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阴阳失衡,王庭暗流涌
一
第二天的暮霭,似乎比往日更加粘稠。
云瑾起得很早,或者说,她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沉影山脉方向传来的、那非比寻常的兽嚎,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直到天光将明时才渐渐平息。镇子里人心惶惶,不少人家的灯亮到天明。老馆长天不亮就披衣起身,在藏书馆门口伫立良久,望着山脉方向的浓雾,一言不发,只是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晨雾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气息。云瑾像往常一样打扫藏书馆,擦拭书架,整理书册,但动作间总有些心不在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枚太极石的温润触感,以及那瞬间奇异的灵气迟滞感。她把石头用一根旧绳系了,贴身挂在颈间,藏在衣服下面,那温凉的感觉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
窗外的雾气缓慢翻滚。偶尔有早起的镇民经过,都是步履匆匆,神色警惕,低声交谈着昨夜的事,话语里透着不安。
“听说了吗?陈大户家的长工,天没亮去镇外砍柴,说看到好大一片林子被糟蹋了,树干上全是爪印,深得很!”
“王猎户家的狗,昨晚叫得那个惨,后来都没声了,早上看,狗窝都被掀了,一地血……”
“这世道,山里不宁,上面也不安生……”
“上面”指的是哪里,说话的人含糊其辞,但听的人脸上都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摇摇头,快步走开了。
云瑾默默听着,手里的鸡毛掸子拂过一排排书脊,带起细微的尘埃。她的目光,落在一排标着“阴阳国史·地方杂录”的书架上。
二
午后,藏书馆里难得来了几个外人。是两支小商队,从不同的方向来,都要穿过暮霭镇,一队往阴域腹地去,一队似乎想去边境另一头碰碰运气。因为昨夜兽异,不敢贸然进山,便决定在镇上歇息一天,等打探清楚情况再说。无处可去,这破旧的藏书馆竟成了他们消磨时光、交换消息的地方。
云瑾在柜台后整理借阅记录,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他们的谈话。
“……不是我说,这趟出来,感觉处处不对劲。”一个满脸风尘、裹着厚皮袄的行商灌了口自带的劣酒,压低声音对同伴说,“我从‘明光城’那边过来,那可是阳王殿下直属的地盘。你们猜怎么着?城里到处在招募工匠、修士,说是要加固城防,扩建‘阳炎卫’的营地。市面上流言都说,阳王殿下对北边那位……越来越不满了。”
他同伴是个瘦高个,闻言警惕地左右看了看,也凑近了些:“何止是阳王地盘?我前些日子在靠近太极城的‘两仪渡’歇脚,听摆渡的老头喝多了瞎扯,说现在太极城里那两根‘气运柱’,阳柱那边亮得晃眼,阴柱那边……啧,跟生了病似的,光都发虚,有时候还闪!老头说,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样。”
“气运柱”不稳?云瑾擦拭书脊的手微微一顿。她在一些地理志和游记里看到过描述。阴阳国王都太极城,据说是上古大能选定之地,城中心有阴阳二泉,泉眼上各立一根巨柱,非金非石,乃国运与天地灵气交感所化,称为“阴柱”与“阳柱”。双柱光华稳定,交相辉映,则代表阴阳平衡,国运昌隆。若一柱独强或一柱衰微……
“双王共治,本就如履薄冰。”又一个声音插进来,是另一支商队里一个看起来有些见识的中年人,他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咱们陛下(指名义上的共主,通常隐居不管具体事务)久不露面,烈阳王殿下这些年势力膨胀得厉害,军队、财赋、各地的巡阳使系统,都被他抓得死死的。幽月王殿下……唉,终究是女流,又偏重玄法清修,底下的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我听说,阴域好些地方的税,今年加了又加,名目繁多,下头的巡阴使也跟疯狗似的,到处扑咬。”他说着,下意识地往门外瞥了一眼,仿佛昨日那些黑衣巡阴使还在。
“可不是!”皮袄行商接口,“就说这暮霭镇,鸟不拉屎的地方,往年哪有正经巡阴使亲自下来?还不是看这里贴着沉影山,山里据说有些老矿脉和稀罕药材,想多刮一层?我猜啊,阳王那边步步紧逼,阴王这边缺钱缺得厉害,可不就得从边边角角使劲榨么!”
“这平衡一破,怕是要出大乱子。”瘦高个商人忧心忡忡,“咱们这些跑腿的,最怕路上不太平。听说北边几个原本隶属阴王的小城,最近城头上挂的旗子都悄悄换了花样,往阳王那边的纹章靠了……这风吹得,人心惶惶。”
“何止人心惶惶。”中年人压得更低,“我有个远亲在太极城当个小吏,偷偷传信说,王庭里现在分成了好几派,吵得不可开交。有说要彻底改革双王制,推举‘共主’的;有说阳王功高,当摄政的;还有一小撮死硬的阴王旧臣,整天嚷嚷着‘阴阳失衡,大祸将至’……乱得很。”
他们的话,像一块块拼图,逐渐在云瑾脑海中拼凑出一幅动荡的图景。她想起昨日那个巡阴使冰冷而探究的眼神,想起镇长那如释重负又忧心忡忡的表情,想起老馆长说的“不太平”。
原来,不仅仅是山里的野兽在躁动。这个国家,从高高在上的王庭到边陲的小镇,都像一根被越绷越紧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
商队的人聊了一阵,见雾气没有散去的迹象,便唉声叹气地回客栈去了。藏书馆恢复了寂静,只有尘埃在从窗棂缝隙透入的微光中飞舞。
云瑾走到那排“阴阳国史·地方杂录”的书架前。这些书大多纸张发黄脆弱,很多是手抄本,字迹潦草模糊,记载的多是些地方传说、奇闻异事、不成体系的修行心得,甚至还有农谚和食谱混杂其中,历来不被重视,借阅的人极少。
但她今天有个念头。昨夜太极石带来的微妙感觉,还有自己那永远“漏气”的诡异体质,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她隐隐觉得,这或许和什么有关。普通的修行典籍对她无用,也许这些被遗忘的、杂乱的故纸堆里,会有些不一样的记载?
她抽出一本最厚的、封面已经破烂不堪、用麻线勉强缝合的册子,封皮上的字迹几乎磨灭,依稀辨得“古纪杂抄”几个字。找了个靠窗、光线稍好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
书页散发出浓重的霉味和时间的灰尘气息。里面的内容果然杂乱无章,这一页还在讲某地祭祀山神的仪式,下一页就跳到了一种鉴别矿石硬度的心得,再翻几页,又变成了几首语焉不详、充满隐喻的古老歌谣。
云瑾耐着性子,一页页看下去。很多内容荒诞不经,或者因为字迹脱落难以辨认。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翻到书中部一处明显被水渍浸染过、墨迹晕开的地方,几行相对清晰却异常古朴的文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似乎是一段摘抄,开头没有标题,直接就是正文:
“……遂古之初,上下未形,窈窕冥冥,鸿蒙未判。有物浑成,先天地生,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曰‘混沌’。其气非清非浊,非阴非阳,混然一体,蕴含万有,亦孕万灭……”
云瑾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非清非浊,非阴非阳,混然一体……这描述,怎么隐隐有种熟悉感?她体内那混乱不堪、无法归类的灵气漩涡……
她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水渍让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断断续续:
“……后有无名大能者,观混沌之象,感其磅礴无序,恐万物湮灭其中,遂以莫大伟力……析清浊,分阴阳,定五行……秩序乃生,万物得育……然混沌之息未绝,散逸天地,偶有生灵……纳之……成‘混沌道体’……万古罕见,祸福难料……因其能容万气,亦为万气所冲,若无调和……终将……”
后面的字完全糊掉了,只剩几个无法辨认的墨团。再往后翻,这一段的记载似乎就到此为止,后面又跳到了别的内容。
混沌……道体?
能容万气,亦为万气所冲?
若无调和,终将……终将什么?消散?崩毁?还是别的?
云瑾怔怔地看着那几行残破的文字,指尖微微发凉。这段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她的体质,那如同无底洞般吸纳一切灵气却又留不住任何东西的特性,不正是“能容万气,亦为万气所冲”吗?难道……难道自己这被视为“废材”的根源,竟是这古籍中记载的、万古罕见的“混沌道体”?
“混沌”……她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太极石。这石头上交融的黑白二色,仿佛正是对“混沌初开,阴阳始分”的一种直观象征。老馆长给她这个,是巧合,还是……
她猛地合上书册,胸口起伏。这个发现太过惊人,也太过虚幻。一本不知真伪的破烂杂抄,一段语焉不详的残缺记载,就能解释自己身上的异状吗?如果真是“混沌道体”,为何所有修行典籍都未曾提及?为何自己无法像正常修士一样修炼?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让她既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又陷入更深的茫然。她将《古纪杂抄》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住了一个可能解开自己命运之锁的、脆弱的钥匙。
四
傍晚时分,暮霭的颜色似乎更深了,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镇长家的仆人急匆匆来到藏书馆,不是借书,而是传话,请老馆长立刻去镇署一趟,有要事相商。
老馆长什么也没问,只对云瑾嘱咐了一句“看好门户”,便拄着拐杖,步履有些蹒跚地跟着仆人走了。那背影,在浓重的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和孤单。
云瑾心中不安,将《古纪杂抄》小心地藏在自己房间的褥子下面。她走到藏书馆门口,望向镇署的方向。镇署那栋稍显齐整的石屋,此刻门窗紧闭,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的灯光,似乎人影幢幢。
没过多久,暮霭镇里响起了铜锣声,伴随着镇丁有些变调的呼喊:
“镇长有令!各家各户,立刻检查门窗!加固院墙!”
“青壮男丁,饭后到镇口老槐树下集合!携带顺手的家伙!”
“妇孺老幼,天黑后不得随意出门!听见任何动静,立刻躲藏!”
“所有猎户、樵夫,暂停进山!重复,暂停进山!”
命令一条接一条,急促而严厉。敲锣的镇丁脸色发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小镇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拉到了临界点。家家户户传来慌乱的响动,关门声、搬动重物堵门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女人压低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云瑾看见,陈家兄弟也被他们的父亲陈大户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手里拿着生锈的柴刀和削尖的木棍,脸色煞白,不情不愿地往镇口方向挪去。陈大户自己则带着几个家丁,急匆匆地往家里搬运粮食和值钱物件。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老馆长回来时,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他脸色凝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云瑾赶紧迎上去,点亮油灯,端来温水。
“馆长,出了什么事?”
老馆长喝了口水,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王庭……确切说,是阴王殿下那边,发来了密令。”
“密令?”
“嗯。说边境不稳,恐有‘大妖’或‘魔物’借沉影山脉地气异动之机流窜作乱。令沿途各镇、村,加强戒备,组织民防,若有异常,立刻点燃烽火,并向最近的‘阴哨’求援。”老馆长叹了口气,“密令里还说……物资转运可能受阻,各地需自筹粮械,以备……长期困守。”
“长期困守?”云瑾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上面认为危险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过去的,甚至可能……情况会恶化到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
“镇长已经派人去查看了镇里库存的武器和粮食,情况……不乐观。”老馆长揉了揉眉心,“箭矢锈的锈,缺的缺;粮食够全镇人吃一个月就算不错。更麻烦的是,人心。你也看到了。”
云瑾默然。是啊,人心惶惶,如何能同心协力?
“还有,”老馆长抬起头,看着云瑾,眼神复杂,“密令里特意提到,要各地留意有无‘身怀异气、行踪诡秘、或与古籍记载之特殊体质相符者’,一旦发现,需立即上报,不得隐瞒。”
云瑾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瞬间冰凉。身怀异气……特殊体质……这指向,太过明显!是巧合,还是……昨日那巡阴使的试探,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这密令,到底是针对可能出现的“妖魔”,还是另有所指?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枚太极石温凉的轮廓。还有藏在褥子下的那本《古纪杂抄》。“混沌道体”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思绪。
老馆长似乎看穿了她的不安,低声道:“别怕。在这暮霭镇,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没人能动你。但……”他望向窗外沉沉的、仿佛蕴含着无尽躁动的夜色,“这世道,怕是真的要变了。阴阳失衡,祸乱将起。咱们这偏远小镇,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得不同寻常的山风,骤然卷过小镇!风声凄厉,如同鬼哭,吹得藏书馆破旧的窗户哐哐作响,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几乎熄灭。风中,似乎又隐隐带来了极远处、沉影山脉深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非狼非虎的嚎叫声,这一次,似乎更近了。
风掠过之后,云瑾无意间瞥向窗外浓雾笼罩的夜空。在那翻滚的紫黑色雾霭深处,东南方向,极远极远的天际——那是阴阳国王都太极城的大致方位——她似乎看到了一抹极其微弱、一闪而逝的奇异光晕。那光晕,一半是刺目的亮金,另一半却是摇曳不稳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幽蓝。
是错觉吗?
还是……那传说中的“气运柱”,其光华真的已经黯淡、紊乱到连这偏远之地,都能在特定的天气下,隐约窥见一丝不祥的征兆?
云瑾紧紧抓住窗棂,指节泛白。胸前的太极石贴着她的皮肤,那股温凉之意,此刻却难以驱散她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国家的动荡,边境的危机,自身的秘密,还有那冥冥中仿佛被某种力量拨动的命运丝线……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沉沉的暮霭与呼啸的山风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向她,向这个不起眼的边陲小镇笼罩下来。
夜,还很长。而前方的路,已是一片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