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研究了一晚上什么叫“地铁”。
结论是:凡人的交通工具,比御剑飞行复杂多了。御剑只需要站稳,地铁需要刷卡、看线路、听广播、注意换乘,还要小心被人挤成肉饼。
等她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手机里有条未读消息,是栏目组发来的邮件。苏念点开看,标题写着:
【第2307期案例:婆婆逼生三胎,儿媳被赶出家门】
她往下滑。
当事人一:王秀兰,女,58岁,退休工人。丈夫早逝,独自把儿子拉扯大。现与儿子儿媳同住。
当事人二:刘婷婷,女,32岁,幼儿园教师。与丈夫结婚五年,育有两个女儿,分别是四岁和两岁。
当事人三:张建,男,34岁,公司职员。王秀兰之子,刘婷婷之夫。
事情经过:
·王秀兰想要一个孙子,逼刘婷婷生三胎。
·刘婷婷身体不好,且经济压力大,拒绝再生。
·王秀兰开始各种刁难:摔碗、骂人、在小区里说儿媳坏话。
·一周前,婆媳大吵一架,王秀兰把刘婷婷和两个孙女赶出了家门。
·刘婷婷带着孩子住进了娘家,提出离婚。
·张建夹在中间,既不劝他妈,也不去接老婆,每天照常上班。
苏念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在修真界,这种事不会发生。
修士生儿育女,全凭自愿。想要后代,可以双修生育,可以收徒传道,可以点化灵兽。不想要,没人会逼你。至于重男轻女?修真界只看灵根,不看男女。一个有单灵根的女儿,比一百个没灵根的男丁都金贵。
可这里是凡间。
凡人活得太短,所以执念太深。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很亮,亮到看不见星星。
苏念忽然有点想念宗门的夜空。满天星辰,银河如练,偶尔有剑光划过,那是巡夜的师兄弟。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也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三天后,录制当天。
苏念提前到了演播厅。不是因为她学会了坐地铁,是因为导演派车接的。
“你今天主控,好好表现。”导演说,“这案子热度高,网上已经吵翻天了。”
苏念点点头。
她走进演播厅,看见台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表情严肃,坐姿端正,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眼神带着审视。
另一个是年轻女人,三十出头,面容憔悴,眼圈发黑,穿得很素净,坐得很拘谨,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包,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苏念猜,这就是王秀兰和刘婷婷。
那个儿子张建还没到。
导演在耳麦里说:“儿子说公司有事,晚点到。你先开始,控场主持辅助你。”
苏念走上台。
王秀兰打量她一眼:“你是主持人?这么年轻?”
苏念没接话,在她对面坐下。
“王女士,在等您儿子来之前,我想先问您几个问题。”
王秀兰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问吧。”
“您为什么一定要让儿媳妇生三胎?”
“为了要个孙子啊!”王秀兰理直气壮,“我家建建是三代单传,不能在他这儿断了香火!两个丫头片子算什么?以后嫁出去了,谁给我们老张家传宗接代?”
苏念看着她,问:“您觉得,孙女不能传宗接代?”
“那当然!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那您自己呢?”
王秀兰一愣:“我什么?”
“您也是女儿。您嫁出去之后,泼出去的水,怎么还管着张家的事?”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
王秀兰脸色变了:“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我是长辈!我嫁到张家,就是张家的人!我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
苏念点点头:“所以您认同,女人嫁人之后,就应该全心全意为夫家着想,放弃自己的娘家?”
“对!”
“那您儿媳嫁到您家五年,生了两个孩子,操持家务,上班赚钱,是不是全心全意为您家着想?”
王秀兰噎住了。
苏念继续说:“她做到您说的‘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了吗?”
“……她做是做了,但她没生儿子!”
“生儿子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吗?”
王秀兰又要开口,苏念抬手止住她:
“您别急着回答。我问您一个简单的问题:种地的时候,庄稼长得不好,您是骂地,还是骂种子?”
王秀兰愣了。
台下观众也愣了。
苏念说:“孩子是两个人共同生的。性别由男人的染色体决定。这是基本的生物学常识。您怪儿媳生不出儿子,等于怪地不长庄稼,却不看自己儿子撒的什么种。”
王秀兰腾地站起来:“你!你胡说八道!”
苏念没动:“我没胡说。您可以去问任何一个医生。如果您不信医生,您可以问您儿子。他应该比您清楚。”
王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匆匆跑上台。
“妈!妈!别生气!”
是张建。
张建三十四岁,中等身材,戴着眼镜,看起来老实本分。他一上台就扶着王秀兰坐下,又朝苏念点点头:“主持人好,不好意思,公司有点事,来晚了。”
苏念看着他:“你妻子和两个女儿,现在在哪儿?”
张建的笑容僵了僵:“在……在娘家。”
“你知道她们被你妈赶出去了?”
“……知道。”
“你去看过她们吗?”
张建低下头:“这几天公司忙……”
“忙到连去看一眼老婆孩子的时间都没有?”
张建不说话了。
王秀兰在旁边插嘴:“他工作重要!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再说那刘婷婷自己要走,又不是我们赶的!”
苏念看向刘婷婷。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包带。
苏念问她:“刘女士,你愿意说说吗?”
刘婷婷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五年了,我够了。”
张建脸色一变:“婷婷……”
“你别叫我。”刘婷婷打断他,“张建,我问你一句话,你摸着良心回答我。”
张建张了张嘴。
“我们结婚五年,我生两个孩子,都是剖腹产。第一次,你妈说‘剖腹产对孩子不好,你怎么不坚持顺产’。第二次,你妈说‘又是女儿,白疼了’。我在医院躺了七天,你来看了我两次。两次,加起来不到一小时。”
张建的脸白了。
刘婷婷继续说:“我在幼儿园上班,一个月三千八。你妈说我赚得少,不够养孩子。我下班回来做饭洗碗带孩子,你妈说我干活不利索。我给孩子买件新衣服,你妈说我乱花钱。我周末想回娘家看看我爸妈,你妈说我嫁出去的女儿心还在外头。”
她站起来,看着张建:
“五年了,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张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没有。”刘婷婷替他回答,“一次都没有。每次你妈骂我,你就在旁边低头玩手机。每次我跟你诉苦,你就说‘我妈也不容易,你让让她’。张建,我让了五年了。我让够了。”
她转身看向苏念,又看向台下观众: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和的。我是来离婚的。”
全场安静。
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尖声说:“离婚?你凭什么离婚?两个孩子怎么办?你养得起吗?”
刘婷婷没理她,只看着张建。
张建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发抖,不知道说什么。
苏念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修真界那些被心魔困住的修士。
他们也是这样,站在选择的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往前走,是未知。往后退,是舒适。
所以他们就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着命运替他们做选择。
苏念站起来。
她走到张建面前,看着他。
“你知道吗,在修真界,有一种人永远无法飞升。”
张建茫然地看着她。
“不是资质差的,不是悟性低的,是那些遇到心魔就跑、遇到选择就躲、遇到责任就推的人。他们以为自己很聪明,躲过了眼前的劫。但他们不知道,劫不是躲过去的,是渡过去的。你不渡它,它就一直在那里,等着你。”
张建的眼神闪了闪。
苏念继续说:“你现在面临一个劫。你妈,你老婆,你两个女儿。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你也不可能永远躲下去。你今天不选,明天也会被逼着选。明天不选,总有一天会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
张建的声音发颤:“我……我怎么选?我妈养我这么大,我不可能不要她。婷婷是我老婆,我也不想离婚……”
“没人让你不要你妈。”苏念说,“但你得让你妈知道,你长大了,你有自己的家,你的家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看向王秀兰:
“王女士,我也想问您一句。”
王秀兰绷着脸:“问。”
“您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对吗?”
王秀兰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对……对啊,我二十多岁就守寡,一个人上班赚钱,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我容易吗我……”
“不容易。”苏念点头,“您很不容易。您为儿子付出了全部,所以您觉得,儿子的一切都应该由您说了算,对吗?”
王秀兰没说话,但表情默认了。
苏念说:“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越是这样做,您儿子就越长不大?”
王秀兰愣了。
“他现在三十四岁了,有自己的老婆孩子,却连一句‘妈您别这样’都不敢说。您觉得这是孝顺吗?这是懦弱。您把他养成了懦夫。”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
“您以为您在保护他,实际上您在害他。您把他圈在您的羽翼下,让他永远当个孩子。可他不是孩子了,他是丈夫,是父亲。他需要学会承担责任,学会保护自己的家。”
苏念顿了顿,声音放轻:
“您一个人把他养大,不是为了让他一辈子躲在您身后。是为了让他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她眼眶红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张建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王秀兰握着保温杯,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刘婷婷没再看他们,只是望着台下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导演在耳麦里小声说:“别说话,让他们自己想。”
苏念没动。
她看着这三个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掌门说过的一句话。
“修士渡劫,最难的不是对抗天雷,是看清自己的心。心看清了,劫就过了。”
她不知道这三个凡人能不能看清自己的心。
但她知道,这是他们的劫。
只能自己渡。
张建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刘婷婷,眼眶发红,声音沙哑:
“婷婷……对不起。”
刘婷婷没说话。
张建往前走了一步:“这五年,是我不好。我没护着你,没替你说话,让你受委屈了。”
刘婷婷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张建继续说:“我不敢跟我妈吵,我怕她伤心。我不敢帮你说话,我怕她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以为我躲着,两边都不得罪,时间长了就好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这么难受。”
他伸出手,想去拉刘婷婷,又停在半空,不敢碰她。
“婷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我去跟我妈说,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做主。你不想生,就不生。你想搬出去住,我们就搬出去。我……我不能再失去你。”
刘婷婷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她没说话。
但她也没甩开他的手。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忽然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
所有人都看向她。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刘婷婷面前。
刘婷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王秀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
“是我错了。”
全场又安静了。
刘婷婷愣住了。
王秀兰的声音有点硬,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我这人,脾气不好,嘴也碎。建建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大他,怕他受欺负,就什么事都替他管着。管着管着,就管习惯了。”
她顿了顿,看向刘婷婷:
“我不该骂你,不该摔碗,不该把你赶出去。你是建建的老婆,是两个孩子的妈,你是这个家的人。”
刘婷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王秀兰伸手,想拍拍她,又有点手足无措,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
“回来吧。以后……以后我不逼你生儿子了。孙女也挺好的。挺好。”
刘婷婷终于哭出声来。
张建过去抱住她,她也抱着张建,两个人哭成一团。
王秀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
录制结束。
导演激动地冲上来:“苏念!绝了!你知道你刚才那段‘种地论’在网上炸了吗?实时评论已经三万条了!”
苏念摇摇头,没说话。
她看着台上那三个人。张建在给刘婷婷擦眼泪,刘婷婷一边哭一边捶他,王秀兰在旁边别扭地站着,嘴上说着“行了行了别哭了”,眼眶却是红的。
也许他们会和好。
也许以后还会有矛盾。
但至少今天,他们都看清了一点自己的心。
这就够了。
苏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胸口又热了。
比上一次更明显。
她下意识把手放在胸口,感觉那股热意慢慢扩散,慢慢沉淀。
然后她愣住了。
丹田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暖流。
不是灵气,不是修为。
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导演追出来:“苏念,下周还有个案子,更刺激!老公出轨闺蜜,老婆要跳楼!你上不上?”
苏念回过神,看着导演期待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凡人的劫,真是没完没了。
“资料发我邮箱。”她说。
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夜还是那么亮,到处都是灯火,到处都是人。
苏念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看着人群,看着那些她还没完全搞懂的广告牌和霓虹灯。
丹田里那一丝暖流,还在轻轻跳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