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府倾覆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如狂风般席卷了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茶寮酒肆,人人都在议论那位从泥沼里爬出来、一步登天的永安郡主——不,如今该称昭阳郡主。
谁也不曾想到,那个曾经在慕容府里活得如履薄冰、被柳氏随意磋磨、被姊妹肆意欺辱的庶女,竟是先昭阳公主慕容云溪的亲生女儿,是当今皇上嫡亲外甥女,是昭阳长公主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外甥女。
一夜之间,慕容家倒了。
户部尚书慕容行锒铛入狱,柳氏被废去诰命打入掖庭为奴,慕容安婉辱没皇室,贬为官妓。曾经门庭若市的慕容府邸,被禁军团团围住,往日里耀武扬威的管家、嬷嬷、仆妇、姨娘,一个个瑟瑟发抖地被押出来,往日荣华,烟消云散。
慕容欣以昭阳郡主之尊,亲自前往慕容府,接手生母慕容云溪的全部陪嫁。
长公主怕她受委屈,特意派了内务府总管亲自带队,又拨了一队禁军随行护卫,仪仗排场,丝毫不逊公主出行。晓菊跟在慕容欣身侧,一身崭新的一等丫鬟服饰,眉眼间全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踏入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府邸,慕容欣心中没有半分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沾着她年少的屈辱,埋着她生母的鲜血。
前院的海棠,是她曾经偷偷落泪的地方;正院的厅堂,是柳氏无数次当众羞辱她的场所;偏僻的小院,是她被苛待、被冻饿、被遗忘的囚笼。
前世,她死在这里。
今生,她要在这里,彻底斩断过往。
“郡主。”内务府总管躬身呈上厚厚一叠账册,语气恭敬至极,“当年先昭阳公主陪嫁共计一百二十抬,良田八千亩,绸缎庄、当铺、酒楼共一十三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这些年被慕容行与柳氏变卖侵占,获利数百万两,除去挥霍一空的部分,剩余资产均已清点登记造册,请郡主过目。”
慕容欣随手翻开账册。
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名目,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是母亲放弃皇室尊荣,执意下嫁带来的底气,是她一生安稳的依仗,却成了慕容行攀附权贵、柳氏作威作福的资本。
“我记得,母亲陪嫁之中,有一尊重量不菲的暖玉榻,一套三十六颗东珠头面,一箱先皇亲赐的前朝古籍,还有一枚兰花玉佩。”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这些,可曾找到?”
内务府总管脸色微变,躬身回话:“回郡主,暖玉榻、东珠头面、古籍均已在库房找到,唯独……那枚兰花玉佩,属下等人掘地三尺,将柳氏的院落、卧房、密室、暗格全部翻了个遍,均无踪迹。”
慕容欣眸色一沉。
果然。
柳氏比她想象中更狡猾。
那枚玉佩是皇室血脉凭证,是嫁妆库藏钥匙,更是她毒杀公主的铁证,柳氏必定藏在最贴身、最隐秘之处,绝不会轻易被人搜出。
“继续搜。”她淡淡开口,语气冷冽,“慕容府上上下下,哪怕是地砖、梁柱、假山石,全部给我敲开查验。另外——”
她抬眼,目光扫过院中跪地瑟瑟发抖的一众下人。
“当年在府中,奉柳氏之命苛待我、打骂我、克扣我衣食、散播我谣言的下人,全部登记在册,发卖边疆矿场,永世不得回京。曾经为柳氏作恶、构陷他人、助纣为虐的管事、嬷嬷,一律按律严惩,一个不留。”
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没有嘶吼,没有暴怒,却比任何斥责都让人胆寒。
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此刻磕头如捣蒜,哭喊求饶,声泪俱下地忏悔。
慕容欣冷眼旁观,无半分心软。
前世,她跪地求饶时,这些人何曾有过半分怜悯?
今生,她们落得如此下场,不过是自食其果。
处理完慕容府琐事,天色已近黄昏。
晚霞染红半边天空,将这座破败的府邸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
慕容欣没有多留,转身登上銮驾,返回郡主府。
刚入府门,下人便恭敬通传:“郡主,江先生在外求见。”
慕容欣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请他进来。”
江川一身青衫,身姿温润,依旧是那副清雅如玉的模样。只是此刻看向慕容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几分疼惜,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端正:“属下江川,见过昭阳郡主。恭喜郡主,认祖归宗,沉冤得雪。”
慕容欣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江川,不必多礼。若无你,欣川阁不会安稳立足,我也未必能这般顺利走到今日。你于我,有恩。”
江川垂眸,声音诚恳:“属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如今郡主身份尊贵,已是皇室宗亲,属下只是一介布衣商户,只怕……日后再不便像从前一样追随左右。”
他眼底的顾虑,显而易见。
从前,他们是幕后东家与台前掌柜,是困境中相互扶持的人。
如今,她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他是市井间的商人,门第之差,如隔天堑。
慕容欣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轻轻一笑:“你放心,欣川阁是我一手建立,我绝不会弃之不顾。从今往后,欣川阁依旧由你全权打理,分红照旧,规矩不变。”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你不是下人,不是属下,是我慕容欣信得过的人。待我寻回兰花玉佩,查清所有旧案,便将母亲留下的绸缎庄一并交予你打理。你有才干,有底线,我信你。”
江川猛地一震,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震惊与感激。
他从未想过,她身份尊贵至此,依旧记得昔日情分,依旧给予他这般信任。
他深深一揖,语气坚定:“属下定不负郡主所托,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看着江川离去的背影,晓菊忍不住轻声道:“郡主,江先生是真的一直真心待您好。”
慕容欣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她心中清楚,江川的情谊纯粹干净,她会珍惜,会重用,但也仅此而已。
两世血海深仇,一路披荆斩棘,她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另一个沉默而强大的身影,悄悄占据。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
摄政王沈君临,不请自来。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未着朝冠,未配玉带,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月下独步的温润柔和。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入庭院,目光落在廊下静静伫立的少女身上,眸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看来,郡主今日诸事顺利。”
慕容欣起身,屈膝行礼。这一次,不再是臣女对摄政王的敬畏疏离,而是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
“殿下。今日宫中,多谢殿下暗中相助。”
若不是沈君临早已在朝中布下震慑,百官不敢妄言,太子一党不敢妄动,清算慕容府绝不会如此干净利落,一帆风顺。
沈君临缓步走近,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声音低沉悦耳:“我助你,从来不是为了一句多谢。”
晚风轻拂,桂香浮动,庭院之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
慕容欣心头微跳,下意识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轻声开口:“殿下早就知道我的身世,对不对?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云溪公主的女儿。”
沈君临没有否认,轻轻点头,声音温和:“是。你母亲当年于我有恩,我答应过她,会护你周全。”
“只是……护着我吗?”
慕容欣猛地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
两世的隐忍,一路的庇护,黑铁令护身,力荐册封郡主,宫宴之上无声的支持,一次次恰到好处的出现……绝不仅仅是一句“承诺”可以概括。
她想知道答案。
沈君临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那层隐忍了许久的薄纸,终于被彻底戳破。
他伸手,指节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一缕落桂,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温度灼热,触感清晰。
“一开始,是为了承诺。”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慕容欣耳中。
“可后来,护着你,帮着你,看着你从泥泞里一步步站起来,从任人欺凌的庶女,活成如今这般光芒万丈的模样……便不再只是承诺。”
“慕容欣——”
他郑重地唤她的名字,目光认真而滚烫,
“我护你,不仅仅因为你是云溪公主的女儿,更不是因为你身上的皇室血脉。”
“我护的,从头到尾,只是你这个人。”
“从在破庙里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想护的人,就只有你。”
月光温柔,晚风轻软。
慕容欣怔怔地望着他,心跳骤然失序,乱了节拍。
复仇、真相、权势、血海深仇……她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与这些冰冷的东西为伴。她筑起坚硬的外壳,将所有脆弱与柔软牢牢锁住,以为再也不会为谁心动。
可此刻,这个男人一句低沉认真的“我护的只有你”,轻易击穿了她所有的防备。
沈君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眸底笑意加深,却没有再逼近,只轻声道:“我不逼你。”
“你大仇未报,心事未了,身上还背负着母亲的冤屈,我可以等。”
“等你彻底放下过往,等你愿意回头看我,等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无论多久,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牌。
玉质温润,雕刻着狰狞而威严的兽纹,正是摄政王专属、震慑朝野的权力象征。
“这枚令牌,你拿着。”沈君临将令牌轻轻放入她手中,掌心相贴,暖意相融,“见此令,如见我。京城内外,朝野上下,无论何事,任何人,不得违逆。日后寻玉佩、查旧案、清算仇人,但凡需要人手、权力、兵力,尽管动用。”
他目光坚定,语气郑重:
“我在,无人再能伤你分毫。”
慕容欣紧紧握着手中温热的令牌,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玄衣黑发,眉眼深邃,沉默却坚定,强大又温柔。
两世为人,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她不是孤军奋战。
她有血亲,有依靠,有忠心之人,亦有……默默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安稳的人。
“沈君临……”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不再是冰冷的“殿下”,而是真切的、带着心跳的名字。
男人眸色一柔,眼底泛起细碎星光。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激动的脚步声。
晓菊满脸喜色,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声音都在发抖:“郡主!找到了!找到了!”
慕容欣猛地回神,心口一紧:“找到什么了?”
“兰花玉佩!”晓菊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禁军在押解柳氏的时候,从她贴身的发髻夹层里搜出来的!她一直藏在头上,日日戴着,难怪之前怎么搜都找不到!”
慕容欣浑身一震,眼底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那枚承载着生母冤屈、藏着所有罪证、决定慕容府满门生死的兰花玉佩,终于到手了。
沈君临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沉稳有力,语气安定:“去吧。所有真相,所有冤屈,所有亏欠,都在眼前了。”
慕容欣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暖意相通,力量相融。
所有隐忍,所有等待,所有布局,所有长夜难眠的恨意,终于到了最后一刻。
兰花玉佩在手,生母的全部冤屈,柳氏下毒的药方,慕容行贪腐的证据,当年弑主的人证笔录……一切罪证,尽数掌握。
慕容欣抬头,望向沉沉夜色,眸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彻骨的坚定与冷冽。
柳氏,慕容行。
你们欠我母亲的命。
欠我十几年的屈辱、痛苦、折磨。
欠皇室的欺瞒之罪,忘恩负义之仇。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们任何机会。
我会用这枚玉佩,让你们——
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夜色深沉,郡主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场最终的、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清算,即将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