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祖坟两座新墓还压着红纸,被燃起的纸钱有些没压住,被风吹上了天。
"小姐,风大,走吧!老爷和夫人也会心疼。你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
绿环劝不动,在旁边已经烧了快半个时辰的纸钱了。
"以后可能都很难回来了,你多烧些,我也多跪跪。"
她摸了摸那崭新的墓碑,她终于回来看看了。
父亲,母亲你们看好,女儿要去讨债了。
她一身白色素衣,任由这里的山风拍打,微红着眼眶,眼神却狠绝。
哦,对了,她还有一个人,要带上。
她带着帷帽,身姿却难掩。
"小姐,行李都准备好了,您怎么突然想来这里。"
她家小姐姿容绝佳,这里乌烟瘴气的,瞧那男人的哈喇子都快流地上了,怪恶心的。
这条街是江南瘦马的最大的采买地,来这里的男人无非都是冲着这么点东西来的。
"小姐,我是……"
一年纪轻轻的公子,脚步却有着虚浮,刚想靠近,玲珑就亮出了她的佩剑。
那雪白的锋芒吓退的不止这位公子,还有周围蠢蠢欲动的人。
她连眼睛都没看一眼,只是看了看这楼的牌子,浮梦楼,就是这。
青天大白日的,守门的小厮就见一女子身着素衣,款款而来,似那索命的幽魂,近看又是那天上下凡的神女。
"楼里不做女子生意,您走错地方了,旁边是象姑馆。"
"我没来错地方,告诉你们管事的,我是来买人的。"
这浮梦楼自营生以来,闻名而来的无数,女子来买人也是见过的。而且这女子通身气质不俗,穿戴虽然素净,却都是难得一见的好料子。
"楼里做主姑娘卖买的是四娘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
要是这位小姐没有什么实力,或者就是喊着来玩玩,大清早的,他可是要被四娘子扒了皮,抽了筋的。
她朝绿环看了眼,一锭十两足的银子放在了小厮的掌心。
"小姐稍等,管事这就来,您里面请。"
那小厮接过银子殷切了许多,哪怕是这小姐没买人,因此得了顿打,也是值得的。
玲珑十分有眼色,搬了张椅子在她身后,甚至嫌脏,还问绿环要了条帕子铺上。
“小姐,坐。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奉茶来!”
也不知和谁学的,这份狗仗人势,玲珑信手拈来。
被呵斥的不过楼中一侍女,她不过看呆了,这么美得人还用的他们楼里的姑娘吗?
说是四娘子,可是眼前的人并不是一位真的娘子,一看就是一个柔媚的男子。
"小姐当真是来买人,若是小姐此刻就走。看在您这张脸的份上,我四娘也就算了。"
"怎么,四娘觉得我不是诚心的?"
她一个妙龄又貌美的女子,确实,说来买个花楼的姑娘有些像是玩笑。
"小姐梳的未出阁的发髻,又年轻貌美,我这楼里的姑娘莫说那几个掐尖的,就是都加起来,也怕是比不上您。"
比不上,比不上不也输了,那人在外养了外室,又娶了表妹。
"我自有别的用处,四娘不必多想,银货两讫便好。我要最近刚来的,必须还是处子。"
这是客人的秘密他的确管不上,只是……
"我这楼里的姑娘要赎身,可是不便宜的,毕竟当初四娘我也是用心教导了。"
那四娘子还待铺垫,绿环已经亮出那张面额五千两的银票,足够买下这楼里任意一位姑娘。
"瞧我这话多的,我这就让人来,给小姐看看。若是喜欢,小姐多挑几人回去啊!"
“还愣着干嘛!叫那些小赔钱货出来。”
四娘一嗓子喊的,很快这楼中就有了动静。
她看着眼前站着一排排的女子,大多数脸色素净,还没来得及上妆。
“这是按您的吩咐,这一批是上个月进来的,还都是处子。”
她摇了摇头,没有那人。
其实那外室她也只是远远的看了眼,记住了样貌,她的生平都是绿环查到的。
据说每日都温温柔柔的,哄的裴衍怜惜不已,当真是一朵解语花。
一连换了三批,都没有见到。
不应该啊!这时人应该就在这。
“小姐啊!再往前可就没有处子了。”
处子,难不成那个姓安的女子在跟着裴衍的时候就不是处子了,当真是什么都吃。
“四娘,不是处子的,也带上来给我看看。”
“哪可多了去了?”
他这楼里可没几个处子!
“从最近的开始吧!”
她只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如果寻不到便罢了,换个人也是成的。
这次上来女子和前面那些就有了本质的不同,褪去三分的稚气,多了些许妩媚。
她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在人群里不起眼的女子,眼眸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和记忆中带着孩子,等着裴衍的明亮模样有鲜明的对比。
就是她了,裴衍的外室,今生他们可要多子。
“我要她。”
见我指向她,四娘有些讶异,这样貌在楼里也不算出众。
“芽娘,过来。”
芽娘的表情有些欣喜,看手背上也青青紫紫的,想来也受了些苦头。
“这孩子是她爹带来的,她爹欠了浮梦楼的银子,就拿她来抵了。”
她仔细的上下打量,瘦小的身子,样貌只能说中上,唯一说的上好看的就这双眼睛,还觉得有些熟悉,有点像,像。
惊觉,这芽娘的眼睛竟然是像她,那胃又隐隐翻涌起来,实在是有些恶心。
“小姐。”
一颗药丸递了过来,这是她的老毛病,难过的时候不是哭,而且胃难受。
缓解了胃中的不适,她真的有些被恶心到。裴衍竟然因为她的疏远养了一个和她有几分相似的外室。
“就她了,手续今日上午就得办全,四娘可行。”
本以为这位小姐要逃单,没想到就这么成了。
"小姐,可要再挑一个?"
她朝人群里看了看,几乎所有女子都带着希翼看着她。
"她!"
“红玉,上来。小姐,这是我们这卖艺不卖身的雅妓。"
这张脸,和柳如燕竟有八分相似,有些小开心,怎么办。
她点点头,人她要了。
“这位可要一千五百两。”
“这是两千两,身契和牙行的文书,四娘下午送去码头,我明日便走了。”
她给钱给的痛快,四娘办事也利索,当真两样东西上午就齐全了,下午当真送来了码头。
“从今以后你们就我身边的第四、五个丫鬟,叫绿芽、绿玉吧!你们没有在浮梦楼呆过,我是从你父亲手里买下的你,可明白。”
“小姐,不是要将我们送人?”
自进了楼子,能与人为妾都是最好的命了。
“你希望我把你们送人?”
“不,我们就当小姐的丫鬟。”这位小姐看着也是富贵人家的,都说富贵人家的丫鬟比穷人家的小姐过得都舒坦。
“嗯!回去吧!”
当她的丫鬟就不必了。
这两人身姿婀娜,那比一般的丫鬟强上不少。
“他们不必近身伺候,负责点粗活。哦,对了,楼下不是有伤患吗?让他们去照顾。”
“啊,小姐,你可是花了两千两买了人,就派去伺候粗人?”
绿环不解,寻常丫鬟牙行也就买个五两银子。
“你安排就是,还有这个放好,以后有大用。”
那是一包分量很大的药粉,她管哪位四娘要的,浮梦楼的秘药,浮梦散。
哦,也叫催情药,浮梦楼在客人点的酒水里都会放些,助兴。
到了地方,她一眼就就看见了这画舫。
丁叔,一见是小姐的马车,连忙上前招呼。
这会画舫上正忙的热火朝天,因是水路,吃喝都在船上,故而要准备的东西多。
“小姐,您要走的匆忙,人又多,我只寻到这艘画舫,一共三层。底下一层是用于放杂物,一二层用于住人。”
她端详了一番,还算满意,这么短的时间能找到这画舫,丁某已是能耐。
“丁叔我很满意,回去你的月银翻上三翻吧!”
丁某是父母留给她的心腹,可他是缺了银钱竟然没和她开口,生生熬死了自己生病妻子,儿子也弃他而去,不知后头他守着那京城的老宅过得如何。
“小姐,这使不得,老爷和夫人给的银钱已经很高了。”
真是老顽固。
“那是那年的老黄历了,父亲在时就说过好几次,是您一直不肯,现在我当家做主了,您要是推辞就是您有二心了。想说我人小,不想伺候我了。”
“这。”
“好了,如今我父亲母亲都不在了,身边没有几个亲近的人,你就是如我亲叔叔一般的存在。”
她也不想管这老头子了,要是他不认她就照样叫,钱他不收就送他家里去,总是有办法的。
她随意参观了下,虽然有些年头,但是胜在还算合意,她和几个女子就住在二层,剩下的人就在下头挤挤。
走到一层的时候,有个男子端了盆血水出来,倒在了江面。
“魏师傅。”
“沈小姐。”
这位魏师傅的身高也是高大了些,她竟然只到她的肩膀处。
“是那几个伤了的师傅还没好。需要我请大夫吗?”
“不用,不用,就是伤口有些发炎。刚刚清理了下,我们都是些粗人,命硬,死不了。”
魏师傅低着头,他家主子中了箭伤,一瞧便知,绝不能让人近身。
“我那有上好的金疮药,等会我让人送来。”
这里都是男子,确实她也不便久留。
绿佩家里离的远又走的突然,还没到,只能等等,晚间就出发。
绿环收拾带着新来的绿芽,绿玉收拾房间。
“哪位姐姐为什么不动手?”
玲珑一进门就擦了把椅子,坐着啃零嘴。
“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来那么多话。”
小姐早就吩咐过,不必拿绿芽、绿玉当自己人看,她的一举一动也盯着。
船舱外,湖光山色,春景潋滟,她站在围栏上,思绪飘远。
“公子,我们这是私人的画舫,并不载客。”
“求老叔行个方便,我进京赶考,这附近只有您这一艘船是上京的。”
从荆州走水路上京是最方便的,只是不常有,故而打探到这家他便厚着脸皮来了。
三月份的春闱,此刻才开春,水路确实方便。
“丁叔!”
“小姐,你怎么下来了。”
轻衣素裹,粉黛不施,微风徐徐,佳人已至。
“沈小姐!”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沈清梨,他连忙行礼。
“华公子要进京?”
“是,不知这是小姐的画舫,打扰了。”
他明白这家小姐已有婚约,应该不方便,那日被姑姑拉去也是无可奈何。
“华公子留步,我今日就要启程,不知华公子可走的了。”
她是同意了,没想到,这会这书生确是有些迟疑。
“沈姑娘,会不会不方便?”
这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
“华公子放心,我这船人多,多你一个也没什么。”
“如此,华晨就却之不恭了,容我回去收拾下,马上就来。”
这事就仿若一个小插曲,下午绿佩也回来了。
那叽叽喳喳的模样和前世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动不动就抹眼泪了。
“我再回来,小姐是不是都忘了我了。”
绿佩嘟着嘴,看着多出的三个人。
“哎呦!这委屈的小模样,怪让人心疼的。小姐我自是有用的,谁都代替不了你和绿环。”
得到保证,绿佩才算是过去,开始叽叽喳喳的讲她本来订的上午到的,结果城中戒严,说是丢了什么东西,查的严。
不知那华晨可还会到!
她端着茶杯,静静听着,和前世一样,这也是她为什么今天就要走,再晚她就走不了。
此时出发,他们直奔漕县,她吩咐不过中间不停靠,还有三日便可到达。
前世,这位裴氏孙大少爷被漕帮的人以捅死在此,漕家大房断了香火,曾氏就想过继自家儿子,不曾想被指着鼻子骂。
那是她少有觉得开心的,现在回想起来原来怨恨那时候就有了。
想起前世的种种,两人从恩爱,到曾氏挑拨,她失望,裴衍找了新欢,还在她面前惺惺作态,再到她从冰冷的池水中捞出宝儿。
她捂着肚子,里面像是翻涌着巨浪,一番接过一番,想吐又吐不出来。
“小姐,你怎么了?”
最先发现的绿芽,她一直盯着小姐,因为她实在太美了,美好的她自残行愧。她那么美好,而她像阴沟里的老鼠。
“绿环,快去拿药。”
因为是老毛病,所以身边常备着药。绿佩已经放下手中的活计,轻柔的按摩着她的肚子,帮她缓解。
一颗药下肚,她被扶到了床上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