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发现，凡人的婚姻问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

出轨、婆媳、钱。

但这一期的案子，把这三样凑齐了。

录制前三天，她收到栏目组发来的资料：

【第2308期案例：丈夫逼妻子卖婚前房产，给小叔子还赌债】

当事人一：秦浩，男，33岁，某科技公司项目经理。老家在农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大学生，毕业后留在城市工作，娶了城市姑娘赵萌。

当事人二：赵萌，女，31岁，小学教师。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家境普通。结婚时父母拿出毕生积蓄，给她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作为嫁妆。

当事人三：秦浩的弟弟，秦海，28岁，无业。沉迷赌博，欠下高利贷四十万，被债主追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事情经过：

·秦浩弟弟欠赌债，秦浩母亲哭求大儿子帮忙还债。

·秦浩夫妻俩存款只有十来万，根本不够。

·秦浩提出让赵萌卖掉婚前那套房子，那套房子现在出租，每月有三千租金收入。

·赵萌拒绝，那是她父母给的保障，也是她唯一的退路。

·秦浩开始冷暴力，一周不回家。

·秦浩母亲打电话骂赵萌“见死不救”“冷血无情”。

·赵萌提出离婚，秦浩说“离可以，房子分我一半”。

·赵萌气得搬回娘家，节目组介入调解。

苏念看完资料，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修真界有一种人，叫“吸血藤”。它们自己不长根，专门攀附在大树上，吸大树的养分活着。吸到最后，大树枯死，它们就去找下一棵。

她没想到，凡间也有这种东西。

录制当天。

台上坐着三个人。

秦浩，长相端正，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斯文有礼，像个标准的知识分子。但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苏念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算计。

赵萌，素颜，扎着马尾，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侧向远离秦浩的方向，像在躲避什么。

秦浩的母亲，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穿着儿子给她买的城里衣服，但举手投足还是透着拘谨。可她说起话来，一点都不拘谨。

“主持人，你给评评理！”秦母一开口就拍桌子，“我儿子娶她的时候，我们一分钱彩礼没少给！现在家里有难，让她帮帮忙怎么了？那房子是她的名字又咋了？结了婚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台下观众交头接耳。

赵萌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纸巾。

苏念看着她，忽然想起修真界那些被宗门抛弃的散修。他们也是这样，明明被欺负了，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因为没人给他们撑腰。

苏念站起来，走到赵萌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这个动作很小，但赵萌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苏念，苏念没看她，只是对着秦母说：“您刚才说，结婚后房子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秦母：“对啊！法律不就这么规定的吗？”

苏念点点头：“那我问您，您儿子结婚的时候，你们出的彩礼是多少？”

秦母：“八万！我们农村人，八万不少了！”

苏念看向秦浩：“秦先生，这八万彩礼，现在在哪？”

秦浩脸色微变：“这……这不重要吧？”

“重要。”苏念说，“我想知道，这八万是给了赵萌，还是用在了你们结婚上？”

赵萌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没给我。他们家说没钱装修婚房，那八万拿去装修了。婚房是他婚前买的，写他一个人的名字。”

台下哗然。

苏念看着秦浩：“所以，你们家的八万，用在了你自己的房子上。现在你让你妻子卖掉她的婚前房子，给你弟弟还赌债？”

秦浩脸色涨红：“这不一样！那是我弟弟！亲弟弟！”

“你弟弟是你弟弟，你妻子是你妻子。”苏念说，“你弟弟欠赌债，应该他自己还，还不上就去承担法律责任。凭什么让你妻子卖房替他还？”

秦母插嘴：“那不是一家人嘛！她嫁到我们家，就是我秦家的人！”

苏念转向她：“那您女儿嫁出去，也是别人家的人吗？”

秦母噎住了。

她没女儿。

但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苏念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很累。

在修真界，因果很清楚。自己种的因，自己吃果。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从无例外。

可凡间不一样。

凡人总想把别人的因果，变成自己的。

“秦浩。”苏念叫他。

秦浩抬起头。

“你在你们村，是不是很有出息的那个？”

秦浩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

“考上重点大学，留在大城市工作，娶了城里的姑娘。”苏念说，“你是不是觉得，你一个人，改变了你们家的命运？”

秦浩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弟弟没考上大学，在老家混日子。你爸妈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成功了，他们就觉得，你有能力了，该回报家里了。”

苏念看着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回报家里，是你的事。你妻子回报你家里，凭什么？”

秦浩张了张嘴。

“因为她嫁给你了？”苏念替他说出来，“因为她是你们家的人？”

秦浩点头：“对，既然嫁给我了，就应该……”

“就应该把她父母给她的保障，拿出来给你弟弟填赌债？”苏念打断他，“那你给她什么保障了？”

秦浩愣住了。

苏念站起来，走到台中央，对着台下观众，也对着台上的秦浩：

“在修真界，有一种功法叫‘吸星大法’。听名字很厉害，但其实是最低等的功法。因为修炼它的人，自己没有根基，只能靠吸别人的修为活着。吸到最后，别人的修为没了，他自己的根基也毁了，因为从来没自己修炼过。”

她看向秦浩：“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在吸你妻子的血。你以为你是为家里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吸干了她，你拿什么还她？”

秦浩脸色发白。

秦母急了：“主持人，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吸血？一家人互相帮忙怎么啦？”

苏念看着她：“您儿子帮您，叫孝顺。您儿子帮弟弟，叫兄弟情。可您儿媳妇帮您小儿子，叫什么？”

秦母张了张嘴。

“叫冤大头。”苏念替她说出来。

台下有人笑了，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赵萌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走到苏念面前，看着这个年轻的主持人，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主持人，我能说两句吗？”

苏念点点头。

赵萌转过身，面向秦浩。

“秦浩，我们结婚四年了。”

秦浩没说话。

“四年里，我工资比你低，但我每个月都往家庭账户里存钱。你说你妈身体不好，每个月给她寄两千，我没意见。你说你弟弟要结婚，我们随礼一万，我也没意见。你老家来亲戚，都是我招待，做饭洗碗，我从没抱怨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控诉。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套小房子吗？”

秦浩抬起头。

“因为我没有安全感。”赵萌说，“你的房子写你的名字，我住着，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你每个月给你妈寄钱，你说那是应该的，我也觉得应该。可我爸妈呢？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们老了病了怎么办？靠你吗？”

秦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萌继续说：“那套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我爸退休前在工厂干了三十年，我妈在菜市场摆摊二十年，他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为了给我攒个保障。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说，闺女，这房子写你名字，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你还有个地方去。”

全场安静了。

赵萌看着秦浩：“秦浩，我现在就有事了。我想回那个地方去。”

秦浩脸色煞白，站起来想拉她。

赵萌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她说，“我不是你家的取款机，也不是你弟弟的救世主。你弟弟欠的债，你妈着急，我能理解。但你凭什么让我卖房子？那是我的命。”

秦母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什么你的命？你嫁到我们家，你的就是秦家的！”

赵萌看向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苦的那种笑。

“阿姨，我问您一句。”

秦母愣了。

“您儿子要是娶了个农村姑娘，没房没车，您会让她卖房给您小儿子还赌债吗？”

秦母张了张嘴。

“您不会。”赵萌替她说，“因为她没有房。可我有房，所以我就该被算计？”

秦母说不出话了。

苏念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宗门里有一个师姐。

师姐天赋极高，是那一代最有希望飞升的人。但她爱上了一个散修，把自己的丹药、法宝、灵石，都给了那个散修。

后来那个散修渡劫失败，魂飞魄散。师姐什么都没有了，连自己修炼的根基都毁了。

掌门问她：“你后悔吗？”

师姐说：“不后悔。我给的，是我愿意给的。”

掌门说：“可他问你要的，比你愿意给的多。”

师姐没说话。

苏念那时候不懂这句话。

现在她懂了。

她走到秦浩面前。

“秦浩，我问你一个问题。”

秦浩看着她。

“你问赵萌要这套房子，是真的觉得应该，还是因为你知道，她会给？”

秦浩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她心软，你知道她顾家，你知道她嫁给你四年，从来没真正拒绝过你什么。”苏念说，“所以你觉得，这一次她也会答应。她要是拒绝，就是她变了，就是她冷血，就是她不顾夫妻情分。”

秦浩的嘴唇在抖。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以前不拒绝？”苏念看着他，“因为她爱你。她以为你对她的好，值得她付出。可现在她发现，你对她的好，是有条件的。”

秦浩的声音发颤：“我没有……”

“你有。”苏念打断他，“你冷暴力她一周，不回家，不接电话。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在修真界，这叫‘断灵’。就是不给对方灵气，逼对方低头。你以为她会妥协，但她没有。”

秦浩说不出话。

苏念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在修真界，有一种人永远无法飞升。”

秦浩抬起头。

“不是天赋差的，不是悟性低的，是那些永远在算计的人。他们算别人能给自己什么，算自己该付出多少，算来算去，把自己的道心算没了。”

她转身看向赵萌：

“你今天做的对。”

赵萌愣了。

“不是因为你保住了房子，是因为你保住了自己。”苏念说，“你让他知道，你不是取款机，不是他家的附属品，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有权利说不。”

赵萌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

调解结束。

秦浩最后说了一句话：“房子……不卖了。”

但赵萌没看他。

她走到苏念面前，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苏念摇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赵萌红着眼睛点点头，转身走下台。

秦浩想追，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秦母还在那里絮絮叨叨：“这什么节目，来调解的，调得人家离婚了……”

没人理她。

苏念站在台上，看着赵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丹田里那股暖流，又跳了一下。

比之前更强了。

她忽然想起师姐那句话：“我给的，是我愿意给的。”

可师姐没说，如果不想给了，该怎么办。

也许，这就是她要渡的劫。

帮这些凡人，学会说不。

学会保护自己。

学会在爱别人之前，先爱自己。

走出演播厅，天又黑了。

城市的夜，还是那么亮。

苏念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万家灯火。

手机震了一下。

是导演发来的消息：

【苏念，下周的案子更刺激！丈夫把妻子当生育机器，连生三个女儿还要生，妻子子宫出问题要切除，丈夫要离婚！你上不上？】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上。】

收起手机，她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

但她知道，那些星星都在。

就像这些凡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点点光。

她的任务，就是帮他们把光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