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曦抬脚踏入桂花苑的那一刻,便将山水苑的糟心事尽数抛在了脑后,院中的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蕊落了满地,清甜的香气漫过衣襟,倒让人心头的郁气散了大半。她抬手遣了院里洒扫的小丫鬟,又对着身后的小梅淡淡道:“我累了,想歇会儿,你守在厢房外,不用进来伺候,也别让旁人打扰。”
小梅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恭顺地应了声“是”,乖乖守在了门外。安若曦推门进了内室,反手落锁,心念一动,眼前的景象便换了模样——入目是整齐的木架,摆满了各式琉璃瓶、青铜杵、白玉研钵,墙上挂着精细的药草图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与草木气息,这是独属于她的研究室空间,也是她穿越而来后,最安心的一方天地。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架前,取下几瓶珍稀药材,又拿出新制的银针盒,低头捣鼓起来。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瓶,耳边没了府中的纷扰,唯有自己的呼吸声与捣药的轻响,时间便在这专注中悄然流逝,直到院外传来小厮通传晚膳的声音,她才收了手,将捣好的药粉封入瓷瓶,心念一转,便出了空间,推门唤了小梅。
翌日午后,秋阳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安侯府的青石板路上,两辆装饰精致的马车缓缓驶出府门,车帘上绣着素雅的缠枝莲纹,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清脆的轱辘声,朝着六王爷府的方向而去。邀请函上明明白白写着,午后赏珠大会,晚间还有宴席,故而众人需得午后便动身。
安若曦本也不在意同乘,左右都是府中姐妹,一路倒也清静,可何风眠却早早等在府门口,脸上挂着几分客套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若曦,你瞧这马车虽大,可琪雅和招娣带的丫鬟、首饰盒也多,三个人挤在一起总归不便,不如你单独坐一辆,也自在些。”
安若曦抬眸看了她一眼,何风眠的眼底藏着几分刻意,无非是怕自己沾了安琪雅和风招娣的光,更怕自己这个“休过夫的大小姐”坏了她们的清誉,惹得旁人闲话。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也不戳破,只淡淡应道:“母亲说得是,那就依母亲的意思。”
说罢,她便带着小梅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目光。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狐裘,小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盏与蜜饯,小梅看着安若曦随手拿起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翻着,终是忍不住开口:“小姐,您就不生气吗?二夫人明摆着是嫌弃您,怕您连累二小姐和三小姐。”
安若曦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小梅,眼底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生什么气?她的心思,我岂会不懂。这般也好,省得同车而行,听着些虚言假意,惹得耳根子不清净。”
小梅依旧愤愤不平,鼓着腮帮子道:“都是老爷,为何一定要让小姐参加这赏珠大会?这京城里的人,谁不对小姐指指点点的,去了岂不是要受气?”
安若曦放下书卷,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勾起一抹微凉的冷笑:“小梅,爹是疼我,怕我因着之前的事闭门不出,憋出病来,更怕我被旁人的闲言碎语压垮。他心里清楚,只有让大家都看够了笑话,嘲笑够了,待新鲜劲过了,才会慢慢放过我。”
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重逾千斤,更何况她是开了先例,主动休了璟王萧闻璟的人,在旁人眼中,她便是离经叛道、不知廉耻的“母老虎”。这般出格的事,总要让京中众人观瞻够了,议论够了,才会见怪不怪,慢慢平息。
于她而言,这些闲话本就不痛不痒,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她心疼自己的老父亲。安侯爷为了她,不知在朝堂上、亲友间受了多少非议,却依旧护着她,由着她的性子来。这般父爱,让她心中暖烘烘的,也让她清楚,今日这赏珠宴,怕是不会好过。
“小姐,那,那您真的不怕吗?”小梅怯怯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担忧,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怕什么?”安若曦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坦荡,“六王爷既敢给我发请柬,便说明他认我这身份,等同于未嫁女子,我又何必自己看不起自己?”说起这六王爷,她心中倒是多了几分好感。京中众人避她如蛇蝎,唯有这位王爷,不计前嫌,邀她赴宴,这份胸襟,倒是难得。
“是啊,这六王爷到底是啥意思啊?”小梅也满脸疑惑,实在想不通,堂堂王爷,为何要邀请自家小姐这个“名声扫地”的人。
安若曦笑了笑,抬手撩开马车小窗的锦帘,秋日的微风拂入车厢,带着街边桂花的香气,她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行人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去了不就知道了?何必想那么多。”
马车行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安若曦忽然对着外面的马车夫道:“停车。”
马车夫连忙勒住马缰,马车稳稳停下,小梅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小姐,还没到六王爷府呢,为何要停车?”
“急什么?”安若曦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狡黠,“重要人物,向来都是最后登场的。何况,我还有些东西要买,总不能空着手去赴宴。”说罢,她便推开车门,抬脚下车,小梅连忙紧随其后。
马车夫牵着马,跟在身后慢悠悠地走着,安若曦便沿着街边逛了起来。她先是在一家胭脂铺挑了几盒新式胭脂,又在首饰铺选了几支素雅的银钗,路过糕点铺,又买了几盒精致的桂花糕,甚至还在一家古玩铺驻足,挑了一方小巧的端砚。半个时辰下来,她手上提满了东西,身后的小厮也抱了一大摞,小梅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家小姐今日愈发随性了。
安若曦将一部分东西吩咐小厮送回侯府,余下的,趁着小梅转身付账的间隙,指尖轻轻一拂,便悄无声息地收进了自己的研究室空间,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此刻的六王爷府,早已是一派热闹景象。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旁,停满了各式豪华的马车,雕梁画栋,镶金嵌玉,一眼望过去,竟看不到尽头。各家的马车夫、小厮聚在一旁,三三两两地侃着大山,说着京中的新鲜事,声音此起彼伏,比街边的集市还要热闹几分。
府内更是气派非凡,六王爷是诸位王爷中的首富,手下商铺无数,生意甚至做到了邻国,府中的布置,自然是京中顶尖的奢华。硕大的中庭院子,铺着光洁的青石板,四周种着各式名贵花木,虽是十月秋寒,却依旧开得竞相争艳,红的枫、黄的菊、紫的桔梗,相映成趣,各类松柏盆栽修剪得整整齐齐,绿意掩映,美不胜收。
院子中央,早已摆开了十几张白玉圆台,台面上铺着精致的锦缎,摆放着各式玲珑的小点心——桂花糕、荷花酥、云片糕,样样精致,还有上好的雨前龙井、碧螺春,茶炉里的水咕嘟作响,茶香袅袅,混着花香扑面而来,让前来赴宴的众人,脸上都漾着愉悦的笑容。
凡是拿着请柬踏入府门的,门口的小厮都会高声喊出其名号,一来是让主人家知晓,二来也让众人相互认识,方便结交。此刻六王爷尚未露面,但其几位京中好友,早已先一步到了,正帮着他招待宾客,穿梭在各桌之间,谈笑风生。
忽然,门口的小厮拉高了声音,高声唱喏:“将军府二小姐,叶青青到——”
这一声喊,让院中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纷纷转头望了过去。只见一位身穿玫红色撒花长裙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裙摆上绣着金线缠枝牡丹,随着脚步摇曳生姿,头上插满了珠钗玉簪,耳坠是圆润的东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容貌娇美,气质高傲,在一名身材高大的粗使奴婢搀扶下,更显得身姿窈窕。
将军府权势滔天,叶青青作为将军府的嫡小姐,身份尊贵无比,院中众人,无人能及。故而她一进来,满院的公子小姐都纷纷站起身,对着她拱手行礼,口中说着“叶小姐安好”,语气中满是恭敬。
“叶小姐,您请坐这边。”一位身着青色丫鬟服的侍女连忙上前,恭敬地为她引路,将她带到了院中最显眼的一张白玉圆台前,这张桌子,本就是特意为身份尊贵之人留的,此刻空无一人,正好合宜。
叶青青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众人的问候,她走到桌前坐下,对相熟的几位贵女点点头,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对那些不太熟悉的,便直接收起笑容,脸色冷沉,一副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模样,众人也早已习惯了她的性子,并不觉得失礼。
她刚坐下,便端起侍女斟好的茶,抿了一口,随即抬眸看向那侍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还有谁没到吗?六王爷呢?怎的还不出来?”
那侍女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回叶小姐,六王爷还在内院准备赏珠大会的物件,很快就会出来。府中宾客,大多已到,唯有安家的三位小姐,尚未抵达。”
“安家?三位小姐?”叶青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秀眉一蹙,脑子一转,便没好气地看着那侍女,语气中满是不屑,“安家除了安琪雅和风招娣,还哪来的第三位小姐?莫不是你眼拙,数错了?”
在她看来,安若曦那个休了夫的“弃妇”,早已不配称为安家小姐,更不配踏入六王爷府的大门,参加这等云集了京中贵胄的赏珠宴。
那侍女吓得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解释,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回叶小姐,奴才不敢数错。安家确有三位小姐受邀,除了二小姐和三小姐,还有大小姐安若曦,王爷的请柬,确确实实送到了安侯府。”
“什么!”叶青青猛地放下茶盏,茶盏磕在白玉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瞪大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语气陡然拔高,“那个贱人也被邀请了?六王爷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的声音不算小,院中原本还有些小声的交谈,被这一声怒喝打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尴尬到了极点。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作声,谁都知道,叶青青心悦璟王萧闻璟多年,对休了萧闻璟的安若曦,恨之入骨,今日见安若曦也被邀赴宴,心中定然恼怒。
叶青青却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她抬眸扫过院中,见众人都不敢吭声,便又将目光落在了隔壁桌的江心奕身上,扬声问道:“江心奕,你不也是这样认为吗?那安若曦不守妇道,主动休夫,这般不知廉耻的贱人,怎配与我们同席赴宴?”
江心奕是兵部大人的小千金,兵部与将军府同属武勋世家,两家交情深厚,她与叶青青自是相熟。此刻被叶青青点了名,她心头一紧,连忙站起身,走到叶青青身边,压低声音劝道:“青青,慎言,这么多人呢,莫要失了分寸。既然六王爷邀请了安若曦,定然有他的道理,我们还是给王爷几分面子吧。”
“给面子?”叶青青冷笑一声,声音依旧不小,“她自己都不要脸了,我为何要给她面子?真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女人,居然还敢诋毁璟王殿下,说他品行不端,配不上她?依我看,她就是不知好歹,活该被京中众人唾弃!”
她说得义愤填膺,院中众人皆是满头黑线,纷纷尴尬地移开视线,心中却都了然。谁不知道璟王萧闻璟是京中第一美男子,身份尊贵,文武双全,多少贵女挤破头想嫁给他,唯有安若曦,成婚不过三月,便一纸和离书,休了璟王,还对外宣称璟王“德不配位,不堪为夫”,这般操作,实在是惊世骇俗。
而叶青青,便是倾慕璟王的人中,最执着的一个,如今见安若曦这般“糟践”璟王,自然是恨得牙痒痒。
“叶小姐说得太对了!”一旁忽然响起一个娇柔的声音,江心奕旁边,一位身穿粉色罗裙的年轻女子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缓步走到叶青青身侧,弯着腰说道,“女子本就该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安若曦那般,简直是大逆不道,居然还敢休夫,这次璟王殿下,当真是倒了大霉了,竟遇上这样的女人。”
这女子是工部大人的庶女,温晴,身份远不如叶青青和江心奕,平日里便总想着巴结二人,此刻见叶青青对安若曦不满,便连忙上前附和,想讨个好。
叶青青看了温晴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即笑道:“温小姐说得不错,这般不要脸的女人,根本不配与我们一起参加宴会,这不是拉低了我们的身份吗?真不知道六王爷是怎么想的,难不成是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汤?”
“青青,你小声点!”江心奕连忙拉了拉叶青青的衣袖,眼神示意她看向前方,“小心被六王爷听到,那可就不好了。”
叶青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府门方向,见依旧没有六王爷的身影,这才扁了扁嘴,悻悻地坐回座位,却依旧满脸的不悦。
温晴见状,连忙凑到叶青青耳边,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叶小姐,您最近可有听说那个预言?”
她的声音虽小,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到,院中众人本就因着安若曦的事心生好奇,此刻听闻有预言,顿时都来了兴致,纷纷竖起耳朵,有一位胆子大些的贵女,连忙掐着嗓子,小声问道:“温小姐说的,可是那凤星降世的事?”
此言一出,院中更是安静,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温晴身上,眼中满是期待与好奇,毕竟这凤星预言,最近在京中贵女圈中,传得沸沸扬扬,只是无人敢公然议论,今日温晴主动提起,倒是正合了众人的心意。
温晴见自己成了众人的焦点,心中得意,却依旧故作神秘地笑了笑,缓缓道:“正是这凤星之事,听说,这凤星降世,会落在京中世家女子身上,得凤星者,可助帝王安定天下,日后必成国母,母仪天下呢……”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众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震惊与向往,就连一向高傲的叶青青,眼底也闪过一丝炽热,毕竟,谁不想成为那凤星,成为未来的国母?
而此刻,六王爷府的大门外,安若曦的马车正缓缓驶来,她撩着车帘,看着府门口的热闹景象,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冷冽。她自然不知道,府中众人正借着凤星预言议论纷纷,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众人眼中的“眼中钉”,只想着,今日这赏珠宴,倒要看看,会闹出些什么花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