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小姐和我家孙二少爷,可就差那一纸婚书了,这府上,上上下下谁人不知。板上钉钉的事情,现在也不过是提前入府。”
李婆子觉得自己说的十分在理,一个破落商户,也不知夫人是看上哪了,非要迎回去。
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两家人。别说是婚书没定,定了她也段没有理由,在无父无母的情况下,住进男方家里。
是要被闲话淹死的。
“可是,四夫人,派人来了。”
她头戴麻色头帽,手里还抱着牌位,一看就是新丧。
那李婆子一看,这位沈家小姐当真是人比花娇,如此镐素,竟然不掩其色半分。
“这位就是沈小姐吧!奴婢是四夫人的陪嫁,四夫人特地叫奴婢前来,接您过府去。”
这婆子突然笑得殷切,曾氏前世就是把她接进了裴府,她原以为她是好意照顾她这个孤女。
没成想只不过是想把她控制在手里,而且她既入了裴府,就是裴府的人了,那还能嫁别人。
“谢裴四夫人挂念!我就不去裴府了,父亲母亲还没有安顿好,等过几日老夫人寿宴,我必登门拜谢。”
那李婆子看着眼前这个貌美又娇小柔弱的女子,当真是好拿捏极了。
“沈小姐,你看我家夫人特地派人来接,你要不和我先去趟裴府。”
她自是知道对面的老婆子打着什么算盘,想忽悠她先上裴府,到时候曾氏自有一套对付她。
“可我想先安顿父亲、母亲。”
她抬了抬手中的牌位,似是太重了,但又放不下。
周围人来来往往,码头这地方鱼龙混杂,早就有人注意到他们,何况沈清梨过分貌美。
“可是我家夫人特地交代了我,必须带沈小姐回去,不能让沈小姐在外受苦。你看,那轿子都准备好了。”
她顺着李婆子手的方向看去,是一顶青绿色的小轿子,和前世一般无二。
“那我能带我父母去吗?”
那牌位上写着沈家的父母的名字,要是带进裴家,怕是四夫人不打死她。
“我每日还要给父母烧香,陪他们说说话,请四夫人再给我个小房间,单独供奉他们。”
这,这不就是在他们裴府建了个小祠堂吗?别说四夫人不敢,就是他们裴家老太爷都不敢。
“沈小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沈夫人沈老爷自有自己的去处。不能因为此就耽误了您的前程不是?”
“我不去,没有爹娘的地方,我不去。您去回了四夫人吧!谢谢她的惦念!”
似是听到要与父母分开,她垂首拭泪,那泪珠儿便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从腮边滚落。一双眼睛哭得红红的,像雨打过的海棠,越发显得娇艳欲滴。
“沈小姐,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今日要是不和我走,来日可就难登我裴家的门了。”
“你没看到我家小姐都哭了吗?再说,我家小姐和你家还没有正式定亲,不去,你家住怎么了。”
绿佩出来呛声,还不忘拿了帕子给自家小姐擦眼泪。
一旁偷听的大娘,可是听明白了。
“人家小姑娘又没和你家定亲,你是看人家爹娘不在了,好欺负吧?”
“对,我也看了很久了。”
“不知道是哪家的奴仆,欺负一个孤女。”
周围人议论纷纷,李婆子也不好再自居身份逼她。
“看来我是接不走沈小姐了,那改日沈小姐再好好和我家夫人解释吧!”
“等等,帮我把这个平安符交给裴二孙少爷,这是我昨日去求的。”
那婆子接过平安符,带着两个丫头,并四个轿夫离去。
“呸!老虔婆。”
绿佩心里盘算着,今晚得给自家小姐洗点柚子叶,去去晦气。
沈府的马车早就立于一旁,她抱着牌位,在绿佩、绿环的搀扶下进了马车。
几年了呢!她没有再回过沈府,前世她退缩的哪一步,终是成了拿一把刀,今生她不仅要讨前生的债,也要自己立起来。
她站在沈府的门匾下,没有老旧,没有落灰,还崭新的。
从今以后,这就是她的家。
“丁叔,派人盯着,看裴府的孙大少爷回来没。宁外,去珍宝阁,把青山春居图,买回来!”
青山春居图是裴老夫人母亲,青山夫人的最后的收笔之作。
前世,她买了这幅画,给了曾氏,曾氏又献礼给了裴老夫人,得了裴老夫人夸赞。
连带着,她出面,才让裴衍拜在了当世大儒谢阳门下。
今生,这份礼物她亲自送给裴看到夫人,先断裴衍求学之路。
院里那几口大缸还在。
她站在月洞门前,一时竟挪不动步子。斜阳正越过东厢的屋脊,把院子切成两半——一半浸在暖融融的金光里,一半落在青石板清凉的暗处。
空气里有晒了一天的棉被味儿,混着墙角那株玉兰的残香,淡淡的沉水香。
一切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小姐,怎么哭了。”
绿佩连忙掏出帕子,轻轻地擦去自家小姐脸上的泪珠。
“没什么,只是,只是好像很久没有回家了。”
很久很久了,十多年没回家了。
“小姐,那两个从浮梦楼带回来的怎么安置。”
丁叔是不想带这样的人进门的,特别是自家小姐现在是孤女,闲言碎语就能把他淹死。
“先带绿芽来偏房见我。”
她摸了摸椅子的缝隙,果然,因沈父沈女走了,连下人都开始懈怠了。
绿芽被上官玲珑带来的时候,她已经思考完如何威慑下人了。
“小姐,人带来了。”
绿芽有些不明白她的新主子,昨日她故意让她在一个男人面前装柔弱,今天更是一改之前,并不让她干活。
而且锦衣玉食的过了一天!
“绿芽,今天过得可舒心?”
“回小姐的话,自是舒心的。”
人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经历了浮梦楼的繁华,再经历那一个月船上当丫头的日子。
“那绿芽,更喜欢那种生活呢?”
“小姐,我……”
站在底下的绿芽支支吾吾的,不敢作答。
“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代价只是给一个男人生儿育女,你能做到吗?”
“是昨天的那个男人吗?”
“真聪明,能告诉我,你的答案吗?”
前世绿芽就是那人的外室,她就不祸害别人了,该他俩凑一起。
“只要奴婢和那人在一起,再生个孩子?”
“不是一个,是越多越好。生一个,你家小姐我奖励500两。”
多生些,总有中招的。
绿芽想起昨日那位公子,秀雅风流,比给她开苞的人不知好多少。
“小姐,我愿意。”
李婆子回去后,自知没完成自家夫人的交代,肯定要挨罚,索性那沈家小姐给了张平安符,要交给自家孙少爷。
她堵在去青竹苑的必经之路上,保佑她老婆子遇见孙二少爷。
裴衍刚从自家母亲的院子出来,拿着从自家母亲那拿的玉料,准备回院中画个图样,给沈清梨打个簪子,添做及笄礼。
“待会你给我挑一身好看的衣裳,清梨妹妹来了看着我也欢喜几分。”
母亲可怜眉眉新丧,家中已无人,要把眉眉接进府中,他这几日将新枝苑里里外外布置了一遍,就等着将眉眉迎进来。
“孙二少爷。”
“李婆子,你不是被指派出去接眉眉了吗?怎在这,难不成人已经接回来了?”
裴衍安衬不对啊!怎滴前门没人通知他,明明他每日都留了人看着,定是那奴才办事不力。
“孙二少爷,沈小姐她,不愿来。”
“不愿,这是为何?”
沈家已无人,她能去哪?
“沈小姐说,她要回沈家安置父母,陪伴其左右。”
李婆子从怀中掏出一个平安符,递了出去。
“这是沈小姐给您的,说是昨日去求的平安符。”
“平安符!”
眉眉给他求了平安符,昨日他和如燕表妹也去求了个平安符。
他接过仔细看了看,这平安符,和昨日他去求的竟一模一样。
难道昨日,眉眉看见了,定是误会了什么,今日才不肯来裴府。
“快,备轿,去沈府。”
看自家少爷火急火燎地出门,平安连忙跟在身后。
供桌上早备好了香烛。她把牌位放下,先点了香,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静默的空气里打了个旋。
然后揭去红布——父亲的名讳在左,母亲的在右,新刻的字还泛着木白,与那些陈旧的牌位格格不入。
她跪下去,膝盖碰到冰凉的砖地。
“爹,娘,”声音涩涩的,顿了顿,“我回家了。”
深深的三叩首,额头触地的时候,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祠堂,也是这样的午后,父亲牵着她的手,教她认祖宗的名字。
那时她的个头刚刚够到供桌的边缘。
“小姐,香。”
三根燃着的香高举过头,爹娘,女儿回京了,开始讨债了。
将那香插入香炉,绿佩就进来在她耳边耳语。
是裴衍来了,倒是快,沈府和裴府可有一段距离。
“告诉他,我今日不便,不见。”
离京一个月,这一家酒楼,两家铺子多的是事物都要处理,先晾一晾裴衍。
马车自沈府后门而出,在永宁街口停住,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酒旗还在,三层楼的飞檐还在,门口迎客的小二换了张生面孔。
她没下车,只隔着车帘听了一会儿。里头隐隐传来划拳声,碗盏碰撞声,还有跑堂的拖着长音报菜名。生意还行。
“走吧。”
车夫扬鞭,往东城的绸缎庄去。她靠着车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忍冬,母亲的手艺。
绸缎庄的掌柜姓周,在她家做了二十年。见她进门,愣了一瞬,随即堆起笑来,忙着让人上茶、摆果子,殷勤得有些过火。
她坐着,茶没碰,听他报账。报完上半年的,又报去年的,数字滚瓜烂熟,像背了无数遍。
她听完,点点头。
“把铺子里的货清一清,周掌柜的,你休息下。”
“小姐,这是不要小的了。”
她自是知道,这周掌柜的,跟了母亲这些年,从未出过大错。
“周掌柜,你想多了,这店面我要交给别人一段时间,账面你需做的,小有盈利。”
她细细交代,让掌柜的做好休息的准备。
“您放心,您跟了我母亲这许多年,以后还是照样回来。不过休息几个月,月钱我照发,外加一百两银子,您带着家人好生玩乐。”
周掌柜的有些疑问,但是主家吩咐,又是他得到了好处。
“周掌柜的,这钱李,还有宣王府的账还是一样赊账吗?”
“是的,小姐。有时派人上门,三个月都结不出银钱。”
“行,你也不用多殷勤上门要账了,自有人着急。就是多让人拿走些,也不要紧。”
她看着账面,留了点周转的银子,刚好将一年的盈利拿走。
宁一家米面行情况相似,她就想一样处理了。
曾氏既然那么想要她名下的产业,就先接手这个两个烂摊子吧!
待她去西城的米面行,交代一番,只觉得浓浓的疲倦感涌上来。
“小姐,是累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绿佩扶着她上马车,绿环在府中张罗,这个时候回去刚好吃了晚餐,洗洗便能躺下。
“小姐,今日,您还看书吗?”
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学生,还有课业没完成。
果然,读书是件很难的事情。
她抓紧时间靠着马车休息一会,摇摇晃晃的,不一会,她就睡着了。
被绿佩叫醒时,她也是迷迷糊糊的扶着绿佩就下了马车。
“裴二孙少爷,您怎的还在?”
本来还有些恍惚的沈清梨,此时打了机灵。
“我,我来向眉眉解释。”
“裴衍哥哥,你怎么在这等着。”
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没想到裴衍还有这毅力。
“眉眉,你昨日是不是看到了?”
“看到什么?看到裴衍哥哥和柳家小姐去白马寺吗?还是看到裴衍哥哥背着一女子下山。”
她语气里透着无奈,又有些倦怠和伤感。
“不是,眉眉,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和表妹,和那女子都没有关系。”
天色渐暗,沈府门口灯笼不足以照亮众人,只有月光韶华,笼罩在沈清梨身上,孤寂清怜更显。
“裴衍哥哥,如今我已是孤女,配不上你,你宁寻佳偶实属正常,不必再顾及我。”
“不,不是,眉眉,我没有这么想过,我母亲更没有这么想过。”
裴衍着急解释,早知道就不陪柳家表妹去白马寺了,现下让眉眉误会了。
“虽现在不这么想,难保以后会如何?裴衍哥哥,你再回去想想,我们都回去想想。现在婚书未定,一切都来得及。”
察觉她实在疲惫,裴衍心生不忍,他堵着门解释,似乎让她很难受。
“眉眉,你累了,我明日再来。你好好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