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斐当真速度极了,盐竟然第二日便备好了。
“小姐,既然备好了盐,让人送来码头就是,何故要和张员外去滩上收。”
绿佩边帮自家小姐穿戴好帷帽,细心的整理衣裙。
“一是张斐说那处有一吃食很好吃,二是到底是刚结识的人,直接送来这品质如何,怎可放心。”
拿过一旁的翡翠玉镯,正要给自家小姐戴上,却见自家小姐把手缩了回去。
“怎么了,小姐,今日不想带着泰和玉镯了。”
叫泰和只因这玉镯是黑白两色相交,又是沈清梨亡母的遗物,故而有了名字。
“今日首饰钗环都不带,轻便些。”
到底出门在外,财不外露的道理,她早年跟着父亲经商就懂。
今日出门,沈清梨带足了人,带货回来。
二十多个镖师依次排开,身材十分高大,且个头整齐。
她没见过这二十多个镖师,现在站在一起,好像过分好了些。
“魏镖头也去?”
这伤员昨日还去接了她,今日还要陪她出行。
“我们镖头想着到底接了小姐的镖,不能光拿银子不干活啊!”
魏延连忙出来回话,他家主子一听竟然也要跟着去,着实让他有些吃惊。本来他只打算派出二十个人陪沈小姐去的,寻龙卫主力和自己留下陪主子。
虽然觉得魏镖头挺尽职,但是她不是奴役人的工头子。
“魏镖头,要不你还是回去休息,还带着伤呢!”
那绷带还缠着呢!
魏无羁没说话,就抬头看了眼沈清梨,不知为何?她感受到不容置啜。
当她没说!
“那魏镖头和我坐一辆马车吧!带着伤不方便行走。”
“那就谢谢沈小姐,麻烦您照顾我镖头。”
她笑了笑回应,有些感觉魏延好像把什么包袱扔给了她。
沈清梨的想法没错,魏延确实松了一口气。因为魏无羁带着伤,不管是骑马还是走路都难免不舒服。
“绿环,再去拿个软枕,要我经常靠着读书的那个?”
那是一个可以折叠,可背靠的软枕,因为带进带出有些麻烦,沈清梨没打算带着这次的。
“你经常读书?”
“魏镖头很奇怪吗?商户不应该读书,还是女子不应读书。”
她自重生起,就开始读,读男子该读的书,日后不管是赘婿,还是嫁人死丈夫,她都应自己撑起门户。
“没有,只是觉得你十分勤勉。”
这倒是让沈清梨十分意外,她以为他会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那软枕十分快的就安置好了,魏延看了一眼就觉得十分满意。果然还得是女子,照顾得当。
“魏镖头今日的药可带了?”
今日可得出去一日呢!
“带了。”
魏延立马明白这位沈小姐的意思,立刻把药递过去。
这下沈清梨更有一种被甩包袱的感觉!
“那走吧!”
张斐说已经在那等着了,这脚程快,车队也得在下午才赶得到。
马车里熏香淡淡,沈清梨卸了帷帽,改成了面纱,依在马窗前,借着日光静静地翻阅那本大宁国律。
初始,魏无羁并不觉沈清梨能看进去。只是觉得美人依窗而读,当真明白那些人为何对美色趋之若鹜。
后来发现她不止看,她还在背。
“沈小姐,看这些用的上?”
她从厚重的书本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迷茫,其实她也没想到这书如此晦涩难背,果然人说读书难是真的。
“魏镖头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沈小姐看的懂?”
他刚刚问她好像不是这话?可是她也没听清。
“字面意思当然是看的懂的,可是组合在一起好像就不懂了。”
“这里。”她拿着书本指给他看。
“这既然奸淫女子,为何给的刑罚只是处以监禁十年,刑罚未免不轻不重。”
他没想到沈清梨竟然能看出这点?
“他既然能奸淫女子得手,那女子多数已经没有反抗能力,若是我下重刑,那奸凶知道自己必死,或者刑罚过重,定然会下死手,来个死无对证。”
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如此还能给那女子留有一丝生机。
沈清梨像是得到良师,一路上就抓着魏无羁问东问西。
魏延骑着马自然也听到了,沈清梨好学,他家主子好为人师,两人简直一拍即合,更何况这大宁律法就是由自家主子修订的,没人比他更清楚。
那些天下学子求而不得的解答机会,这会被沈家小姐问了个彻底。
“小姐,午时了,是否停下用餐?”
她抱着书本,两人挨的极近,这会突然被打断,她抬头看见这人带的面具。
突然有些好奇这人面具下长的如何?
“绿环,把魏镖头的药拿出来煎了,我们原地修整,吃了饭食物再出发。”
鉴于刚才这位魏镖头毫无保留的教了她,她也应该投桃报李。
“魏镖头不是镖头吗?可是好像对大宁国的律法很熟悉,见解也很深。”
“沈小姐不也是从商,为何要研究大宁律法?”
她不过有些奇怪,才有一问,这人竟然还反问了回来?
“我虽然从商,可是多看多读些书总是不错的。”
“那在下,虽然是镖头曾经参加过科举,应该也没错吧!”
这下轮到沈清梨清奇了,她打量了下眼前高大结实的身材,怎么看都是个武夫。
“瞧不起在下?”
她连忙摆手!
“那魏镖头可有功名?”
功名,不算有吧!他没来得及参加最后的殿试,就被破格任用,去了西北的战场。
“如果有的话,沈小姐还能看得到我坐在这吗?”
她突然觉得自己傻,但凡有些功名,怎么可能在此做镖师。
不过就魏镖头的水平都考不上,读书当真难,她应该加倍努力。
“是我笨口拙舌,镖头莫怪。”
“我见沈小姐真心想学,才教的,沈小姐可要勤勤恳恳,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魏无羁的口气,俨然将沈清梨当成了他的学生。
“是。”若是之前还觉得有些不喜魏无羁,现下已将人当成了自己夫子一般。
心里还盘算着,等到了京城,让丁叔都给镖队多结些钱,算是束脩了。
魏延端着要来,没想到自家主子路上给自己收了个学生。
“主子喝药了。”
沈清梨再没了之前的随意,看见魏无羁喝完药,还会递上干净的帕子。
动作都带了恭敬。
吃过午饭,众人休息了一番,寻龙卫都感叹大人终于人性化了,这吃的不再是猪食,或者硬邦邦的饼子。
一众人,越行越靠海,草房也越来越多,大多数都如那倒扣的一口锅,有的甚至门都塌了一边。
像是糟了灾,沈清梨甚至看到一位老者白头结成了浆,或者说是浆成了硬壳。
他拿着长竹筷在沸滚的盐卤里搅动,热气扑上脸,眉毛早就秃了,眼皮像风干的猪脬,红赤赤地耷拉着。
锅底垫着的是草荐,看大小是孩童的物品。
“绿环,去问问这一片怎么了?”
“沈小姐,不必问了,这一代是灶户的住地,那老者锅里煮的是盐。”
魏延跟着魏无羁,去过甚多地方,自然知道这地方是何地。
她抬眼打量周围的一切,荒凉的很,有些人家也看见了这辆豪华的马车,眼神有些躲闪。
没有孩子?
“不对,绿环,你拿着银子,去找刚才那老人家来,我有话问?”
“沈小姐,有何不对?”
魏延看了看四周,灶户都是住的这房子,只是这里格外破损了些。
“没有孩子,对吗?”
她转身,见说话的是这位魏镖头,她点了点头。
绿环去见那老头,那老头摇了摇头本不想过来,是看到绿环手里的银子,才肯来。
老人不安的搓着手,这位小姐看着高贵极了,不知道要问什么?
“老人家,你别害怕,我就是路过,看到你们村,是遭了灾吗?”
老人磨了磨嘴,干裂的嘴唇好似张不开。
半响才慢慢开口。
“没,没,我们一直如此。”
“那草荐怎用来垫了锅底,我看这村里也没有孩子。”
她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敢想。
“卖了,老头的孙儿卖了,这东西没用了,不拿来垫锅底做什么?不止老头的卖了,这村里也没几个孩儿了。”
“这是为何?”
魏延不解,若是一户人家还可以理解为太过贫苦,可是全村都卖。
“我们是灶户啊!世世代代的灶户,这身份是娘胎里带的,我爹传给我,我传给我卖掉的儿子,儿子若不死,传给孙子。这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改籍,唯有灶户不能。”
老人说道这痛心不已,抬手锤胸。
见他有些吓人,旁的丫鬟都没敢拉,还是魏延拉住了。
“那缘何卖儿卖女?”
“我是灶户,没有煎盐的草荡如何煎的出盐,没有盐,官府征税,只能向盐商借,利滚利,盐价压得又低,干够一年,不够还债啊!”
说着老者到了伤心处,眼泪顺着干瘪的眼眶留了下来。
“那债主上门,不是讨钱,是来领人,有些人家情愿卖给人贩子,还能多卖几钱,孩子说不定还有个好去处。”
闻言,在场的人都有些不忍。
“绿环,把银子给老爷子,我们走吧!”
她默默的坐回马车内,平复着心里的情绪,人间炼狱莫过如此。
魏无羁给了魏延一个眼神,魏延脱离了队伍。
“喝杯茶吧!”
男子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精巧的茶盏竟然没有违和感,这双手,竟然生的还算秀气。
她接过茶杯,中午时补得茶水,还算温热,入口也稍稍抚平了她的心。
“看不下去?”
“没,只是没会想到会这样。”
马车缓缓行进,不多时便过了那村。
相隔不远,马车进入宁一个村庄竟然是宁一个景象,依然是茅草屋。
“沈小姐,你到了?”
张斐认出了沈清梨外头几个婢女。
她的眼中再次闪过迷茫,这里的茅草屋比前面那个村庄好了不止一倍,好几户人家,正在把盐抬出来。
几个小孩见几人穿的好看,围着绿环绿佩转,连上官玲珑也很是受欢迎。
“这?”
“沈小姐,快来看看这盐,是都符合你的要求。”
张斐从一个袋子抓了一把盐,瘫在手心,盐粒洁白细腻,是上品盐。
“小姐,不是我们夸,这十里八乡的,就我们的盐最好。你找我们张老爷买,准没错。”
妇人的笑容灿烂,旁边还有一孩童正睁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她。
“我们,刚才经过一个村,哪里好似和这里完全不同?”
“小姐说的是那李家村吧?哎,也是造孽,和我们命好,遇上好的地主老爷,不然和他们又差到哪里去。”
地主老爷,说的是张斐。
闻言,张斐也知道这妇人说是自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不止这一个村,漕县大多的灶户都是那样。”
那妇人说着便有些伤心,她是命好嫁到了这个村子,她的娘家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本来我们大多没有那煎盐的草荡,偏今年还加重了税收,除了张老爷名下的这些灶户,那还交的起,我哥哥家的孩儿都卖了,才勉强够。”
本来事不关己的魏无羁突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据他所知户部今年并没有加重盐税。
“好了,别说这些凭白惹人嫌,快让小姐看白盐吧!”那妇人的丈夫忙拉她,她才收了收。
“沈小姐,这卖盐还需要人验收,检盐司的验收官马上就到。”
她闻言点点头,专心的看起了盐。
张斐人品不错,行商商品也不会太错。
她一连验收了好几袋都品质不错,灶户们也陆陆续续搬齐了盐。
只带那验收官到场,验了盐引,钱货两清。
正想着,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着官服,骑马而来。
面如白玉,身高八尺,翻身下马徐徐而来的不是裴家孙大少爷是谁。
沈清梨眼神一亮,找着了,他的神助攻,退婚的第一把助攻手。
也是她杀向裴府四房的,第一把刀,就是不知道这刀能不能开锋,好不好使了。
魏无羁站在沈清梨身后,自然看见了她那微微的笑意,和眼前一亮。今早还觉得孺子可教,现在又盯着外男看,当真孺子不可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