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她坐在微凉的晚饭前,绿环和绿佩两人一人喂饭,一人给她揉手。
她这位魏老师,真的毫不手软。
字帖每天临摹百副,上课,做笔记,明日复考,样样精细,她若有丝毫不耐烦,就是一戒尺落下。
“小姐,魏夫子也太严厉了些,您又不是要考科举。”
绿佩和绿环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早就改了称呼,把魏镖头改成了魏夫子。
“我若真是男子,倒也省心了。定然努力科举,光耀门楣。”
一顿饭,但是把她吃得像个残废似的。
“再过两日就进京了,明日让丁叔经过下个码头的时候停一下,我要去白马寺。”
上一世,宝儿的平安符就是在这里求的,她想要个差不多的。
“小姐刚洗的对字帖,奴婢整理好了,等下小姐就拿去给魏夫子检查,好早点回来。”
明日想去白马寺,还得告个假。
她拿着字帖,有些不想进去,想学本事是真,可连日下来,每天都没个学好的,也是让人怯步。
不行,沈清梨,魏夫子这样的都考不上科举,你既然想学男子的本事,怎么能退缩呢!
心里刚酝酿完,就见魏延端着盆清水出来,倒进江里,想来是里面的人用完膳了。
“沈小姐来了,我们镖头等着呢!”
她笑了笑,刚刚被撑起来的气好似被戳破了。
算了,挨批就挨批,哪有学本事不受苦的。
“老师,我来了。”
魏无羁端坐在书桌前,正是等着她。
她把写完的书帖放在他面前,在他翻阅的时候把明天要去白马寺求平安符的事情说了。
“老师,我能请半天假去吗?”
“为何是那里的平安符?”上京附近的寺庙众多,白马寺不是最好的。他想起上次她上次在江边绣了一个小老虎样式的平安符小袋子。
“我想在白马寺给父母供一盏长明灯,去求平安符,只是听说那里平安符最灵验。”
其实一点也不灵验,若是灵验她的宝儿也不会没了。
“去吧!你的字还是同样的问题,太过工整了,这不太像你的性子。”
“若是放开了写,之前的夫子说,我写得不成体统。”
这倒是让魏无羁有了几分的好奇,将桌上的笔沾了墨,递了出去。
明显是想看看,那不成体统的字。
既然有人要看,也不算她污了人的眼。
“我和老师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老师全名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问他姓甚名谁的女子,算他半个学生的人,竟然不知他叫什么。
“魏子安。”
子安是他的字,只是鲜少人知,他算不得骗她。
她接过笔,笔走龙蛇,速度极快,那三个字跃然纸上。
待那笔落定,魏无羁眼中泛过流光,好一个不成体统。
他拿起那三个字,笔如游龙,苍劲有力,却透着三分飘逸,已有三分气韵。
“是我狭义了,等回了京城,我给你送来新的字帖,之前的你不必再练了。”
似看出她的疑惑,便说道。
“那些不适合你!”
她点点头,老师说什么便是什么。
待那纸上墨迹干透,魏无羁将它完整地放在了一旁。
刚转身想走,又觉得不妥,拿了纸镇压着。
她心里一松,觉得魏子安教她真心用心。
一夜无梦,因着要早去早回,下午还有课,她早早就起了。
“小姐,多穿些,山上风大。”
越靠近北边,温度越低,现在她已经穿上大氅,船上也烧上了炭。
她被绿佩里三层,外三层地套了一遍。因着,绿佩年纪更小些,她就带了绿环和上官玲珑。
这些日子,她让上官玲珑盯着绿玉和绿芽干活,从楼里春水不沾,到里里外外地忙活。
绿玉倒还好,绿芽已经咬牙切齿,有些不忿。
马车缓缓行至山下,她便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掀开车帘,看着相携上山的两人。
好久不见啊!裴衍、柳如燕。
“小姐,那不是裴孙二少爷吗?”
绿环自然也是熟悉裴衍的,毕竟两人从小就说要定亲,来往密切。这人不是说,只喜欢小姐,这牵着女子是什么意思。
“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她笑着安慰绿环,此刻的绿环还有几分孩子气,让她很开心。
“小姐,你还笑,你的未婚夫可是牵着别人呢!”
“说什么未婚夫,我们只是交换了定亲信物,还没有签订婚书呢!一切都是未知数。”
“小姐,要不然,我们还是换个姑爷吧!魏夫子,就很不错。”
她伸出手,弹了弹自家丫头的额头。人她是要换的,但是不是现在。
“玲珑,你把绿芽带过来。你也把你那身男子装扮换来!”
上官玲珑其实这个月领月钱的时候有些愧疚的,她什么也没干,天天看着两个丫头干活,就领了一金。
“是,小姐。”
绿芽被领来的时候一脸懵,她正洗碗。
那双好不容易被养得细皮嫩肉的手,此刻满是冻疮。
看着眼前这个买了她的小姐,其实她不知道是感谢还是不感谢。
从一介平民到妓女,再到成了丫鬟。
“绿芽,你这几日过得好吗?”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尝过那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的滋味,怎么甘心再回到贫瘠中。
“好的,谢谢小姐赎我出来。”
“真的好吗?这手不疼吗?”
她可是连药都不给绿芽用,不甘心,就是杀向裴衍的第一把刀。
“小姐,不疼。”
“那绿芽,感谢我吗?”
绿芽的头低得更低了,看不见她的眼中悲喜。
“感谢小姐的。”
“那绿芽帮我做一件事吧!”
她估摸着,山上两人快下来了吧!
裴衍今日是陪自家表妹来给五日后祖母寿宴上,送出白玉观音开光来的。
听说来白马寺求平安,最是灵验。
“救命,救命。”
一女子仓皇逃上山,与下山的裴衍、柳如燕撞个正着。
“公子,救救我,有人追我。”
见女子衣衫凌乱,裴衍立时拔出剑。
他瞧着是个男子,远远见着他,便跑了。
“姑娘,那人跑了,你快起来。”
裴衍连忙去扶倒在地上的姑娘,只是那姑娘好似被吓坏了,任他怎么扶都站不起来。
“公子,我腿软。”
站在身后柳如燕自然看得出这女子的做派,狐媚子。
“这位姑娘怕是一时半会动不得,不如我来扶吧!”
“如燕,我都扶不稳,你怎么扶。”
“都是我无用,小姐、公子,你们别管我了。”
装柔弱是她在浮梦楼学会的第一个本事,楼里的姐妹惯用这伎俩。
况且小姐说了,她的目标是勾搭住这位公子。
“这怎么成,刚才那人要是看你一个人在这,折返回来怎么办。”
裴衍自认不能放任一个刚逃过一劫的姑娘在这荒郊野岭。
“可是,我实在站不起来。”
他心一横,蹲在绿芽面前。
“我背你下去,上来。”
“这。”
绿芽这时却看向柳如燕,眼神里都是怯懦。
“没事,我表妹最是良善。”
“那好吧!”
沈清梨和绿环坐在马车里,看着裴衍将绿芽背了下来,送到了马车里。
“小姐,这裴二公子怎的如此。”
嗯,怎么的如此什么呢!天下女子都是好的吧!怜香惜玉。
“走吧!我们也上去,再不去我下午的课赶不上了,老师的戒尺很痛的。”
白马寺的长生殿上,供上了三个新的排位,她特意支开了绿环,不然解释不来宝儿那小小的排位。
“爹、娘、宝儿,你们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大仇得报。”
她走出大殿,就如记忆中一般,去求护身符。
“小姐,这护身符,你求了两个,是给谁的啊?”
这护不住平安的护身符,当然是送给那个她不想他平安之人。
“裴衍啊!”
“小姐,裴孙二少爷,都那么对你了,你怎么还。”
她自有打算,身份低微的她,想要搅弄裴家的风云,必得先给自己立个痴情苦命的形象。
裴衍,这一世,你的心,是捏圆还是搓扁,都由不得你。
他们紧赶慢赶,总是回来得晚了,没赶上下午的第一堂课。
她站在自家老师面前,掌心朝上,露出了白嫩的手心。
那戒尺,高高抬起,她闭上双眼,那疼痛却没有如期而来。
“把手收回去吧!今日我不罚你。”
她眼睛一亮,连忙把自己的手背过身后。
“谢谢,老师。”
“今日不上课了,明日到了京中,我会派人通知你新的上课地方,在此之前,你不得偷懒,我会考察。”
“是的,老师。”
免去了一顿皮肉之苦,她忍不住心中小小的雀跃。
曾氏的人应该已经在码头等着自己了吧!
前世,她刚回来,就被带去了裴府。
裴府的人见她就这么无名无分的跟进了府中,说的十分的难听,裴府上下看着她总是带着几分轻蔑。
今生,不管是为了能继续上课,还是计划,都不会入住裴府。
那是个虎狼窝,进去容易出来难。不过,她也不能断了联系,断了联系她怎么报仇呢!
她站在就是那线,不远不近地拉着才好。
绿环和绿佩早早就起来给沈清梨装扮,虽然都是素净的,但是可以暗地里下不少别的功夫。
“小姐,您今日也太美了,怎的想起来打扮自己了。”
镜中人微微侧首,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那眉尖若蹙若舒,恰如三月烟雨里的杨柳枝,无风亦自有一种婉转的情致。
眼波流转处,分明是春水初生,春林初盛,盈盈地盛着半世的月光与半生的霜雪。
肤光胜雪,却非寡淡的白,而是透着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胭脂色,像上好的羊脂玉里沁进了一缕朝霞。
烛光漫过脸颊,便在那细腻处流连不去,晕开一圈柔柔的光。
她抬手沾了点淡淡的胭脂,抹在唇瓣上,使得人精神了三分。
绿环给自家姑娘簪上那朵白色的蔷薇,更惹人怜爱了三分。
她出来时,正好见魏子安站在甲板上,好似已经收拾好了,在等她。
魏无羁见他远远走来,初初还觉得没甚不同,待近了,却大有乾坤。
“老师,这是要马上走了。”
“嗯,京中还有事,耽搁得很久了。”
少女今日的装扮更显娇软美丽,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老师,慢走,只是我还不知道老师府上何处,到时候好去拜访。”
“不必,若是在我寻你之前来寻我,你就送信到镖局吧!自能找得到我。”
想起自家老师还是个镖师,她盈盈一拜。
“主子,真的不告诉沈小姐,您的身份啊?”
魏延是看着这一个月里,两人相处的,说是师生,其实他感觉也有一丝别的味道,总归是他家主子第一次如此亲近一个女子。
“我的身份背刺多,知道了我的身份好处于她而言,并没有多少。”
魏无羁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抬脚进马车前,又吩咐了一句。
“你查下沈清梨住在何处,在她隔壁买座院子吧!方便日后她来上课。”
闻言,魏延笑了,到底是不同啊!为了沈小姐,还特地买了座院子。
“是,属下待会就去办。”
沈清梨目送镖队离去,他们个个人高马大,整齐划一,她这位老师不仅学问好,下面的人也教得好。
“此处可是沈家的画舫?”
一婆子,身后带着两丫头,挨家问今日新到的船只。
她站在甲板上,一眼就看出了,这是裴府的人,曾氏还是一如既往地急不可耐。
“我家是姓沈,请问啊娘是?”
“沈清梨可是你家小姐?”
丁叔跟着丁父丁母多年,自然察觉她语气中的不善。
“我家小姐正是,有何事?”
这人是曾氏的一个陪房李婆子,前世她便见过,人是尖酸刻薄、贪财如命的。
“我乃裴府四夫人的陪房,来接沈小姐过府。还不速速叫了你家主子出来,跟我走。”
沈家现在无父无母,只有一位小姐,还不是任人捏圆搓扁。那李婆子本就捧高踩低之辈,此刻更是头抬得高高的。
“我家主子舟车劳顿,今日就不去府上拜访了,请阿娘回去告之。等府上老太太寿宴,一定携礼前去。”
丁叔拒绝得有理有据,奈何李婆子今天也是被下了死命令的,这沈家小姐,今日必须跟她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