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发现，凡间有一种病，叫“没儿子会死”。

她是在研究本期案例资料时得出这个结论的。

【第2309期案例：连生三女后，妻子子宫病变，丈夫逼离婚】

当事人一：刘建国，男，38岁，建材店老板。初中文化，老家在农村，进城打拼十几年，有房有车，自认为“成功人士”。

当事人二：王芳，女，36岁，超市收银员。和刘建国结婚十二年，生了三个女儿，分别是十岁、七岁、四岁。

事情经过：

·刘建国一直想要儿子，王芳连生三胎都是女儿。

·第三胎产后，王芳身体一直不好，最近确诊子宫腺肌症，医生建议切除子宫。

·刘建国得知后，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妻子身体，而是问：“切了子宫，以后怎么生儿子？”

·王芳说，不生了，身体受不了。

·刘建国开始冷战，半个月不回家。

·一周前，刘建国提出离婚，理由是“你不能生儿子，我要找个能生的”。

·王芳不同意，刘建国就搬走了，停掉家用，拉黑微信。

·王芳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要上班，几近崩溃。

·栏目组介入调解。

苏念看完，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

她忽然想起修真界那些为了生儿子而疯狂的人。他们拜邪神，吃偏方，甚至用童女祭炼，最后往往家破人亡。

可这里是凡间，是二十一世纪。

怎么还有这种事？

录制当天。

演播厅的气氛很压抑。

台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刘建国，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翘着二郎腿，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女的是王芳，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两个大黑眼圈。她穿着旧旧的毛衣，双手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台下观众窃窃私语。

苏念走上台，在王芳旁边坐下。

她没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

王芳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刘建国先开口了，嗓门很大：“主持人，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得调解！她生不出儿子，我还留着干啥？我刘建国在老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没儿子让人笑话！”

苏念看着他：“生儿子，是为了不让人笑话？”

“那当然！没儿子绝后，祖宗都抬不起头！”

“你祖宗托梦告诉你的？”

刘建国一愣：“什么？”

苏念说：“你祖宗要是真的在意，为什么不让你们家每一代都生儿子？你爷爷有兄弟吗？你爸爸有兄弟吗？他们都有儿子吗？”

刘建国张了张嘴。

苏念继续问：“你爷爷那一辈，是不是有生女儿的？你奶奶是不是也是女人？你妈妈是不是也是女人？没有这些女人，哪来的你？”

刘建国被问住了，脸涨得通红。

台下有人小声说：“怼得好！”

刘建国急了，站起来：“你别跟我扯这些！反正我就要儿子！她生不出来，就离婚！”

王芳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刘建国，我生了三个，三个都是剖腹产。医生说我子宫已经不行了，不切会有生命危险。你不关心我死活，就想着儿子？”

刘建国冷笑：“你少来这套！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娇气？我弟媳生了四个都没事，你才三个就要切子宫，是你自己没用！”

王芳的眼泪掉下来。

苏念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修真界那些为了传承而疯狂的家族。

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生儿子，仿佛没有儿子，天就会塌下来。

可天从来没塌过。

塌的，是那些女人的命。

苏念站起来，走到刘建国面前。

刘建国被她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苏念说：“刘建国，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你这辈子注定没有儿子，你会死吗？”

刘建国愣了。

“不会死，对不对？”苏念说，“你照样吃饭，照样睡觉，照样开你的建材店。只是面子上过不去，只是觉得被人笑话。可面子能当饭吃吗？别人的笑话，能让你老婆多活几年吗？”

刘建国嘴唇动了动。

苏念继续说：“在修真界，有一种人叫‘执念魔’。他们放不下一样东西，日思夜想，最后把自己炼成了魔。你知道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刘建国没说话。

“他们说，‘我都是为了这个家’。”苏念看着他，“可他们的家，最后都被他们亲手毁了。”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

苏念转身看向王芳。

“王芳，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王芳抬起头，泪眼朦胧。

“你太好说话了。”苏念说，“他想要儿子，你就生。生一个女儿，他说再生，你生。生两个女儿，他还说要生，你又生。生到第三个，你命都快没了，他还要你生。”

王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第一个女儿出生后，就说不生了，会怎么样？”

王芳哭着摇头：“我不敢……他说不生儿子就离婚……”

“所以你就用命赌？”苏念说，“赌你下一次能生儿子，赌他能回心转意，赌你的付出能换来他的珍惜？”

王芳说不出话。

苏念叹了口气：“你知道在修真界，有一种功法叫‘献祭流’吗？就是用自己的命，去换自己想要的东西。可真正练成的人，几乎没有。因为命只有一条，换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看着王芳：“你已经在献祭了。你在用你的命，换一个根本不值得的男人。你还要继续吗？”

王芳哭了好久。

刘建国在旁边不耐烦地玩手机，仿佛这一切跟他没关系。

台下观众有人看不下去了，大声说：“渣男！”

刘建国抬头瞪了一眼：“关你屁事！”

工作人员赶紧维持秩序。

苏念等王芳哭得差不多了，才继续开口。

“王芳，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王芳擦着眼泪看她。

“如果你女儿长大了，嫁了个男人，那男人逼她生儿子，生不出来就离婚，你会怎么想？”

王芳愣住了。

“你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劝她离开？”苏念说，“可你自己呢？你女儿看着你被这样对待，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婚姻就是这样，女人就该被欺负。将来她遇到同样的事，她会反抗吗？”

王芳的嘴唇在发抖。

“你现在不是在为你自己活。”苏念说，“你是在给你三个女儿做榜样。你让她们看到，女人可以说不，可以保护自己，可以不用为了一个不在乎自己的男人，把命搭进去。”

王芳捂着脸，痛哭失声。

刘建国在旁边嗤笑一声：“装什么装？离了我，你带着三个拖油瓶，喝西北风去？”

苏念转向他：“刘建国，你以为她离不开你？”

“那当然！她一个月三千块，租房都不够！”

“那三个女儿呢？”

“她带走啊，我一个都不要！都是赔钱货！”

苏念点点头，看向台下：“观众朋友们，你们听到了吗？他说三个女儿是赔钱货。”

台下炸了锅。

“什么人啊！”

“太过分了！”

“这种人活该绝后！”

刘建国脸色铁青：“你们懂什么！”

苏念等他吵完，才慢慢开口。

“刘建国，你不是想要儿子吗？我给你讲个故事。”

刘建国没好气地说：“什么故事？”

“在修真界，有一个宗门，宗主只有一个独生女。所有人都劝他娶个小的生儿子，他不肯。他说，女儿也是我的血脉，也能继承我的道统。”

苏念看着他：“后来那个女儿成了修真界第一剑修，比所有男修都厉害。那个宗门，因为她，传承了上万年。”

刘建国愣了。

“你口口声声说没儿子绝后，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三个女儿，将来可能比儿子更有出息？”苏念说，“她们可能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嫁个好人家，孝顺你一辈子。可你现在要把她们赶走，把她们的妈妈赶走，你觉得你老了，她们会来看你吗？”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不是想要儿子，你是想要个养老的工具。”苏念一针见血，“可你把真心对你的人都赶走了，就算以后有个儿子，他能真心对你吗？”

刘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念转向王芳：“你离不离婚，你自己决定。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王芳看着她。

“你活着，不是为了给谁生儿子。你活着，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三个女儿。她们需要一个健康的妈妈，需要一个坚强的榜样。至于这个男人——”

她看了一眼刘建国，淡淡地说：

“他连自己的骨肉都能叫赔钱货，你觉得他值得你拿命去换吗？”

王芳沉默了很长时间。

全场都在等她的回答。

刘建国坐不住了，站起来说：“行了行了，我走了，没意思！”

苏念说：“你走可以。但走之前，我想送你一句话。”

刘建国停下脚步。

“在修真界，有一种人永远过不了心魔劫。”

刘建国冷笑：“又是这一套？”

苏念没理他，继续说：“就是那些把别人当工具的人。他们把妻子当生育工具，把女儿当赔钱货，把所有人都当成实现自己欲望的工具。他们以为自己很聪明，什么都能算计。可他们不知道，工具没有心，不会真心对他。等他老了，病了，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刘建国脸色僵住了。

“你现在可以走。”苏念说，“但你想清楚，你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的三个女儿，将来会记得你今天说的话。她们会记得，她们的爸爸叫她们赔钱货。”

刘建国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王芳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走到刘建国面前，看着这个她跟了十二年的男人。

“刘建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十二年，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给你生三个孩子。我子宫坏了，你不关心，你只关心能不能再生儿子。”

刘建国嘴唇动了动。

“我王芳，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刘建国脸色煞白。

“离婚吧。”王芳说，“三个女儿我带走。我不要你一分钱。我就当这十二年，喂了狗。”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向台下。

刘建国下意识想追，被工作人员拦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王芳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录制结束。

导演激动地冲过来：“苏念！你知道今天这个案子网上热度多高吗？实时评论已经十万条了！”

苏念摇摇头，没说话。

她看着台上空荡荡的座位，看着那个还呆站在那里的刘建国，忽然觉得很累。

丹田里的暖流又在跳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股热意慢慢扩散。

这一次，她隐约看见了一个画面——

一个白发老者站在云端，俯视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徒儿，你终于开始懂人心了。”

画面一闪而逝。

苏念愣住了。

那是……师尊？

她还想再看，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导演在旁边喊她：“苏念？苏念！你怎么了？”

苏念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演播厅。

刘建国还站在那里，像个雕塑。

他会不会后悔，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王芳不会回头了。

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夜，依旧灯火通明。

苏念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忽然想起，在修真界的时候，她从不关心这些凡人。

她只觉得他们渺小、短暂、不值得在意。

可现在，她每天都和他们打交道。

听他们的故事，看他们的眼泪，感受他们的痛苦和挣扎。

丹田里的暖流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是心疼。

是为这些凡人，心疼。

手机震了。

导演发来消息：

【苏念，下周的案子：婆婆把儿媳当外人，儿媳孕期还要伺候小姑子，流产了。你来不来？】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来。】

收起手机，她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有星星了。

很亮，很多。

就像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凡人。

每一个，都值得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