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欣转身离去的背影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将城门口的喧嚣与探究尽数抛在身后。晓菊快步跟上,看着自家小姐挺直的脊背,心头既忐忑又振奋,一路小跑着低声道:“小姐,您方才真是太勇敢了!从前二小姐这般刁难您,您从不会这般回嘴,如今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少女脚步未停,清冷的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将眼底残存的戾气吹得淡了几分。她垂眸看着青石板路上错落的光影,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前是我愚钝,将豺狼视作亲人,把利刃揣在怀中还不自知。从今往后,谁若再敢欺我半分,我必百倍奉还。”
晓菊重重点头,眼眶微微发热。自小陪着小姐长大,她最清楚府中人是如何苛待自家嫡女,老爷偏心,继母伪善,二小姐绵里藏针,就连府中下人都跟着拜高踩低。如今小姐终于醒悟,她这个做丫鬟的,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护着小姐周全。
主仆二人沿着长街僻静处前行,避开往来人群,刚行至街角一处栽满垂柳的巷口,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刻意压低的呵斥声。慕容欣脚步微顿,不必回头也知道,是慕容安婉带人追了上来。
她本不想理会,可那道娇柔又怨毒的声音却直直钻入耳中,带着撕破伪装的狠戾:“慕容欣,你给我站住!”
慕容欣缓缓转身,背靠苍老的柳树,身姿闲适淡然,眉眼间没有半分方才在城门口的锐利,反倒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漠。她抬眸看向快步追来的慕容安婉与慕容枭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妹妹不去陪着太子殿下,追来我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还想让我给你道歉?”
慕容安婉被她的态度气得胸口发闷,快步冲到她面前,往日里温婉柔弱的面具彻底碎裂,一双杏眼瞪得通红,死死盯着慕容欣:“你今日故意让我在太子殿下面前出丑,究竟是何居心?慕容欣,我知道你嫉妒我,嫉妒太子殿下看我,可你也不该这般毁我名声!”
跟在身后的慕容枭羽更是直接上前,横眉怒目地挡在慕容安婉身前,像一只护食的幼犬,对着慕容欣恶语相向:“慕容欣,你太过分了!婉婉姐姐好心带你去见贵人,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当众让她难堪,我看你就是见不得婉婉姐姐好!今日你必须给婉婉姐姐道歉,不然我绝不饶你!”
巷口往来的行人见状,纷纷驻足侧目,对着三人指指点点。有人认出这是户部尚书府的两位小姐,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响起,落在耳中,让慕容安婉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刻意提高了几分声音,眼眶一红,泪珠便在眼眶里打转,瞬间又变回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姐姐,我知道你心中对我有怨气,可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倾慕太子殿下多年,我一直想帮你,可你为何要这般污蔑我……”
这番说辞,与方才在城门口如出一辙,依旧是卖惨博同情,依旧是倒打一耙。
若是前世,慕容欣定会被她这副模样骗到,满心愧疚地低头认错,任由她拿捏。可现在,看着眼前这对惺惺作态的兄妹,慕容欣只觉得无比恶心。
慕容欣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慕容安婉:“你故意拉着我往太子殿下身前凑,故意大声说出那些逾矩的话,无非是想借着我的失态,衬托你的温婉懂事,博取太子殿下的青睐。慕容安婉,你的心思,当真以为旁人看不穿吗?”
慕容安婉被她戳中心事,脸色瞬间惨白,脚步踉跄着后退一步,慌乱地摇头:“我没有!你胡说!”
“我胡说?”慕容欣挑眉,语气愈发淡漠,“方才城门口百姓众多,亲眼所见者数不胜数,你以为你这般狡辩,就能抹去你的算计?再者,太子殿下何等尊贵,岂是你我闺阁女子可以随意攀附的?你这般刻意讨好,才是真正的不敬储君,真要追究起来,第一个治罪的,便是你。”
这话字字诛心,吓得慕容安婉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哭哭啼啼。她深知慕容欣说的是实话,若是真的被人扣上不敬储君、刻意媚上的罪名,别说太子妃之位,就连慕容府都要受到牵连。
一旁的慕容枭羽听得一头雾水,却依旧护着慕容安婉,梗着脖子喊道:“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婉婉姐姐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看你就是被鬼附身了,从前的你从不会这样对我们!”
“从前的我?”慕容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笑意冰冷刺骨,“从前的我,被你们哄骗拿捏,事事退让,处处隐忍,你们便觉得我好欺负,把我的退让当成理所应当,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慕容枭羽目瞪口呆,也让慕容安婉浑身发抖。
慕容安婉又气又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慕容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眼前的人,再也不是那个任她搓圆捏扁的软柿子,若是再任由她这般下去,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在慕容安婉心中滋生,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趁着众人不备,猛地朝着慕容欣冲了过去,同时故意发出一声惊呼,身体朝着旁边的青石墙撞去。
她要自导自演一场戏,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慕容欣推搡她,让慕容欣彻底背上苛待妹妹的骂名!
这一招,她前世用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让慕容欣百口莫辩,被父亲狠狠责罚。
晓菊见状,惊呼一声:“小姐小心!”
慕容欣眼疾手快,早在慕容安婉动的那一刻便看穿了她的伎俩。她身形微微一侧,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慕容安婉的冲撞,同时伸手轻轻一扶,看似是想拉住她,实则借力打力,让慕容安婉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噗通”一声闷响,慕容安婉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石板路上,裙摆沾了尘土,手肘也擦破了皮,疼得她眼泪直流。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行人与几个身着官服的年轻公子看在眼里。
慕容枭羽见状,立刻疯了一般冲上前,扶起慕容安婉,对着慕容欣破口大骂:“慕容欣!你竟然真的敢动手推婉婉姐姐!你心太狠了!我要告诉父亲,让他打死你!”
慕容安婉靠在慕容枭羽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委屈至极,眼神却偷偷瞟向围观的人群,心中暗自得意。
她就知道,慕容欣就算再变,也终究斗不过她。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自巷口缓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打破了她的算计:“哦?本王倒是看得清楚,是慕容二小姐自己扑上前去,与慕容嫡女何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玄色锦袍的男子负手立在巷口,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冷冽,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压迫感。阳光落在他墨色的发冠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正是方才在城门口的摄政王——沈君临。
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慕容安婉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怎么会……摄政王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慕容行母亲柳氏闻讯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自家庶女摔在地上狼狈不堪,嫡女立于一旁清冷淡然,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沈君临,正站在慕容欣身侧,目光冷冽地看向他们。
慕容行吓得双腿一软,立刻带着柳氏跪地行礼,声音颤抖:“臣慕容行,携内子参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围的行人与官员也纷纷跪地行礼,一时间,巷口跪满了人,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沈君临目光淡漠地扫过跪地的慕容行与柳氏,没有让他们起身的意思,而是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巷口:“方才本王亲眼所见,慕容二小姐蓄意冲撞嫡姐,佯装摔倒诬陷他人,尚书府的家教,倒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一语定音!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污蔑,在摄政王的亲眼见证下,瞬间土崩瓦解。
慕容行浑身冷汗直流,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臣……臣管教不严,求殿下恕罪!”
柳氏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心中又惊又怕。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向被她踩在脚下的慕容欣,为何会突然得到摄政王的另眼相看,甚至让摄政王三番五次为她出头!
慕容安婉瘫在慕容枭羽怀里,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她精心策划的一切,不仅没有陷害到慕容欣,反倒被摄政王当众戳穿,落得个心思歹毒、虚伪狡诈的名声。从今往后,她在京城贵女圈中,再也抬不起头来!
沈君临没有再看跪地求饶的慕容一家人,目光缓缓转向身旁的慕容欣。少女依旧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即便面对这般场面,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迎风而立的寒梅,傲骨铮铮,惹人侧目。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薄唇微启:“慕容嫡女,今日是你生辰,不必在此处与无关之人浪费时间。本王送你回府。”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摄政王竟然要亲自送尚书府嫡女回府?这是何等殊荣!整个大靖王朝,就算是亲王郡王,都未必能得摄政王亲自相送,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尚书嫡女!
慕容行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臣谢殿下隆恩!殿下隆恩浩荡!”
慕容欣抬眸,撞进沈君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看似冷冽,却藏着一丝让她捉摸不透的深意。她知道,沈君临并非无端帮她,或许是对她的改变心生探究,或许是想借着她牵制太子沈景辰与尚书府,可无论如何,这都是她重生以来,最好的契机。
有了摄政王这座靠山,她在尚书府的日子,便不会再像前世那般难熬,她查清生母死因、报复仇人的路,也会好走许多。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敛衽轻轻一福,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臣女,谢殿下恩典。”
沈君临微微颔首,转身率先朝着巷外走去。玄色锦袍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周身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直视。
慕容欣不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慕容一家人,提着裙摆,从容地跟在沈君临身后,一步步走出巷口。晓菊连忙跟上,心中激动不已。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黑一素,身影挺拔,形成了一道格外惹眼的风景。
走在沈君临身侧,慕容欣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行人敬畏的目光,也能感受到身后慕容安婉怨毒到极致的视线。她唇角微勾,眼底寒光乍现。
慕容安婉,沈景辰,还有所有亏欠她的人,你们等着。
这只是开始。
前世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烈火、刀刃、背叛与屈辱,这一世,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沈君临似乎察觉到她周身的戾气,脚步微顿,侧眸看向她,声音低沉淡漠:“你似乎,很恨他们。”
不是疑问,是肯定。
慕容欣心头微震,没想到沈君临这般敏锐,竟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她没有隐瞒,也没有故作姿态,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坚定:“殿下慧眼,臣女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沈君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过往与伤痛。他没有追问缘由,只是轻轻颔首,吐出四个字:“本王信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如同暖流,瞬间涌入慕容欣的心底。
前世,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人,将她推入地狱;今生,不过初见的摄政王,却愿意信她。
何其讽刺,又何其温暖。
慕容欣眼眶微微发热,连忙垂下眼眸,敛去所有情绪,声音轻缓:“谢殿下信任。”
两人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沈君临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慕容欣紧随其后,不卑不亢。沿途百姓与官员纷纷跪地行礼,无人敢抬头直视,整条长街寂静无声,唯有两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行至尚书府门前,朱红色的府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子威严矗立。沈君临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慕容欣,淡淡开口:“回府之后,若有人再敢为难你,尽管让人来摄政王府通报。”
一句话,将庇护之意说得明明白白。
慕容欣心中一暖,再次躬身行礼:“臣女,铭记殿下恩典。日后若有能用得上臣女之处,臣女定万死不辞。”
沈君临薄唇微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必万死不辞,只需记住,有本王在,无人能伤你。”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玄色骏马扬蹄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慕容欣站在府门前,望着那道远去的玄色身影,眼神复杂。
摄政王沈君临,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前世她对他一无所知,只知他杀伐果断,权倾朝野,是太子沈景辰最大的对手。今生初见,他却三番五次为她解围,对她施以援手。
或许,这个人,真的能成为她复仇路上最强大的靠山。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慕容欣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尚书府朱红色的大门。
门内,是她的血海深仇,是她的前世梦魇。
可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她有了反击的勇气,有了强大的靠山,更有了死过一次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刚进府门,便看到慕容行、柳氏、慕容安婉与慕容枭羽早已在庭院中等候。慕容宏面色铁青,柳氏一脸怨毒,慕容安婉手肘缠着纱布,泪眼婆娑,慕容枭羽则怒目而视,显然是等着给她算账。
慕容欣冷眼扫过众人,没有半分怯意,径直朝着自己的院落挽风阁走去。
“孽女!你给我站住!”慕容行厉声呵斥,快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你今日当众让婉婉出丑,得罪家人,还敢这般目中无人!我问你,你究竟是如何勾搭上摄政王殿下的?你可知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给慕容府惹了多大的麻烦!”
柳氏立刻上前,阴阳怪气地开口:“老爷,我看欣儿是被摄政王殿下夸了几句,就飘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不过是运气好得了殿下一句庇护,就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劝你还是安分一点,别给府中惹祸上身!”
慕容安婉抹着眼泪,委屈道:“姐姐,你就算恨我,也不该拿府中安危开玩笑。摄政王殿下何等尊贵,岂是你能攀附的?你这般做法,只会让父亲为难,让慕容府陷入险境啊。”
慕容枭羽更是直接喊道:“慕容欣,你快给父亲和婉婉姐姐道歉,再去跟摄政王殿下划清界限,不然我们就把你禁足在挽风阁,一辈子都不让你出来!”
一家人,依旧是熟悉的嘴脸,依旧是不问青红皂白,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她的身上。
若是从前,慕容欣定会心寒落泪,可现在,她只觉得无比可笑。
她停下脚步,缓缓抬眸,目光依次扫过眼前这四张虚伪的脸,声音清冷,字字铿锵:“我勾连摄政王?我给慕容府惹麻烦?父亲,母亲,妹妹,弟弟,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今日之事,究竟是谁的错?”
“慕容安婉三番五次设计陷害我,意图毁我名声,是你们视而不见;我不过是自保反击,便成了目中无人;摄政王殿下为我主持公道,便成了我勾连权贵?”
“我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慕容欣行事,问心无愧,无需向任何人道歉。挽风阁我想住便住,不想住便走,谁也别想禁我的足,更别想再拿捏我!”
“还有,”她目光冷冷地落在慕容安婉身上,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慕容安婉,你若再敢算计我一次,我便让你付出十倍的代价。太子妃之位你想要,我偏不让你如愿;你想踩着我往上爬,我便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你——”慕容安婉被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慕容行看着眼前脱胎换骨、锋芒毕露的女儿,心中又惊又怒,却又偏偏无可奈何。他知道,有摄政王在,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责罚慕容欣。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慕容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
“父亲若是没事,女儿便先回挽风阁了。”慕容欣懒得再与他们纠缠,转身便走,留下一家人在原地气得跳脚,却又无计可施。
回到挽风阁,晓菊关上房门,终于忍不住激动地跳了起来:“小姐!您太厉害了!您方才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老爷和夫人他们,再也不敢欺负您了!”
慕容欣坐在软榻上,端起晓菊递来的热茶,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度,心中的戾气渐渐平复。她看着眼前忠心耿耿的丫鬟,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前世,晓菊为了护她,被慕容安婉活活打死,抛尸乱葬岗,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这一世,她不仅要为自己复仇,还要护着晓菊,护着所有真心待她的人。
“晓菊,”慕容欣轻声开口,“从今往后,你记住,不必再怕府中任何人,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晓菊重重点头,眼泪落了下来:“小姐,奴婢信您!奴婢一辈子都跟着您!”
慕容欣微微一笑,将茶水一饮而尽。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她的重生之路,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