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沈家那小皮娘竟然敢不来。”
李婆子跪在地上,心里直喊倒霉。那么多个渡口,怎么就偏偏她遇上了呢!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好差事,那沈家姑娘从来都是好说话的。
“是,沈家小姐说她要安放父母的牌位,没办法来。还给了小的一个平安符,给少爷。”
“那平安符,你给衍儿了?”
曾氏是知道他这个儿子的,十分喜爱沈清梨。
说起这事他就无奈,本以为少爷能把那沈家小姐带回来,不想都夜里了还没回来,她只得来夫人这回话。
“给了,少爷拿了就出门了,"
想必拿了平安符,自家儿子肯定出门寻人了,这会还没回来,多半也带不回沈家小姐。
"母亲,母亲,您在吗?"
刚说到人,人就到了。
"母亲,母亲,清梨生我气了,怎么办?"
一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急急跑来,跨进内门,丫头急忙掀开帘子,让自家少爷进去。
"怎么走得这么急,大冬天的,都出汗了。"
曾氏心疼自己儿子,连忙拿出帕子,帮他擦去脸上的汗珠。
"母亲,你别忙着擦汗了。清梨妹妹,看见我昨日和表妹去白马寺了,许是误会了什么,才不愿来裴府的。"
曾氏本来还有些奇怪,那沈家的小皮娘原先和自家儿子你好我好,去荆州前,两人还依依惜别呢!
怎滴,一回来,她让人去接都不来了。
"没事,没事,小姑娘心思多,你多哄哄就好。"
“真的吗?可是今天清梨妹妹好似很伤心。”
她心里笑笑,自家傻儿子。沈清梨估计是看见自家儿子带着燕儿,又刚失了父母,多想了些。
“没事,你明日带着好吃的,好玩的,再去找她,她就好了。”
只要人没有太多心思,一个孤女而已,还不是任她捏圆搓扁。
“那我明日再去找她!”
“把娘昨日新打的那副头面也带去,那是万花楼做的,清梨会喜欢的。”
她是女子,最知道怎么哄女子,那爷们去哄人,哪有空手的。
裴衍最是听从自家娘亲的话,他明日再去寻眉眉。
帷幔低垂,熏笼里的炭火将熄未熄,散着余温。帐外隐隐有极轻的脚步声,是绿环起来了。
她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却懒得动。被子里烘得暖烘烘的,是昨晚灌进去的汤婆子,这会儿还剩些温吞吞的热气。
窗纸上刚透进一点青白的光,很淡,像兑了水的米汤。
隔着一道槅扇,有碗盏极轻的磕碰声,窸窸窣窣的,是丫鬟们在设早膳。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在帐外,帘钩轻响,一股清冷的寒气顺势钻进来,激得她往被子里缩了缩。
“小姐醒了?”是绿环的声音,带着笑,“外头下雪了呢,白茫茫一片。”
她这才睁眼,帐顶的花鸟绣纹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一角梅花瓣。
绿环将帐子挂起,冷香混着一点湿气便扑面而来——不是梅花香,是窗缝里透进来的、雪特有的那股清冽。
走服侍她披上藕荷色的刻丝薄袄,又拢了拢头发,这才引着她往次间的桌边去。
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只填漆的茶盘,里头是一套成窑的青花缠枝碗盏。
绿环先盛了一碗杏仁茶,搁在她手边,热气袅袅地扑上来,带着一股子甜润的香。
她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烫得恰到好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今天早上,魏延来过了。”
听是魏子安属下来了,她抬头示意绿环接着说。
“魏延来送了字帖,说再过一日,就要接着上课,让姑娘准备好,魏夫子说要检查功课的。”
坏了,昨日的功课还没有做。
她那点还没睡醒的困意,跑了个没影,昨日实在太累了,回来就睡了,今日功课是双倍的。
随意用了些,绿环还要再夹点,她摇摇头,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往门边去,要去书房做课业。
推开一条门缝,冷气猛地扑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她不住地抖了抖,好冷。
院子里果然白了,青石板上落了薄薄一层,阶下的几竿修竹,叶子被雪压得弯下来,簌簌地往下掉细碎的雪末。
“小姐,怎的这么着急,大氅穿上,怪冷的,着凉了,怎滴是好?”
她急忙去往书房,那到字帖那一刻的时候她小小地吃惊了一下。
这是北朝书法大家李婉清的真迹,而且是后期的字。
世人皆传后期她放浪形骸,字体多奔放不拘于一格。
魏子安怎会让她练她的字,不过她并没有质疑而不临摹字体,她拿起笔就写,她是学生,夫子说得总是错不太多。
大门外,丁叔拦着裴衍,有些为难。
“裴二孙少爷,姑娘不想见您。”
“我知道。”那声音倒是熟得很,带着点笑意,“我就是来给她赔不是的。”
“丁叔,你进去通报一声,你不进去通报,怎么知道清梨不愿意见我呢?”
实在拗不过裴衍,丁叔还是来禀报了一声。
正在临摹字帖的沈清梨停下笔,已经写了三十幅字,还差七十呢!任重道远。
“小姐,你还是见见吧!这裴公子老是在府门口,也不太好。”
此时的大宁,对女子还是较为苛刻的,确实不太好。
“丁叔,你带他来书房这吧!”
懒得再去别的地方,耽误时间。
“绿环把东西都收好,绿佩,上茶吧!”
玄色狐裘上还沾着雪沫子,眉目间带着股赶路的热气,倒把屋里的暖意冲淡了几分。
他站在门口,先往桌上扫了一眼,没有点心,又看她,脸上的笑意便收了收,换上副小心翼翼的神色来。
“这么早就起了?”他走近两步,“我当你还睡着,特意赶早来,带了你喜欢的徐家糕点。”
她没接话,只是示意他坐下,倒上一杯茶。
见她不说话,以为还在生气,这回笑里带了点讨好的意思:“还恼我呢?”
她不看他,只低头理了理袖口。
“前天的事,眉眉,你误会了。”
他顺势,坐在了她的对面。
“是表妹打发人来说,想去白马寺上香,央我带她去。我想着……想着无事,便陪她去了。”
她抬眼看他一瞬,又垂下眼去。
“我真没想到你会看见。”
他急了,站了起来,到她身边,想抓住她的手,“是表妹说,就是去上个香,一会儿就回来。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无事,然后牵着手去白马寺?”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
他一噎。
窗外有簌簌的声音,是竹枝上的雪又落了一层。
她转身往外间走,在桌边坐下。
杏仁茶已经凉了,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丫鬟们早退到帘子外面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跟过来,在她旁边站着,垂着头,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知错了。”他说,“我今儿一早来,就是来认错的。你想怎么罚我都成,只是别不理我。”
她不说话。
他又道:“表妹那边,我往后避着些。再有这种事,我先来问你,你肯去我才去,你不肯去,我打死也不去。”
她这才抬起眼来看他。
他站在那里,狐裘上的雪沫子化成了水,映出一块深色。眉眼里全是小心,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来。
“裴衍,没人逼你们牵手。”她忽然道。
他一愣。
“那是路不好走,我怕表妹摔倒,眉眉,你别多想。”
和前世一模一样,裴衍完全不觉得这有多大的错处。
她于他来说是什么呢?说着爱她,可是决对不会为她违逆曾氏的意愿。
在一众女人中,总是坚定的选择她,那胃中突然翻涌了起来。
“眉眉,你不舒服?”
“抽屉里有药,你帮我拿来。”
她经常不适,所以但凡家里她常呆多的地方,都备了药。
裴衍找到了一个青色的药瓶,从里头倒出了一粒小丸。
就着裴衍的手,她连忙服下,好半响才缓过来。
前世她喜欢过这人,觉得这人是她的依靠当真是最大的错误。
“眉眉,你好些了吗?怎么突然不舒服,我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她记得这类似的话,前世她没少听。似乎裴衍对每个女子都特别关心。
“不用了,老毛病了,吃药就好。如果裴二孙少爷没事,就请回吧!”
“我不走,眉眉,你还没说原谅我呢!”
裴衍知道今日一走,估计明日进来都难了。
“眉眉,我和表妹真的没什么,你误会了。”
误会,前世他也是这么和她解释的,她都信了。
“裴衍,裴二孙少爷,我现在只是一个孤女了,我配不上你,明日你就把定亲信物还来,我好聚好散。”
她和裴衍的定亲信物是一对羊脂白玉的大雁,双方各一只,作为信物。
若不是沈家父母出了事情,怕是婚书也定了。
“眉眉,你怎么说这种气话呢!你也知道你是孤女,除了我,你还能找到更好的依靠吗?你又貌美,一般人家护不住你的。”
裴衍握住沈清梨的手,半蹲在她身下,言辞凿凿。
“眉眉,我母亲喜爱你,我也喜爱你,以后我就是你的依靠。你别再说这种气话,被人听见了不好。”
她轻轻地推开他的手,依靠,前世她就是信了这人的鬼话。
当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没有再说气话,你敢说你表妹不喜欢你?”
裴衍抿了抿唇,他自是知道的,可他最喜欢的还是眉眉。
“你知道,你知道可你还是跟她去白马寺,还牵着她的手。裴衍哥哥,我配不上你,你也值得更好的。”
她眼眶微红,俯身看着这个前世她真的爱过的人。
双手捧起他的脸,眼中满是心痛。
“就算我们强行在一起,以后我终究帮不了你什么。不如你就娶了柳如燕,她父兄好歹也是个五品官。”
“不,我真的不喜欢表妹,以后我一定离她远远的好不好。”
裴衍见美人垂泪,犹如心口腕肉,此刻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裴衍哥哥,我知道你喜爱我,也怜惜我刚失孤,但是我不能因为这点东西,就耽误了你,以后你科举,为官,钱和人脉一样少不得。我真的,已经不适合你了。”
裴衍还要再说,就被沈清梨的白嫩的手捂住。
“裴衍哥哥,你别说了,你还没有看清,多说无益。我陪你一起等,等过一段时间,你还是这个想法,我们再谈谈。”
“你答应吗?”
看着沈清梨快心碎的眼神和小心翼翼的语气,他实在不忍拒绝,何况,沈清梨都是为了他好。
见裴衍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才放开手。
“那眉眉不能不见我,也不能不理我。”
“好。”
前世曾氏一直牵着裴衍走,手里一直拽着裴衍,像提线木偶一般,手中划拉着一根线。
今生,裴衍这个木偶,她也要加上一根线。
“你看,我母亲还让我给你带了一套头面,万花楼的新作。”
那盒子一打开,她心中便有了数。果然是这套,前世这套头面应该给柳如燕的。
不过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万花楼,叫万花楼是因为此楼以制作各种花的样式闻名,其实没用多少金银。
值钱的是技艺,不是这件东西本身。
“我挺喜欢的,帮我谢谢四夫人。”
她随手合上盒子。
“你喜欢就好,我和你说……”
“裴衍哥哥,我还有课业没做完,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吧!”
前世,她和其他普通女子一般,只喜爱风花雪月,这课业是能过就过,裴衍也没见沈清梨那般认真过,故而以为她还有点余气未消。
“还缺什么,我帮你写,这会正闲着。”
她本想拒绝,突而想起这人前世科考也考了个十来名,她就想看看十几名的水平如何。
“你若真闲得慌,帮我把那篇策论做了。”
他的脸上先是茫然,最后又变成了为难:“策……策论?”
她已经站起身,往内室去了,丢下一句:“做完了再来。”
帘子落下来,隔开了他的视线。
他站在当地,看看那晃动的帘子,又看看桌上凉透的杏仁茶,忽然笑了一声。
“策论就策论。”他低声道,“做完了,你得让我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