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又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把床头柜上那兜苹果全吃完了,一颗都没给隔壁老大爷留。老大爷倒也不介意,只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大概是在琢磨这小伙子什么毛病,吃苹果跟上刑场似的,每咬一口都要闭着眼睛发半天呆。
我也没办法。
那些苹果里的灵气虽然少得可怜,但对于一个丹田空了三千年(换算过来是三个月)的人来说,每一口都是久旱逢甘霖。我控制不住。
三天后,我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站在病房的窗户前,我看着外面的世界——高楼、汽车、雾霾、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灵兽,没有仙山,没有御剑飞行的修士。
只有一根电线杆上贴着的“重金求子”小广告,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我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我掏出手机。
手机是护士小姐姐还给我的,据说是我被撞那天揣在裤兜里的唯一遗物。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但居然还能开机。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班主任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三声,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哪位?”
“张老师,我是陈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陈实?!那个被车撞的陈实?!”
“对。”
“你、你醒了?!”张老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的天!你什么时候醒的?现在在哪?身体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我一五一十回答了。
张老师听完,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着,我马上来医院。”
挂了电话,隔壁老大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你老师不错。”
“嗯。”
“那八万块医药费,学校垫的?”
“嗯。”
老大爷叹了口气:“小伙子,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学校的好。”
我没说话。
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八万块,在苍玄界也就是一颗下品灵石的价值。但在这儿,我得还。
一个小时后,张老师到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微胖,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香蕉和一只——
我愣住了。
那只装在塑料袋里的、蔫头耷脑的、被绑着脚倒吊着的土鸡。
有灵气。
而且比苹果还多。
“来来来,拿着。”张老师把塑料袋往我怀里塞,“我家那口子养的,正宗的土鸡,给你补补身子。”
我接过塑料袋,盯着那只鸡。
那只鸡也盯着我。
我从它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我从它的身体里感知到了相当于二十颗上品灵石的灵气。
“陈实?”张老师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没事吧?”
“没事。”我收回目光,“谢谢张老师。”
“客气啥。”张老师摆摆手,在床边坐下,“说说,你现在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说,“就是……”
“就是什么?”
“医药费。”
张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你别担心。学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这种情况属于意外,学校帮你申请了救助基金。再加上之前垫付的,能减免一部分。”
“多少?”
“减完以后,你个人大概还要承担两万左右。”
两万。
我在苍玄界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因为两万块钱发愁。
“没事。”我说,“我想办法。”
张老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好好养病。钱的事,不着急。实在不行,学校可以帮你申请助学贷款。”
我点点头。
临走的时候,张老师又嘱咐了几句,什么好好休息,什么按时复查,什么有事打电话。我一一应了。
送走张老师,我回到病房,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身病号服,一部碎屏手机,一个装着土鸡的塑料袋,没了。
隔壁老大爷看着我忙活,忽然说:“小伙子,你那八万块,是学校垫的?”
“对。”
“那两万呢?”
“自己还。”
老大爷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递给我。
“拿着。”
我愣住了。
“大爷,这……”
“别这那的。”老大爷把红包往我手里一塞,“我闺女昨天给我的,说是给我买营养品的。我一个老头子,要那么多钱干啥。你年轻,拿着用。”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
薄薄的,里面大概装着一千块钱。
红包上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健康长寿。
我抬头看向老大爷。
他正背对着我,假装在看电视。
我握着那个红包,站了很久。
“大爷。”我说。
“嗯?”
“我叫陈实,江城大学计算机系大一学生。”
老大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我把红包轻轻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拎着那只土鸡,走出了病房。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
护士小姐姐帮我跑前跑后,末了还叮嘱我一周后来复查。我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拎着那只土鸡走出医院大门。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海,忽然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我就是在这个城市的某条街上被车撞的。
三个月后,我站在这里,兜里揣着一部碎屏手机和一张空荡荡的银行卡,手里拎着一只充满灵气的土鸡。
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家当。
我深吸一口气。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定位到江城大学。
距离医院八公里。
我看了看手里的土鸡,又看了看手机上的余额——还剩三十七块钱。
坐公交吧。
公交车上人很多。
我拎着那只鸡挤在后门的位置,周围的人都在躲着我——不是因为鸡,是因为我身上的病号服。
我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白领中间,画面确实有点违和。
但我不在乎。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那只鸡已经不挣扎了,只是偶尔蹬一下腿,证明自己还活着。
二十颗上品灵石的灵气。
如果我能把它炼化——
等等。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在苍玄界,炼化灵气的办法是运转功法。可那是在有灵气的环境里。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我该怎么炼化这只鸡?
吃?
吃下去的话,灵气会直接进入体内,但绝大部分会在消化过程中流失。按照修真界的算法,一只活鸡的灵气利用率是百分之百,一只死鸡的灵气利用率最多百分之三十,一只煮熟的鸡——
我看向塑料袋里那只蔫头耷脑的土鸡。
算了,先留着吧。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忽然,一个广告牌映入眼帘。
那是一块巨大的LED屏,上面滚动播放着一则广告——某保健品公司的新产品,号称“千年古法炼制,纯天然野生人参精华”。
画面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专家”正在展示一根人参。
那根人参的品相,和三天前我在病房电视里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眯起眼睛。
千年古法炼制。
纯天然野生。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个广告词。
但在我眼里——
公交车到站了。
车门打开,我拎着那只鸡走下车,站在江城大学的校门口。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陌生。
三个月前,我拖着行李箱从这道门走进去,还是个大一新生。
三个月后,我穿着一身病号服站在这儿,拎着一只鸡,欠着两万块。
我深吸一口气。
迈步走进校门。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先报到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