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曦心头猛地一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那细微却清晰的咯噔一声,只有她自己听得真切。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缓步走来的毕老夫子,心中暗自揣测,这位在国子监中德高望重、素来以严苛古板闻名的老先生,该不会是专程赶来为难她的吧?
再过几日,她便要正式踏入国子监大学堂求学,这是她费尽心思才争取到的机会,也是她在京城立足、洗刷原主污名的关键一步。可偏偏,原主安若曦在京中恶名昭彰,不学无术、骄纵蛮横,再加上不久前那场惊掉了全京城下巴的休夫之举,早已成了京中贵女圈里的异类,更是被那些恪守礼教的老夫子们视作伤风败俗的典范。安若曦越想越觉得不安,莫不是这毕老夫子今日特意前来,就是要当众给她难堪,逼她主动知难而退,放弃入读国子监的资格?
果然不出她所料,方才还对着旁人面色平和的毕老夫子,目光一落在她身上,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眉头微蹙,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怒气与不耐。那眼神分明在说,像她这样品行不端、学识浅薄的女子,根本不配踏入国子监的大门,更不配与那些名门闺秀一同受教。
安若曦心中了然,原主那不学无术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再加上她大胆和离、休弃萧闻璟一事,在这群固守陈规的老夫子眼中,简直是大逆不道、世俗不容。想来国子监上下的夫子们,多半都对她极为排斥,生怕她这样的人进了学堂,会玷污了国子监的清誉,带坏了其他学子。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对着毕老夫子微微颔首,露出一抹从容淡然的笑意。可谁知,她这一笑,反倒让毕老夫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一般,立刻生硬地转过头去,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再分给她。这般毫不掩饰的嫌弃,落在旁人眼中已是明显至极,安若曦却只在心底淡淡嗤笑,并不放在心上。
众人陆续落座,厅内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不少世家子弟与贵女们皆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显然对接下来即将开始的六艺八雅比试充满了期待。见此情景,安若曦不由得哑然失笑,她对这些吟诗作对、琴棋书画的比试实在没什么兴趣,左右不过是些闺阁消遣、文人卖弄的把戏。倒是方才下人端上来的那几颗圆润饱满、光泽莹润的东珠,让她多看了两眼,那珠子品相极佳,若是带回府中赠与父亲,镶嵌在官帽之上,定然别致又体面,也能为父亲的官威添上几分光彩。
就在她暗自思忖之际,一道尖利又带着挑衅的女声突然响起,直直地指向了她。
“安若曦,我们来打赌如何?”
叶青青端坐在不远处,一双杏眼瞪着她,脸上满是不屑与挑衅,仿佛笃定了她不敢应下一般。
安若曦抬眸,一脸无辜地歪了歪头,语气清淡却带着十足的疏离:“我和你很熟吗?”
这话一出,身旁的苏竹心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明显。她想强行忍住,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一幕恰好落入叶青青眼中,顿时让她恼羞成怒,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恶狠狠地瞪向苏竹心。
“安若曦,你别得寸进尺!方才的事我已经不与你计较了,你别给脸不要脸!”叶青青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低吼,语气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青青,我看安大小姐分明是不敢赌,这可是六艺八雅的比试,从来都不是她这种草包能参与的。”一旁的温晴见状,立刻迫不及待地插嘴附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一心想帮着叶青青打压安若曦。
安若曦好笑地抬眼看向温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激将法用得倒是不错,只可惜,本小姐从来不吃这一套。六艺八雅我不行,那又如何?”
她坦然承认自己不学无术,反倒让叶青青和温晴一怔,随即叶青青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一般,冷哼一声,尖声道:“自己不行还如此骄傲?安若曦,你还真的是不要脸至极!”
“好了,叶小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这么多宾客在场,你非要闹得难看,让六王爷难做吗?”苏竹心见周围的目光纷纷聚拢过来,连忙压低声音劝阻,脸上满是焦急。她与安若曦自幼相识,深知原主的性子,也清楚安若曦如今的处境,生怕她再惹出什么祸端。
“我怎么了?不过是想和她打个赌而已,不敢就算了,何必说这些话。”叶青青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气地嘟囔,语气里却依旧满是挑衅。
“你明明知道若曦她……”苏竹心又急又气,话刚说到一半,手腕便被安若曦轻轻按住,她回头望去,只见安若曦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沉稳,丝毫没有慌乱之意。
安若曦打断了她的话,目光重新落回叶青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既然叶小姐这么想输,那我也不好意思拒绝。说吧,你想赌什么?”
叶青青和温晴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显然不敢相信那个一向只会撒泼耍赖、外强中干的安若曦,居然真的敢应下这场赌约。愣怔片刻之后,叶青青迅速回过神来,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胜券在握。
“当然是赌你在六艺八雅比试中的名次咯!”
“哦?那你觉得,本小姐多少名合适?”安若曦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清茶,语气慵懒,漫不经心。
叶青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尖锐:“自然是最后一名!全京城谁不知道你安若曦是个草包,六艺八雅一窍不通,不拿最后一名,还能拿什么?”
“哦,那意思就是,我只要不是最后一名,你就算输了?”安若曦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她,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叶青青刚想脱口答应,衣袖却被温晴悄悄拽了一下。两人低下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了几句,显然是在重新盘算赌注,生怕被安若曦钻了空子。片刻之后,叶青青才重新抬起头,底气十足地开口:“不,改了。你若是能在此次六艺八雅比试中进入前十名,就算我输!”
“前十名啊……”安若曦故作认真地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倒是还算公平。那赌注是什么?”
见她一副认真的模样,叶青青心中更是得意,眼珠子一转,立刻抛出了早已想好的赌注:“你要是输了,就当众承认,之前一切都是你陷害璟王爷!主动还璟王爷一个清白!”
这话一出,安若曦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被这荒唐的赌注惊到了一般。身旁的苏竹心也是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心中暗自叫苦,叶青青这哪里是打赌,分明是想借机彻底毁掉若曦的名声,让她再也无法在京城立足。
“怎么?不敢了?原来还有你安大小姐不敢做的事情?还是说,你心里清楚,自己输定了?”温晴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再次使出激将法,语气尖酸刻薄。
安若曦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目光清冷锐利,让温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随即,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若是我赢了呢?是不是你们两个,就跪下叫我一声姑奶奶?”
“你!”叶青青和温晴瞬间气得满脸涨红,胸口剧烈起伏,被安若曦这狂妄的话语气得说不出话来。
安若曦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既然不敢,那就别赌咯,免得待会儿下不来台。”
“赌!我跟你赌!”叶青青被激得瞬间失去了理智,立刻高声答应下来,她转头看向温晴,气急败坏道,“怕什么?难道她安若曦还真能逆天不成?凭她那点本事,别说前十名,就是前五十名都进不去,我们赢定了!”
温晴闻言,也觉得有理,安若曦是什么货色,全京城都知道,她根本不可能赢。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地皱起眉,小声嘀咕:“青青,我们两个人赌她一个,是不是太亏了?万一……”
她的话还没说完,安若曦便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张悦,语气轻蔑至极:“你不过是个小小庶女,能有资格跟本小姐打赌,已经是给足了你面子,怎么?现在还想给脸不要脸吗?”
温晴最忌讳别人提起她庶女的身份,这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平日里在贵女圈中,她处处因为身份低人一等,受尽冷眼。此刻被安若曦当众戳中痛处,她气得俏脸通红,眼底瞬间涌上一抹恶毒之色,恨不得扑上去撕碎安若曦那张从容的脸。可她深知此刻场合不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僵硬地点了点头。
“若曦,这赌约会不会太大了?万一……”苏竹心拉着安若曦的衣袖,急得眼眶都红了。她实在想不明白,安若曦为何要应下这场毫无胜算的赌约,这分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谁不知道安若曦从小不学无术,却偏偏自命不凡,自认天下第一才女,从前只要有人敢说她是草包,便会被她带着家丁当众暴打。如今要和京中才貌双全的贵女们比试六艺八雅,她怎么可能赢?
安若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坚定,语气从容:“无碍,不过是一场赌约而已,我安若曦什么时候怕过?只是有些人,到时候输了,可别耍赖才好。”
“我会耍赖?”叶青青被她这话一激,顿时气得猛地站起身,她环顾四周,将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之后,抬高声音大声道,“大家都听着!我叶青青,今日与安若曦立下赌约,还请在座诸位做个见证!”
她这一声高喊,瞬间让喧闹的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两人身上,全场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而另一边,六王爷的席位上,安若曦派人送来的礼物恰好先传到了五王爷手中。五王爷素来沉稳寡言,接过礼盒随手打开一看,原本温润俊朗的面容瞬间变得冷峻无比,眉头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讶异。他细细打量了一番盒中之物,随即迅速合上盖子,一言不发地递给了身旁的萧闻璟。
萧闻璟一直留意着五皇兄的神色,心中暗自鄙夷,安若曦那个不学无术的贱人,能送给六哥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不过是些庸俗不堪的闺阁小玩意罢了,居然还能让五皇兄露出这般神色?他带着几分好奇与不屑,缓缓打开了礼盒。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刀,约莫一手长短,通体呈银白色,刀身薄如蝉翼,刀锋却锐利无比,泛着森冷的寒光。刀柄与刀身同为一体,上面精准地雕刻着“萧隐临”三个大字,字体两侧还搭配着精致的祥云纹路,做工精巧绝伦,气质冷冽不凡,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萧闻璟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他与五皇兄皆是久经沙场、见多识广之人,见过的神兵利器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形制特殊、材质稀有的小刀。他心中涌起强烈的占有欲,恨不得立刻拿出来细细把玩研究,可这毕竟是安若曦送给六王爷萧隐临的礼物,他不便随意触碰,只能强行按捺住心思,再多看两眼,便匆匆合上盖子,递给了身旁的九王爷萧竞川。
萧竞川年纪最小,性子最为跳脱活泼,他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瞬间眼前一亮,面带惊艳之色,差点忍不住脱口而出夸赞。五王爷眼疾手快,悄悄拉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闭上了嘴巴,可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盒中的小刀,满心都是“好喜欢”三个字,恨不得将这把小刀据为己有。
三人刚刚看完礼物,另一边叶青青的声音便再次响彻全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我与安若曦的赌约便是——若是此次六艺八雅比试,安若曦能够进入前十名,我叶青青和温晴便当众跪下,叫她一声姑奶奶!可若是她输了,就必须当众承认,之前一切皆是她设计陷害璟王爷,主动还璟王爷一个清白!”
话音落下,全场再度炸开了锅,哗然之声此起彼伏。众人皆是一脸震惊地看向安若曦,议论声不绝于耳,有人嘲讽她自不量力,有人同情她即将身败名裂,也有人暗自好奇,这个一改往日作风的安大小姐,莫非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六王爷萧隐临见状,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他转头看向身旁面色难看的萧闻璟,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七弟,看来叶小姐对你,还真是有情有义,为了给你洗刷冤屈,连这般赌约都敢应下。”
萧闻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不远处从容而立的安若曦,语气冰冷:“六哥说笑了,安若曦此人狡猾奸诈,最会装模作样,这赌约,依我看,叶小姐输定了。”
“哦?七哥居然这么了解安若曦?”一旁的萧竞川闻言,瞬间来了兴致,一双黑眸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京中人人都说她是草包、不学无术,难道她在六艺八雅上,还真有什么过人的本事,能赢了这场比试不成?”
说着,萧竞川的目光落在安若曦身上,眼中充满了探究与期待,仿佛发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新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