。

她松开手，急得团团转，一边擦眼泪一边小声道：“小姐您别胡思乱想，等天黑了，奴婢冒险爬那棵老枣树，翻墙出去找秦管家。秦管家平日里还算公正，心也善，求他可怜可怜我们，偷偷送点粮食药材进来，总能撑一阵子……”

小梅一边说，一边生怕安若曦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连忙抢过她手里的汤勺，舀了一勺滚烫的热水倒进青花茶壶里，盖好壶盖，赶紧递到安若曦手里，像是要以此堵住她的嘴。

安若曦接过茶壶，指尖感受到温热，没有再继续刺激她，只是转身从灶边拿过两只粗瓷碗，放在桌上，提起茶壶，缓缓将壶中液体倒入碗中。

营养水与热水相融，清澈透亮，只余一丝极淡的清甜，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端起其中一碗，递到小梅面前，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天冷，你也喝点，暖暖身子。休夫之事，不急在一时，我们从长计议。但你记住，信我，我一定会成功。这鬼地方，我不可能住一辈子。”

小梅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姐，只觉得今天的小姐格外不一样——眼神不再是从前的痴傻与凶悍，而是沉静、锐利、有主意，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她心里慌得厉害，可看着安若曦那双坚定明亮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

她木然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温水入喉，一股淡淡的清甜在舌尖散开，不腻不涩，反而格外清润好喝，一扫喉咙干渴与身体的寒意。小梅愣了一下，下意识一口饮尽，只觉得浑身都暖和了少许，连饥饿的绞痛都轻了一些。

“咦，小姐……”她忍不住开口，“这水……怎么有点甜味呢？比寻常井水好喝多了。”

因为太好喝，她几乎是下意识就喝完了一整碗。

安若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反问：“是吗？这就是院里那口井的水吧？”

小梅点点头，不假思索：“对啊，院里西北角就一口老井，水倒是清澈，就是平日里姜嬷嬷看得紧，不让奴婢多取用。”

“井水本就甘甜，有些许甜味也正常，能喝、暖身就好。”安若曦随口解释一句，自己也端起另一碗，慢慢喝了几口。

营养水入腹，微弱而持续的暖意缓缓散开，支撑着她虚弱的身体，也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小梅实在饿得狠了，又觉得这水清甜好喝，喝完整个人都舒服不少，便捧着碗，眼巴巴看着安若曦，见她没有反对，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气喝光，小脸上终于露出一点久违的轻松笑意：“真的有点甜！怪不得人家说井水养人，小姐，奴婢再多烧一些热水，多冲一些，就算没有东西吃，喝饱了也能稍微解解饿，不至于那么难受。”

安若曦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头。

她自己可以随时进入空间拿取压缩干粮、营养剂、罐头，可小梅不行。她不能凭空变出食物，那样太过诡异，只会吓坏小梅，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研究室空间是她最大的秘密、最后的底牌，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眼下，这稀释在热水里的强力营养水，就是唯一能维持小梅体力、不让她饿垮的办法。

就在主仆二人稍稍松了口气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声响，打破了凤阳苑长久以来的死寂。

小梅脸色骤变，吓得手里的碗都差点掉在地上，慌忙起身：“小姐，怎、怎么回事？奴婢出去看看！”

她慌慌张张地跑出膳房，安若曦眼神一沉，立刻放下碗，凝神细听。

只听院外传来姜嬷嬷那标志性的尖利大嗓门，带着谄媚与嚣张，厉声呵斥：“小梅！你个死丫头，愣在那里干什么？没看见是谁来了吗？见到顾姑娘，还不过来行礼磕头，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小梅吓得声音发颤，却还是强撑着屈膝，小声扭捏地行礼：“奴、奴婢见过顾姑娘。”

一道温柔得近乎虚假的女声缓缓响起，轻柔婉转，听似和善，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不必多礼。听说你家小姐病重，卧床不起，我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

安若曦眸色微冷。

这个声音，原主记忆里没有，却不用猜也知道——能让姜嬷嬷如此谄媚讨好、能大摇大摆闯入璟王正妃的院子、以“探望”之名耀武扬威的，除了萧闻璟那个心心念念、捧在掌心里的小师妹顾薇，不会有别人。

她来干什么？

探望？

不过是来看原主死了没有，来看她们主仆二人有多落魄，来踩着她的身份，彰显自己在璟王心中的地位罢了。

安若曦眼底寒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在膳房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灶边一根粗细适中、质地坚硬的干树枝上。大约一尺来长，刚好一把戒尺长短，握在手里隐于袖中，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她弯腰捡起，迅速收入广袖之中，指尖握紧，手感沉稳。

紧接着，她又拿起桌角一方半旧的素帕，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了一点点极淡、无害、却能让人瞬间皮肤发痒发红的植物萃取粉末，轻轻撒在帕角上，揉了揉，均匀散开，不留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带着几分诡异的笑。

既然送上门来找存在感，那她不介意，给这位“顾姑娘”和狗仗人势的姜嬷嬷，送上一份见面礼。

院外，小梅虽然胆小，却性子耿直，听到顾薇一口一个“你家小姐”，完全无视王妃身份，顿时忍不住，鼓起勇气小声反驳：“顾姑娘，您是不是叫错了……我家小姐如今是正经八本的璟王妃，是皇上亲赐的婚，顾姑娘见了，理应尊称一声王妃娘娘才是。”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反了你了！”姜嬷嬷勃然大怒，气得跳脚，“一个小小的贱婢，也敢教训顾姑娘？顾姑娘是什么人？是王爷心尖上的人！你家小姐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弃妃，也配让顾姑娘行礼？我看你是找死！”

姜嬷嬷一向嚣张跋扈，早就看小梅不顺眼，此刻更是找到了发作的理由，立刻冲上前，伸出枯瘦尖利的指甲，狠狠掐向小梅的手臂！

“啊——！”

小梅疼得一声惨叫，小脸瞬间惨白，拼命挣扎躲闪。可她年纪小，又一整天没吃东西，身体虚弱无力，脚步一软，直接摔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手臂上立刻浮现出几道深深的紫黑掐痕，痛得她眼泪直流，蜷缩在地上连连呼痛。

就在这时——

“哼。”

一声清冷、带着威压的冷哼，从膳房门口缓缓传来，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闹，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姜嬷嬷、顾薇，以及跟在顾薇身边、颜轻灵的丫鬟小雪，三人齐齐一顿，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安若曦静静立在膳房门口，一身素色旧衣，长发松松挽着，面色依旧略显苍白，却脊背挺直，眉眼冷峭，一双黑眸锐利如刀，一扫之前的病弱狼狈，整个人气场全开，哪里还有半分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模样？

姜嬷嬷瞳孔一缩，满脸震惊与不可思议，失声脱口：“安若曦！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病得快死了吗？怎么……怎么看上去像没事人一样？”

她今天特意一大早就去给顾薇报信，说凤阳苑这位王妃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眼看就要一命呜呼，特意邀顾薇过来“亲眼看看”，看看这个硬挤进来的贱女人是如何自食恶果、凄惨死去的，好讨顾薇欢心。

可眼前的安若曦，除了脸色尚白，眼神清明，气势逼人，哪里有半分垂死之态？

安若曦看着姜嬷嬷那张刻薄恶毒、满脸横肉的脸，猛地一声怒喝，声音清亮，带着原主与生俱来的侯府嫡女气势，又夹杂着现代灵魂的冷静狠厉，震得三人同时一颤，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放肆！”

这一声喝，干脆、凌厉、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只会痴缠撒泼的安若曦。

安若曦俏目圆瞪，目光如刀，死死盯住姜嬷嬷，字字如冰，砸在她脸上：“狗奴才！主仆不分，尊卑不顾，以下犯上，当众殴打王妃陪嫁，谁给你的狗胆！”

话音落下，她冷冽的目光缓缓一转，越过姜嬷嬷，落在院中立着的那位一身素衣、看似柔弱温婉的顾薇身上，眼神淡漠，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