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词牵着他，径直走回了卧房。

盛妄的私人空间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极致的冷冽克制的黑白灰色调，大的不像卧室，更像一个精密的模型。唯一的亮色，是床头柜上相框里的一张旧照片，那是他年幼时与盛家老夫人的合影。

她没有看他，只是径直走向内间的卫浴，拿出备用的医药箱。动作轻车熟路，仿佛在这里做过千百次。

盛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只被她牵过的手，残留着一丝不真实的温热，与拳背上火辣辣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感受。他看着她蹲下身，打开医药箱，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线条柔和而专注，那份从容不迫，与他刚刚失控的暴戾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坐。”沈星词抬起头，指了指床沿的沙发。

盛妄依言坐下，一言不发。他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任由她摆布。

沈星词拧开生理盐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清洗他伤口上的玻璃碎屑和血污。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沉稳。酒精棉球擦拭在皮肤上时，盛妄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立刻又放松下来。他垂着眼，盯着她灵巧而洁白的手指，那双手，刚刚牵着他走出了地狱，此刻又在为他缝合伤口。

“疼吗？”她忽然问。

盛妄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疼。”

伤口都在皮肉，怎么会不疼。他只是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他从未享受过这样的时刻，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而温柔的照顾。

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当最后一个牢固的结系好，沈星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缠着纱布的拳头。“好了，这几天别沾水。”

盛妄缓缓抬起眼，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身影，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沈星词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盛妄，关于我之前让你查的那家保健品公司，‘康源堂’，有结果了。”

她换了话题，将暧昧的气氛瞬间斩断，转而投入一片冰冷的战场。

盛妄眼中的迷离和脆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式的锐利和警惕。“说。”

“康源堂的法人代表姓王，是个傀儡。真正的背后操控者，查不到，但资金流向有几个关键账户，都和梁文锦教授名下的慈善基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沈星词顿了顿，观察着他的神色，“更重要的是，我提取了他们旗下最火的几款保健品样本进行了成分分析。里面有一种未公开的复合添加剂，短期服用能让人精神焕发，但长期服用，会潜移默化地损伤神经系统，尤其是对老年人的中枢神经，破坏性极大。”

盛妄的眉头瞬间拧成川字。商业欺诈，他见得多了，但这已经触及了底线。

沈星词没有停下，她投下了真正的炸弹。

“这款名为‘常青藤’的系列产品，据说对心血管和延缓衰老有奇效。而……梁文锦教授，上个星期才给奶奶送过一套。”

“轰——”

盛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最敬爱的奶奶，那个在他被全世界遗弃的童年里，唯一用温暖怀抱包裹他的老人，那个他将她捧在手心，生怕她受一丝一毫伤害的老人……竟然被梁文锦那个女人，当成了实验的小白鼠！

一股毁天灭地的狂怒从他心底喷薄而出，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卧房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那股源自深渊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比刚才他砸碎镜子时还要恐怖百倍。他的眼神变得赤红而骇人，像一头被触动了逆鳞的困兽。

“她……该死。”

三个字，从盛妄的齿缝间挤出，带着淬了毒的冰渣和血腥气。

面对他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沈星词却异常平静。她知道，只有将他心中最珍视的东西置于险地，才能让他彻底与她站在同一边，变成她最锋利的刀。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康源堂只是冰山一角，梁文锦用它来敛财和试探，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产业链和更恶心的阴谋。单靠我，只能从医学上找到证据，却无法撼动她的商业版图。”

“我要她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盛妄的声音冷得像刀。

“可以。”沈星词点头，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冷酷交织的光芒，“我负责挖出她医学上的致命证据，找出那个复合添加剂的全部配方和毒性机理，让她在医学界永世不得翻身。而你，”她话锋一转，“负责从商业上彻底击垮康源堂，切断她的资金链，把她背后所有的肮脏交易都连根拔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她提供毒药的配方，而他，负责将毒药精准地注入敌人的心脏。

盛妄看着她，眼中的狂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冷静的狠厉所取代。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她并非需要保护的菟丝花，而是一株带刺的、能制出最顶级毒药的黑色曼陀罗。她不需要他的庇护，她需要的是一把能与她并肩作战的、最锋利无匹的剑。

而他，甘愿成为这把剑。

“好。”盛妄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沈星词完全笼罩。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不是触碰，只是一个代表契约的姿态。

“从明天起，康源堂在股市上的一切动态，我来接管。我要让他们，在一周之内，变成一堆废纸。”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力。

沈星词也缓缓站起身，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那么，合作愉快，盛总。”

窗外，夜色正浓。

一场针对梁文锦的、由沈星词和盛妄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