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玉接到电话时,正在出租屋里改设计稿。
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妈妈。她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就听见那头嘈杂的背景音——推车轮子滚动声、仪器的嘀嘀声、有人在喊“让一让”。
“玉儿……”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华玉握着手机的手突然就凉了。
“妈,怎么了?”
“你爸……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华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她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司机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是紧紧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到急诊室时,天已经黑了。
母亲苏涵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白大褂还没脱,袖口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华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妈。”
苏涵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当医生二十多年,她见过太多生死。
“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头。”苏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双腿骨折,颅内有出血,要做手术。”
华玉握紧她的手。母亲的手冰凉。
“手术费……”苏涵顿了顿,“医院这边我还有点关系,可以先欠着。但后续康复……”
“我来想办法。”华玉说。
苏涵看着她。女儿瘦了很多,二十四岁的年纪,眼底却有不符合年龄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
华玉坐在手术室门口,一动不动。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照得墙壁没有一丝温度。她数着对面墙上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但病人年纪大了,后续康复需要很长时间,费用方面……”
“我会想办法。”华玉站起来,腿麻了,她扶住墙壁。
父亲被推出来,脸上盖着氧气罩。华玉跟着推车走,穿过长长的走廊,转角,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镜面里自己的脸。
很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
天亮时,她收到一条消息。
是宫清宁:“在杭州吗?刚下飞机。晚上出来吃饭?”
华玉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很久。
“清宁,”她打字,“能借我点钱吗?”
发送。
二十秒后,电话打过来了。
“华玉?出什么事了?”宫清宁的声音很急,“你爸呢?你妈呢?你现在在哪?”
华玉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听着闺蜜熟悉的声音,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很久没哭过了。
久到以为已经不会哭了。
“你别动,我来找你。”宫清宁说,“医院地址发我。钱的事别担心,我有。”
挂断电话,华玉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杭州的早晨开始了。她看着阳光一寸寸爬进走廊,照在冰冷的瓷砖上。
手机又亮了。
陌生号码,杭州本地。
她接起来。
“请问是华玉小姐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我是青瓷集团人力部的。周景深总监看到了您的作品集,想约您来面试,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华玉愣了愣。她根本没投过青瓷集团。
“谁……把我的作品集给周总监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周总只说,如果您愿意,明天上午十点可以来公司。”
华玉没说话。
她想起河坊街那夜的雨。想起街对面那道目光。想起三年未变的那个电话号码。
“好。”她说,“我去。”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恍惚间又想起纽约的冬天。大雪落了一夜,她裹着那条灰色羊绒围巾,站在商学院门口等他下课。
他说,毕业了就带她回杭州见母亲。
她说好。
后来谁都没等到。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宫清宁跑过来,白衬衫被汗浸湿了一片,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的。
“华玉!”她一把抱住她,“你吓死我了……”
华玉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
宫清宁感觉到肩头的衣料一点点洇湿。她没松手,只是把华玉抱得更紧。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宫清宁去缴费时,华玉独自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父亲还没醒。母亲在病房里陪着,握着父亲的手,像年轻时那样,一句话也没说。
华玉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画过很多设计稿,拿过奖,也曾在那年冬天,删光了通讯录里所有的联系人。
她点开微信。
黑名单里躺着个名字,三年了。
她没移出来。
只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华玉关掉屏幕。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昏黄的灯光透过眼皮,像三年前纽约那个冬夜。
他站在她宿舍楼下,雪落满了肩头。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始终没有下楼。
后来他走了。
她删了他。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可她错了。
河坊街那夜的雨,明明下在她眼里,却像是落进了他眼眶。
华玉睁开眼睛。
窗外,杭州城华灯初上。
她不知道,就在这个黄昏,钱塘江对岸的青瓷大厦十八楼,有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同一片晚霞,看了很久很久。
抽屉里,那张素描纸的边角,被他抚平了很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