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发现自己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
睡前看“手机”。
不是研究它怎么用,是看那些叫“新闻”和“评论”的东西。凡人在上面吵架、诉苦、求助、骂街,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好像这个小小的法器里,装着一个他们不敢在现实中面对的世界。
这天晚上,她看到一条热搜:
【妻子发现丈夫出轨闺蜜,爬上28楼天台欲轻生】
评论区两极分化:
·“渣男去死!支持姐姐离婚!”
·“为这种人死,不值啊!”
·“肯定她自己也有问题,不然老公怎么会出轨?”
苏念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手机,轻轻说了一句:
“凡人的劫,为什么总是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三天后,她见到了这个“跳楼的女人”。
录制当天,演播厅的气氛不一样。
台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素颜,穿一件宽松的卫衣。她的眼神很空,像是看着某个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叫陈露。
旁边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她丈夫周斌,三十五六岁,西装革履,表情复杂。女的是她闺蜜林晓,和她年纪相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台下观众窃窃私语。
苏念走上台,在陈露对面坐下。
她没问“你还好吗”,也没问“当时什么情况”,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露。
看了大约十秒。
陈露先开口了,声音很平:“你不问我为什么想死?”
苏念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陈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苦的那种笑。
“我跟他结婚八年。”她看向周斌,“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车。我陪他吃过泡面,住过地下室,熬过最难的时候。我以为我们是患难夫妻,我以为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他。”
周斌低下头。
陈露又看向林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结婚的时候你是伴娘,我生孩子的时候你陪产,我跟我妈吵架的时候你帮我骂她。我以为你是我亲姐妹。”
林晓的眼泪下来了,小声说:“露露,对不起……”
“对不起?”陈露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们俩在床上滚的时候,想过对不起我吗?你们俩背着我约会的时候,想过对不起我吗?你们俩商量着怎么瞒我的时候,想过对不起我吗?”
林晓捂着脸哭。
周斌抬起头:“陈露,是我们对不起你。你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我认。但你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孩子还小……”
“你现在知道孩子还小了?”陈露站起来,“你跟林晓搞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你半夜说加班其实是去她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你被她发朋友圈秀恩爱、被我闺蜜提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
周斌说不出话。
台下观众一片哗然。
导演在耳麦里急喊:“苏念,控场!”
苏念没动。
她等陈露说完,等她重新坐下,等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她开口了。
“陈露。”
陈露没抬头。
苏念说:“你知道在修真界,有一种人渡不过心魔劫吗?”
陈露终于抬起头。
苏念继续说:“不是心魔太强的人,是那些被伤害之后,把自己关起来的人。他们把所有的痛苦都锁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他们以为自己在对抗心魔,其实他们在喂养心魔。”
陈露的眼神闪了闪。
“你现在就在喂养心魔。”苏念说,“你在天台上的时候,想的不是解脱,是想让他们后悔。你想让他们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想让他们永远忘不了你是为他们死的。”
陈露的嘴唇动了动。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真的会因为你的死而愧疚一辈子,他们就不会做出这种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去。
陈露愣住了。
周斌和林晓也愣住了。
苏念看着她,声音放轻:“你是想让他们后悔,还是想让他们爱你?”
陈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有什么区别?”她哑着嗓子,“他们都不爱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活着,是为了你自己。”苏念说,“不是为了他们,不是为了任何人。你来这个世上一趟,不是为了给谁当妻子,给谁当朋友。你是陈露,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们背叛你,是他们的事。你想怎么活,是你的事。”
陈露哭着摇头:“可是八年……我付出八年……”
“八年很长。”苏念点头,“但比起你接下来可能还有的五十年,八年不算什么。你要用五十年,为一个已经烂掉的人和一段已经死掉的关系陪葬吗?”
陈露不说话,只是哭。
苏念不再说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陈露哭。
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道理,是一个人在旁边陪着。
哭了好久。
陈露慢慢停下来,用手背擦眼泪。
她抬起头,看向周斌。
周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陈露说:“我不死了。”
周斌松一口气:“露露……”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周斌的表情僵住。
陈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她爱了八年的男人。
“周斌,我陪你吃过苦,陪你熬过难,我以为我们是一辈子。但你告诉我,什么叫一辈子?就是你在我最难的时候陪着我,在我以为一切都好了的时候,捅我最深的一刀?”
周斌低下头:“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陈露说,“但你的错,不该用我的命来还。我差点为你死,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
她转身看向林晓。
林晓哭得妆都花了,不敢看她。
陈露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林晓,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恨你。”
林晓猛地抬头。
“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太相信你们,恨我自己太傻,恨我八年都没看清你是什么人。”陈露说,“但我也想通了,能被抢走的,本来就不是我的。不管是男人,还是朋友。”
林晓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露最后看了一眼周斌。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房子、车子、孩子,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不要多,也不要少。”
说完,她转身往台下走。
走到苏念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你那句话说得对。我是为了自己活着。”
苏念点点头。
陈露走下台,走进观众席,走进人群里。
她没回头。
录制结束。
导演冲过来:“苏念!你知道你刚才那段话多炸吗?实时评论已经五万条了!”
苏念摇摇头,没说话。
她看着台上剩下的两个人。
周斌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晓还在哭,但没人理她了。
苏念忽然想起一句话,是掌门很久以前说过的:
“背叛者,最后往往是最惨的。因为他们失去的,是别人最珍贵的东西。而他们自己,从来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楼,天又黑了。
城市的夜还是那么亮。
苏念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
每个人都在渡。
她忽然想,也许自己来这一趟,不是意外。
是命中注定。
丹田里那股暖流,又跳了一下。
比之前更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