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霭镇的名字,是实实在在从地里长出来的。
每天清晨,当阴阳国其他地方还浸润在或清澈或朦胧的天光里时,这座紧挨着“沉影山脉”的边陲小镇,便已被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紫灰色雾气包裹起来。这雾气不浓,却韧得很,像最细的纱,又像陈年旧绢,把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舍、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描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镇上的老人说,这是阴阳二气在这片土地上打了个盹儿,呼出的气息。阴阳国以“太极湖”为界,分“阴域”与“阳域”,王都太极城便是那阴阳鱼眼所在,气运鼎盛,光华冲霄。而像暮霭镇这样的边境之地,便是那气运流转到末梢时,些微逸散、交融而成的异象。说是异象,日子久了,也就成了寻常。
云瑾推开藏书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除了熟悉的旧书纸张与微尘混合的气味,便是这无处不在的“暮霭”凉意。她紧了紧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抬头望了望天——其实望不见天,只有一片均匀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紫灰。
“又是这样一天。”她心里默念,语气里听不出抱怨,只是一种习惯了的平静。
这座藏书馆,是暮霭镇最老、也最孤独的建筑。据说是前朝某位被贬斥到此地的学者所建,灰扑扑的石墙爬满了暗绿的苔藓,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处,用茅草勉强堵着。里面藏书谈不上珍贵,多是些地方志、农桑谱、粗浅的修行启蒙册子,还有些残缺不全的游记杂谈。但对于暮霭镇,对于云瑾,这已是另一个世界。
二
日头在浓雾后艰难地爬升,藏书馆里光影昏沉。云瑾点亮了工作台上一盏小小的、灯油即将耗尽的石灯,开始每日的整理。她的动作轻而稳,拂去书册上的薄尘,检查有无蠹虫,将借阅归还的书籍按架上模糊的分类标识放回原处。指尖划过那些或光滑或粗糙的封皮,仿佛能触碰到书写者残留的温度与思绪。
工作间隙,她总会不自觉地、几乎是仪式般地,在书架间最安静的角落盘膝坐下,闭上眼,尝试那重复了无数遍却始终失败的事情——引气入体。
按照最普及的《引气初解》所言,天地间灵气充盈,分属五行,亦有阴阳、风雷等异种。修行第一步,便是静心凝神,以意念为引,感知并捕捉与自身亲和的那一类灵气,引入体内,沿特定经脉运行,化为己用,此谓“感气”。成功者,方算踏入修行门槛。
云瑾能感觉到。当她静下心来,那片弥漫周遭的、被暮霭浸染的空气中,确实有丝丝缕缕冰凉与微暖交织的气息在流动。那是阴阳国边境特有的、稀薄而混杂的灵气。她尝试去捕捉,起初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后来不知从哪本残卷看到一种“敞开心扉,来者不拒”的笨办法,她便试了。
这一试,却出了怪事。
那丝丝缕缕的气息,真的开始向她汇聚。然而,它们并非有序地进入她的身体,而是像一群无头苍蝇,又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漩涡胡乱扯入!冰凉的、微暖的、甚至偶尔夹杂一丝极其微弱的、让人不舒服的晦暗气息,一股脑儿涌入她的经脉。它们并不安分,彼此冲撞、抵消、纠缠,在她体内上演一场无声的混乱,最终不是沉淀下来化为她的力量,而是如同穿过一个漏底的筛子,在引起一阵轻微的、遍布全身的酸麻刺痛后,迅速消散得无影无踪。
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疲惫和空乏。
“哟,咱们的‘灵气漏斗’又在用功呢?”
带着毫不掩饰讥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个穿着稍显体面布袍的少年走了进来,是镇上富户陈家的儿子,也在书馆做些整理活儿,算是云瑾的“同僚”。开口的是个子高些的陈大,他斜眼看着云瑾微微发白的脸色,嗤笑:“瑾丫头,不是我说你,这都试了百八十回了吧?每次不都一个样?灵气见着你都绕道走!安生当个普通人,帮老馆长看好这破屋子,将来找个老实汉子嫁了,不挺好?”
旁边的陈二附和:“就是,听说连镇上李瘸子家那傻小子,上个月都成功感气,能让他家那盏破油灯亮久一点了。你呀,就别白费劲了。”
云瑾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南麓县志》第三卷,你们上个月说借去抄录,至今未还。馆长问起了。”她的声音清脆,没什么起伏,却让陈家兄弟脸色一僵。
“呃……快好了,快好了!”陈大支吾着,扯了陈二一下,两人赶紧溜向里间,嘴里还不忘嘀咕,“识几个字了不起……”
云瑾不再理会他们。嘲讽?早就习惯了。从她十二岁第一次尝试引气失败,被当时在场的一个多嘴学徒嚷开后,“废材瑾”、“灵气漏斗”的名号就不胫而走。在哪怕边境小镇也崇尚力量的世界,无法修行,几乎与“无用”划上等号。若不是老馆长收留,她怕是早就流落街头,或者被卖到不知哪里去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流动的暮霭。心里并非毫无波澜,只是那点不甘和失落,早已被厚厚的书册和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包裹、沉淀了下去。她伸出指尖,轻轻在蒙尘的窗棂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不能引气又如何?她至少还能看懂这些镇上绝大多数人看不懂的文字,能从那些残缺的游记里想象外面浩瀚的百州,知道阴阳国之外还有四象、天干、地支诸多国度,有妖族驭风,有兽族啸山,有羽族栖于云巅。她的世界,并不只有暮霭镇这一方被雾气笼罩的天地。
三
午后,暮霭似乎淡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一阵与小镇缓慢节奏格格不入的马蹄声和喧哗,打破了平静。
“巡阴使大人到!闲杂人等回避!”
尖利的嗓音刺破空气。镇上那条唯一的青石板路尽头,出现了七八骑。来人皆身着黑底银边劲装,披着暗紫色斗篷,胸口绣着一个抽象的、仿佛在流转的阴鱼图案。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身处某种权力体系而产生的、居高临下的淡漠。他们胯下的马也非寻常驮马,而是肩高体健、蹄声沉凝的“乌鳞驹”,呼吸间隐隐有白气喷出。
阴阳国治下,除了王室直辖,各地由“阴王”与“阳王”两脉势力协同治理,之下设“巡阴使”与“巡阳使”,分管赋税、治安、刑名等务。暮霭镇地处阴王势力范围的边缘角落,通常来的都是最低级的差役,像今天这般由一位正式“巡阴使”带队的情形,并不多见。
镇长江怀仁早已带着几个镇老诚惶诚恐地迎在镇口,腰弯得很低。
巡阴使并未下马,只是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手掌,目光扫过眼前破败的屋舍和面带菜色的镇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江镇长,今年‘阴脂税’与‘灵谷供’,逾期半月了。本使亲至,面子给足了,东西呢?”
江镇长额头冒汗,搓着手:“大人明鉴!去年收成本就不好,今年开春天寒,山里的‘雾荧草’发得晚,兽群也不安分,猎户们不敢进山太深……灵谷更是,这地方地气薄,种出来的灵谷品相实在……实在凑不够数啊!恳请大人宽限些时日,哪怕……哪怕先缴一半?”
“一半?”巡阴使似笑非笑,“王庭的定额,是你我说改就能改的?边镇艰难,王庭岂不知晓?然法度便是法度。今日若交不齐,便以‘抗税’论处。你这镇长,也不必做了。”
气氛顿时紧绷。镇民们聚在远处,敢怒不敢言,眼中尽是惶恐。陈大户也在镇老之中,脸色发白,显然他家也未能幸免。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外围响起:“大人,可否容小女子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瑾不知何时从藏书馆走了出来,站在不远处,身姿挺直,脸上并无惧色。老馆长站在她身后半步,花白的眉毛微动,却没有阻止。
“哦?”巡阴使的目光落在云瑾身上,掠过她朴素的衣着和过于平静的脸,倒是起了一丝微末的兴趣,“你是何人?有何话说?”
“小女子云瑾,是镇藏书馆的助手。”云瑾向前走了几步,声音清晰,“大人提及王庭法度,小女子近日恰好在整理旧档,看到阴王殿下十年前颁布的《边陲税赋疏议》中有言,‘极边之地,若遇天时不协、地力不济、妖邪侵扰致收成锐减者,许地方官据实上呈,经巡使核实,可酌情缓征或减额,以防民变,固边安疆。’暮霭镇去年冰灾、今春兽异,皆有镇长上报文书存档可查。大人今日若强行全额征收,恐与王庭‘体恤边民、稳固疆域’的本意相悖,若传扬出去,于大人官声,怕也有碍。”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引用的典章似乎也确有其事。江镇长和几个镇老都愣住了,他们哪记得这些细节?陈大户更是瞪大了眼,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废材”丫头。
巡阴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云瑾一番。一个边境小镇的孤女,居然能如此从容地引用王庭条文?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倒是伶牙俐齿。旧档?可有原件?”
“原件在镇署档案室,大人可随时调阅。”云瑾不卑不亢,“小女子只是提醒大人,依法办事,亦需酌情权变。暮霭镇民并非抗税,实是力有未逮。若大人能准予缓征,或按实际收成议定数额,镇民感激不尽,必定竭力筹措,早日完纳。”
巡阴使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那些条文,更知道执行中的“弹性”。他亲自来这穷乡僻壤,本意也是施压,能多榨出一点是一点。没想到被一个小丫头当众点破。强硬到底固然可以,但这丫头说得在理,传出去对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处,尤其在这个敏感时期……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也罢。既然有文书可查,本使便网开一面。江镇长,三日之内,将现有雾荧草、灵谷及折算银钱,按……七成缴纳。余下三成,准你们秋后补齐。如何?”
江镇长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体恤!”
巡阴使不再看镇长,目光又落回云瑾身上,这次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他忽然抬起手,食指凌空一点,一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阴寒气息的淡灰色灵力,如针般悄无声息地刺向云瑾的眉心!这并非致命攻击,而是一种常见的试探手段,用以感知对方灵力反应、修为深浅,甚至心性波动。若对方是修士,自然会抵御或显露痕迹;若是凡人,顶多打个寒颤,头晕片刻。
他要看看,这个言辞犀利的小丫头,究竟是真的只是读了几本书,还是有什么别的倚仗。
云瑾在那缕阴寒灵气袭来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她看不见那灵气,却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冲脑门,仿佛要把思维都冻结。然而,就在那寒意即将侵入的刹那,她体内那长期混乱、无法掌控的灵气漩涡,似乎被外来的、带有明确属性的能量刺激,自发地、微弱地搅动了一下。
没有光华,没有声势。只有云瑾自己感觉到,丹田处那永远在漏气的“漏斗”,似乎极其短暂地形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逆向旋转。袭来的阴寒灵气,如同细流撞上了一块无形却布满孔隙的怪石,绝大部分寒意被那混乱的漩涡一扯,竟然悄无声息地分解、弥散,融入她体内那庞杂无序的灵气背景噪音中,连个浪花都没激起。只有最表层的一丝寒意,让她脸色白了白,轻轻打了个颤。
巡阴使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发出的那道试探灵力,在接触对方身体的瞬间,消失了!不是被抵挡,不是被吸收转化,而是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馈地……消失了?这感觉诡异至极。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凡人?修士?还是身怀异宝?
他深深看了云瑾一眼,那眼神不再只是审视,而是多了几分疑惑与深思。最终,他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冷哼一声,调转马头:“记住,三日。我们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巡阴使带着人马,如来时一般卷起些许尘埃,消失在暮霭深处。只留下心有余悸的镇民,和站在原地、指尖微凉的云瑾。
江镇长抹着汗走过来,想对云瑾说些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张罗筹税的事了。人群散去,低声的议论里,多了些对云瑾刚才那番话的惊异,但“废材”的印象根深蒂固,很快又被“侥幸”、“逞口舌之利”等说法覆盖。
云瑾默默转身,走回藏书馆。老馆长已经坐在他那张磨得发亮的藤椅上,就着昏暗的光线,修补一本脱了线的药典。
“馆长。”云瑾低声唤道。
“嗯。”老馆长头也没抬,“话说的不错,胆子也不小。但以后,这种出头的事,少做。”
“我只是……”
“我知道。”老馆长停下手中的骨针,抬起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只是那巡阴使最后那一下,你感觉到了吧?”
云瑾点点头,心有余悸:“很冷,但……好像又没什么。”
老馆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暮霭,缓缓道:“阴阳国,要不太平了。这些巡阴使,鼻子比狗还灵。你……”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云瑾。
那是一枚鹅卵石,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光滑,颜色奇特,一半是温润的乳白,一半是沉静的墨黑,中间并非截然分开,而是如水墨交融,形成自然的晕染过渡,隐隐构成一个模糊的太极图形。
“拿着。”老馆长声音低沉,“这是很多年前,我从……一个地方带来的。一直觉得该给你。戴在身上,或许……能让你觉得安稳些。”
云瑾接过石头,触手温凉,并不沉重。握在掌心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体内那永远喧嚣混乱的灵气漩涡,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缓了一缓?仿佛狂奔的野马被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绊了一下脚步。很奇异的感觉。
“谢谢馆长。”她将石头紧紧握在手里。
“最近晚上,关好门窗。”老馆长重新低下头修补书页,声音几不可闻,“山里……不太对劲。我年轻时当过几年猎户,听得出。那嚎叫,不完全是寻常野兽。”
云瑾心中一凛,握紧了手中的太极石。
四
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淹没了暮霭镇。雾气比白日更重,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光晕,丝丝缕缕,仿佛有生命般在狭窄的街道和低矮的屋檐间流动。
藏书馆二楼,云瑾的小房间里,只有那盏石灯豆大的火苗在跳动。她盘膝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再次尝试引气。白日巡阴使的试探和馆长的话,像两块石头投入她原本平静的心湖。那种灵力侵入又被莫名化解的感觉,馆长赠石时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关于山里动静的警告……让她无法像往常一样安然入睡。
她将太极石放在膝上,双手虚覆。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周围的灵气再次被她那特殊的体质吸引,纷乱涌入。酸麻刺痛感如期而至。但这一次,当那混乱的灵气流经她掌心、贴近膝上的太极石时,异变发生了。
石头似乎微微发热。不是烫,而是一种温润的、平和的暖意。涌入体内的杂乱灵气,在经过某个无形的、以石头为中心的场时,那永无止境的冲突和消散,似乎被一种柔和的力量稍稍抚平、梳理。虽然绝大部分灵气依然留不住,但就在那一刹那的“缓和”间隙,有一丝极其微弱、与以往任何感受都不同的气息,悄然沉淀了下来。
那不是冰凉的阴气,也不是温和的阳气,更不是五行中任何一种。它非清非浊,似有似无,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墨,瞬间与她体内那混乱的基底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却让那永恒的“漏”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云瑾猛地睁开眼,摊开手掌,看着膝上那枚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古朴神秘的太极石,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是……?
“嗷呜——!!!”
一声凄厉、狂暴、充满难以言喻凶戾的嚎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寂静,从沉影山脉的方向滚滚传来!那声音穿透浓重的暮霭,直抵人心,让听到的每一个人都从骨髓里泛起寒意。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仿佛有无数嗜血的瞳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望向山脚下这个毫无防备的小镇。
镇子里顿时响起零星的惊叫、犬吠,和慌乱关门闭户的声音。
云瑾抓起太极石,冲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小木窗。浓雾扑面,带着夜深的寒气和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臊味。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涌动紫雾。但那些嚎叫,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逼近。
老馆长的话在耳边回响:“山里……不太对劲。”
她紧紧握住手中温润又奇异的石头,那石头上黑白交融的纹路,在指尖的触感下仿佛有了生命。窗外的嚎叫与黑暗,手中的奇石与体内谜一样的灵气,还有白日巡阴使那探究的眼神……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暮霭镇平静如死水的日子,似乎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山野的恐怖咆哮,彻底打破了。
而她的命运,或许也将从今夜开始,滑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