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间在恐惧与煎熬中被拉得无比漫长。藏书馆石楼内,压抑的喘息声、孩子压抑的抽泣、伤员痛苦的呻吟,还有门外远处持续不断的野兽嘶吼与建筑坍塌声,交织成绝望的协奏。
云瑾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调匀呼吸。胸口的灼热感和虚脱感稍退,但丹田处那股新沉淀的、难以言喻的微弱气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混乱的灵气漩涡中激起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她下意识地握紧颈间的太极石,石头已经恢复了温凉,表面的黑白晕染仿佛比之前更加莹润了些。
老馆长默默递过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刚从后院井里打上来、用最后一点柴火略微烧过的温水。云瑾接过来,小口啜饮,干得发痛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老人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紧握的石头。
“那石头……救了你一命。”王老五靠坐在不远处,断臂处已经被老馆长用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泡过烈酒的布条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恢复了猎户特有的锐利,“也救了狗娃子一命。”他指的是云瑾拼死护下的那个孩子,此刻正蜷缩在他母亲怀里,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云瑾。
云瑾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有些嘶哑:“是大家……一起。”
小李身上添了几道新伤,正在用破布擦拭一根沾满污血的木棍,闻言抬头,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瑾妹子,没想到你……深藏不露啊。那光,是啥法术?以前咋没见你用过?”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心中的疑惑。一道道目光聚焦在云瑾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新希望的期盼。
云瑾垂下眼帘。她无法解释。难道要说自己可能是什么“混沌道体”,然后靠一块捡来的石头莫名其妙放了个护罩?连她自己都一头雾水。她只能含糊道:“是馆长给的石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情急之下就……”
众人看向老馆长。老人咳嗽两声,摆摆手:“祖传的护身物件,有点辟邪的微末效力罢了,消耗太大,用不了几次。”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目光转向被杂物顶死的大门和窗户,“省点力气,妖兽还没退。这石楼,挡不住真正的冲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外兽群的嘶吼声忽然变得高亢、密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种不同于之前杂乱兽吼的、更加整齐、更具穿透力的嗥叫!那声音更高亢,更冰冷,带着某种……纪律性的意味?
“是狼傀!不止一头!”王老五猛地坐直身体,仅存的手紧紧握住了猎刀,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群畜生……怎么像是有人在指挥?!”
狼傀,并非普通野狼,而是沉影山脉深处一种近乎妖化的群居生物。它们体型比寻常狼大上一圈,毛皮呈暗灰色,动作迅捷,利齿可咬穿皮甲,更麻烦的是它们懂得简单的协同狩猎,有时甚至能驱使智力低下的石牙兽、影鬣狗等妖兽作为前锋。单独的狼傀已是难缠的猎手,成群出现,且听这嗥叫声的节奏……
“它们在集结!要冲楼了!”小李跳了起来,声音发颤。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判断,石楼正门方向,传来了沉重而规律的撞击声!“砰!砰!砰!”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冲撞,而是有节奏的、蓄力的猛冲!顶在门后的沉重书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窗户那边也传来了利爪刮擦石墙和木材碎裂的可怕声响!
楼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孩子被吓哭,又被母亲死死捂住嘴。男人们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柴刀、草叉、顶门杠、甚至是拆下来的桌椅腿,但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绝望。面对成群的、有组织的狼傀,这薄弱的防御和寥寥几个有战斗力的人,根本就是螳臂当车。
云瑾的心沉到了谷底。刚才激发太极石的屏障几乎抽空了她的力气,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来一次。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她不甘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突然从暮霭镇外的方向传来!那号角声连绵不绝,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铿锵质感,瞬间压过了兽群的喧嚣!
紧接着,是如闷雷滚过大地般的马蹄声!不是零星的几匹,而是整齐划一、沉重密集、仿佛要将地面踏碎的铁蹄奔腾之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骑兵!是骑兵!我们的骑兵!”一个趴在二楼窗缝向外窥视的青年,不顾一切地嘶喊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呼喊,一片炽烈、锐利、仿佛能撕裂黑暗与浓雾的银白色光芒,如同逆流的瀑布,骤然从镇口的方向汹涌而入!那光芒所过之处,狼傀凄厉的惨叫、其他妖兽的哀嚎,伴随着利器斩断骨骼、撕裂血肉的沉闷声响,骤然爆发!
“阴阳铁骑!是王都的阴阳铁骑!”王老五失声叫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二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野兽惊慌失措的咆哮、奔逃的杂乱脚步声,以及那银白色光芒如影随形、高效收割生命的锐响。
楼内众人惊呆了,一时间竟忘了反应。直到那令人安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逐渐逼近藏书馆所在的街区,大家才如梦初醒。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是朝廷的兵马!朝廷没有放弃我们!”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瘫软在地,更多人涌向窗边和门缝,拼命想看清外面的情形。
云瑾也踉跄着站起身,凑到一处被兽爪刨开些许的窗板缝隙前,向外望去。
浓雾和夜色依然浓重,但镇中几处尚未熄灭的火光,以及那不断推进的、冰冷的银白色光芒,照亮了局部战场。她看到一队骑兵,人数不多,大约二三十骑,却仿佛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切入黄油般的兽群之中。
那些骑兵,人着玄黑色轻甲,甲胄在火光与自身散发的微光下流转着冷硬的质感,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金属面甲,只露出一双双冷静如寒星的眼睛。马是清一色的乌鳞驹,比寻常马匹高出半头,披着同样玄色的马甲,冲锋起来势不可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的兵刃——并非寻常刀枪,而是一种造型修长、略带弧度的直刃长剑,剑身在挥动时会迸发出强烈的银白光芒,那光芒似乎对妖兽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凡被剑光扫中,低阶妖兽如石牙兽、影鬣狗无不皮开肉绽,哀嚎毙命,即便是狼傀,也会被斩伤逼退。
而在这队骑兵的最前方,是一骑当先的将领。
他并未戴全覆式头盔,只以简单的玄铁发箍束起黑发,露出棱角分明、略显冷峻的年轻面容。他的甲胄式样与其他骑兵相似,但肩甲和胸甲上多了一些简洁的云纹装饰,背后一袭暗紫色披风在冲锋中烈烈飞扬。他手中长剑的光芒最为炽烈凝实,几乎化作一道流动的银色匹练,所过之处,没有一头妖兽能挡住他一剑之威。无论是皮糙肉厚的铁背熊,还是狡猾迅捷的狼傀,在他剑下都如同纸糊一般。
他的战斗方式简洁、高效、冷酷。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策马变向,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他不仅是武力的锋尖,更是整个骑兵队的灵魂,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引导着整支队伍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咬合、运转,将分散的兽群切割、驱赶、歼灭。
云瑾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镇上的猎户们捕猎,靠的是经验、陷阱和勇气;而眼前这支骑兵,展现出的是一种纯粹的、为杀戮和摧毁而生的军事艺术。高效,冰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他们的冲击下,原本气势汹汹、几乎要淹没小镇的兽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了。妖兽的凶性在绝对的力量和纪律面前土崩瓦解,开始四散奔逃,互相践踏。银白剑光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收割着落后者的性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藏书馆附近的妖兽已被清空,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骑兵队并未追击逃入山林的小股残敌,而是在那年轻将领的示意下,迅速以藏书馆为中心,展开警戒队形。几名骑兵下马,开始检查周围的建筑废墟,搜寻可能的幸存者。
年轻将领勒住战马,乌鳞驹喷着灼热的白气,在他精准的控制下稳稳停住。他跳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剑已归鞘,但那身经百战、煞气未消的气息,依旧让人不敢直视。他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藏书馆破损的大门和窗户,然后落在了被王老五和小李等人挪开障碍物、缓缓打开的门后,那一张张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脸上。
他的视线在众人身上快速掠过,在看到王老五的断臂、小李等人的伤势时微微停顿,但并未多问。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老馆长半扶着、站在人群稍前方的云瑾身上。
云瑾此刻的模样堪称狼狈,衣裙沾满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只有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下,依然清澈,虽然带着疲惫和惊悸,却并没有寻常少女面对如此血腥场面时的崩溃或茫然,反而有一种竭力维持的镇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在观察他,观察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
年轻将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个没有修为波动的边镇少女,在经历如此兽潮袭击后,还能保持这样的眼神?而且,他刚才在马上,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这少女手中紧握着一物,在兽群扑近时,有过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手中佩剑都产生轻微共鸣的奇异波动。那波动一闪而逝,若非他修为已至“凝脉境”巅峰,灵觉敏锐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末将冷锋,阴阳国禁军副统领,奉王命巡视北境,剿除妖患。”年轻将领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容置疑,“此地何人主事?伤亡如何?兽潮从何处发起,规模多大?”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寒暄慰问,完全是军事化的作风。
镇长江怀仁早在骑兵出现时就连滚爬爬地从藏书馆角落里钻了出来,此刻忙不迭上前,虽然腿还在发抖,但还是尽力挺直腰板,结结巴巴地汇报情况:“小、小人江怀仁,是本镇镇长……多谢将军救命之恩!伤亡……伤亡惨重啊!镇子东头、南头几乎被毁了,死了至少三四十人,伤的更多……兽潮是从沉影山那边过来的,天黑没多久就……漫山遍野都是,根本数不清……”
冷锋静静听着,目光却越过镇长,再次扫视着藏书馆内的情况。他的注意力,更多停留在那些妖兽尸体上,尤其是几具被拖到近前的狼傀尸体。他蹲下身,用未出鞘的剑鞘拨弄着狼傀的头颅,检查它们的牙齿、爪趾,甚至掰开嘴嗅了嗅气味。动作专业而冷静,仿佛在检查一件普通的器物。
“这些狼傀,”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却让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进食规律异常,胃囊近乎空空,且瞳仁深处有细微的暗红血丝。这不是寻常的饥饿兽群袭扰。”
他抬起眼,目光如冷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镇民,最后落在云瑾脸上,停留了一瞬。
“此次兽潮,有人为驱赶或引导的痕迹。”
三
此言一出,藏书馆内一片哗然。人为?什么人能驱赶如此规模的兽潮?目的是什么?毁灭暮霭镇这个穷乡僻壤?
江镇长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将、将军……这……这从何说起啊?我们暮霭镇一向安分守己,从未得罪过什么人……”
冷锋没有解释,只是对身后一名骑兵做了个手势。那名骑兵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刻画着复杂符文的金属圆盘,注入灵力,圆盘发出微光,开始缓慢转动、扫描周围。这是军中用来探测异常能量残留或追踪痕迹的法器。
“王命?”老馆长忽然沙哑地开口,他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冷锋,“老朽冒昧,敢问将军,所奉是阴王殿下之命,还是阳王殿下之令?亦或是……太极城的旨意?”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尖锐,甚至有些逾越。江镇长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给老馆长使眼色。禁军副统领,那可是王都来的大人物!岂是能随便质问的?
冷锋却并未动怒,只是深深看了老馆长一眼。老人虽然衣衫破旧,身形佝偻,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和隐约的精明,绝非普通乡下老者可比。
“阴阳禁军,直属太极城,护卫国本,平衡阴阳。”冷锋的回答字斟句酌,滴水不漏,“剿除危害百姓之妖患,乃分内之职,无需细分王命。”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自己超然的立场(直属太极城),又点出了“平衡阴阳”的职责,同时回避了具体效忠于哪位亲王的问题。云瑾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对这位冷面将军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不仅武力超群,心思也极为缜密。
老馆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再多问,退了回去。
冷锋不再理会众人,开始指挥手下骑兵清理战场、救助伤员、统计损失。他的命令清晰明确,手下执行得雷厉风行,很快将混乱的小镇纳入一种有序的、高效的战后处理节奏中。幸存的镇民被组织起来,收敛尸体,扑灭余火,清理街道。
云瑾也默默加入帮忙的行列,照顾伤者,分发所剩无几的清水和干粮。她的动作麻利,心思细腻,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比如某个伤员伤口需要重新包扎,某个孩子受到了惊吓需要安抚。她很少说话,但所做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冷锋在巡视过程中,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掠过云瑾。他看到她为一个手臂被咬伤的猎户清洗伤口,手法虽然生疏,却异常专注沉稳;看到她将自己分到的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面饼,悄悄掰了一半给一个失去父母、正在哭泣的幼童;也看到她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沉影山脉的方向,或是低头看向自己始终紧握的左手掌心(那里握着那枚石头),眼神若有所思。
这个少女,很不寻常。没有修为,却能在那等规模的兽潮中存活,并且似乎还保护了其他人(他从一些镇民零碎的、充满后怕的叙述中,隐约听到了关于“光”、“屏障”的字眼)。面对惨烈的伤亡和废墟,她显得过于冷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快速接受现实并努力应对的坚韧。而且,她似乎对这场兽潮,也有着不同于普通镇民的观察。
当冷锋走过她身边,去查看一处狼傀尸体较为集中的区域时,云瑾恰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冷锋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云瑾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一种莫名的力量让她坚持住了,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回望,清澈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和废墟的阴影。
“你似乎不怕。”冷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比起之前的公事公办,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探究。
云瑾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怕。但怕没用。”她顿了顿,补充道,“将军来时,我们差点就都死了。怕过之后,总得做点什么。”
很朴实的回答,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清醒。冷锋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她沾满血污和尘土、却依然紧握的左手上:“你手里是什么?”
云瑾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手握得更紧了些。那枚太极石,是老馆长给的,也是她身上最大的秘密。她不确定该不该说,怎么说。
就在这时,之前那名手持探测圆盘的骑兵快步走来,对冷锋低声禀报:“大人,西侧山林边缘,发现少量‘引兽散’残留痕迹,还有……几个不太清晰的脚印,不似寻常猎户或镇民,更像是刻意隐藏行迹的修士所留。另外,这些狼傀尸体上,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魂力波动残留,很像是被短暂‘刺激’过凶性。”
冷锋的眼神骤然冷冽如冰。引兽散?刺激凶性?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妖兽暴动的范畴,几乎可以确定是人为制造或引导的兽潮袭击!
他不再追问云瑾,而是转向那名骑兵,沉声命令:“详细记录痕迹方位,收集残留物。加派双倍哨探,监控山林方向,谨防二次袭击。传令下去,全军在此驻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撤离。”
“是!”
骑兵领命而去。冷锋再次看向暮霭镇外那黑沉沉、仿佛巨兽匍匐的沉影山脉,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哀鸿遍野的废墟小镇,最后,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个沉默着继续为伤员包扎的少女,和她那只始终紧握的左手。
暮霭镇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一场更隐蔽、更复杂的迷雾,似乎才刚刚揭开一角。而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边镇孤女,会不会与这迷雾,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冷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王都的暗流,边境的异动,蹊跷的兽潮,还有这个神秘的少女……此行北境,恐怕不会如预想中那般简单了。他需要留在这里,查明真相。而这一切,或许都要从这个名叫云瑾的少女,以及她手中的秘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