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偌大的盛家别墅陷入一片静谧，只余下窗外几声零落的虫鸣。

沈星词刚结束与闵叔的通话，心中关于对付梁文锦的思绪已然成竹。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去盥洗室泡个热水澡，驱散一身的疲惫。

就在此时，楼下的方向蓦地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闷而暴烈，像是重物狠狠砸在地面上，紧接着，便是金石碎裂的刺耳噪音，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与暴戾，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分明。

沈星词的心猛地一沉，但她面上却未流露半分惊慌。她几乎是立刻就辨认出，声音的来源是地下室的私人健身房。

是盛妄。

她披上一件外套，不疾不徐地走出房间。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她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洒进来，拉出一道孤寂而坚定的影子。

她没有跑，一步步走得极稳。她知道，此刻任何急躁和喧哗，都只会是火上浇油。

越是靠近地下室，那狂暴的声响就越是清晰。沉重的呼吸声，拳头击打沙袋的闷响，以及……玻璃镜面被硬生生砸碎的清脆断裂声。

健身室的门被死死反锁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只有那混乱不堪的噪音，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凶兽，正拼命地撞击着牢笼。

沈星词没有试图去敲门或呼喊。她只是静静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将耳朵贴近，仔细分辨着门内的动静。

砸碎声停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喘息，压抑着，却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盛妄。”她开口，声线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门内那片混沌之中。

门内的动作猛地一滞。

“是我，沈星词。”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不用回答，听我说就好。”

又是一阵死寂。随即，是更剧烈的破坏声。他像是要将她的话语，连同理智一起砸个粉碎。

沈星词却不为所动。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猩红着眼，额角青筋暴起，用最原始的暴力，对抗着内心那头名为“狂躁”的恶兽。

她没有劝他冷静，更没有说“不要这样”。那些苍白无力的言语，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的声音像深夜的潺潺流水，温柔而执着，“很久以前，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去郊外的一个庄园玩，不小心掉进了湖里。”

门内的破坏声似乎小了一些。或许是她的错觉。

“那时是冬天，湖水冰得刺骨。我不会游泳，在水里拼命挣扎，感觉身体一点点变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濒死的绝望，“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哭喊声，她喊我的名字。然后，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跳了下来。他很怕，你能从他的颤抖里看出来，但他还是抓住了我的手。”

健身室里，那狂暴的喘息声渐渐平息，代之以一种深沉而压抑的寂静。

“那个女孩是你妹妹，盛安安。跳下来救我的，是你。”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后来我才知道，你其实水性也不好，是靠着求生的本能，硬是把我拖到了岸边。你们兄妹俩，把我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那天以后，我母亲告诉我，盛家的男孩，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心是热的。”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盛妄，你不是怪物，你只是病了。”她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门板，也穿透了他层层包裹的心防，“就像我当年落水，不是我不想活，只是我掉进了水里。现在，你掉进了自己情绪的深渊里。”

她缓缓直起身，手掌轻轻贴着门板，仿佛这样就能将力量传递给门后的人。

“上辈子，是你妹妹和你救了我。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沈星词静静地等待着，没有立刻推门。

几秒后，那扇沉重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股混杂着汗水、血腥味和玻璃碎屑的冷气扑面而来。

盛妄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赤裸着上身，汗水浸湿了他的黑发，一缕缕贴在额角和苍白的脸颊上。他的右手还在滴血，指节上满是剐蹭的伤口，显然是刚才砸镜子所致。

整个健身房一片狼藉，所有的穿衣镜都化为了满地璀璨的碎片，倒映出他破碎而狼狈的身影。

他的眼神不再狂乱，那双总是盛满冰霜与疏离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茫然的雾气，像一只迷了路，找不到归途的幼兽。

他看着沈星词，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字。

“她……都说了？”

沈星词知道，他问的是盛安安。

“嗯，都说了。”她轻轻点头，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给我，我帮你处理伤口。”

盛妄的目光落在她白皙干净的手掌上，又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迟疑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将手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沈星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柔软的指尖包裹住他冰冷的手，拉着他，一步步走出了那片他亲手制造的废墟。

月光穿过走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紧紧交叠在一起。这一刻，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