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得黏腻又阴冷,像是老天爷用湿棉花裹住了整座天地,连风刮过都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潮气。
豫西伏牛山深处,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古驿道旁,孤零零立着一座破庙。庙是山神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墙头塌了大半,屋顶漏着天,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雨水,被风一吹,泛起细碎的波纹,冷得刺骨。
庙角一堆快要熄灭的干柴,噼啪响了一声,蹦出几点火星,又迅速黯淡下去,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地绕着房梁,被漏进来的风雨一卷,散得无影无踪。
火堆旁,靠着一根断了半截的香案腿,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衣角磨出了毛边,沾着泥污和草屑,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精瘦,却绷着一层紧实的肌肉,像是常年在山野里奔走练出来的筋骨。他的脸算不上俊朗,眉眼很正,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左胸口的位置,破布之下,隐隐渗着暗红的血渍,顺着衣料往下滴,落在积水中,晕开一小片淡红。
他叫陈惊尘,青山村人,三天前跟着村里的猎户进山采草药,遇上了下山觅食的黑瞎子,为了救被熊扑住的老猎户,他硬生生挨了黑熊一掌,胸口肋骨断了三根,内脏也受了震伤,被老猎户拼尽全力拖到这破庙避雨,老猎户下山去叫人,却迟迟没有回来。
陈惊尘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或者说,他的灵魂不是。
上一世,他是现代都市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朝九晚五,挤地铁,吃外卖,熬着最长的夜,加着最累的班,唯一的爱好,就是看国术小说,尤其是那本《龙蛇演义》,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对里面的明劲、暗劲、化劲、丹道、武圣境界,烂熟于心。他也曾跟着视频学过几天太极、八极,却只是花架子,连门都没入。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他睁开眼,就成了这个名为“大炎王朝”的世界里,青山村的少年陈惊尘。
这个世界,没有飞机大炮,没有科技文明,却有实打实的武道。
江湖武夫,山野拳师,宗门高手,朝廷禁军,甚至传说中飞天遁地、搬山填海的武道宗师,都真实存在。国术在这里,不是小说里的虚构,而是安身立命、争强斗狠、甚至改朝换代的根本。
强拳可碎碑,硬功可抗刀,高手一拳能打死猛虎,一脚能踹裂青石,真正的宗师,更是能以一敌百,纵横千里,无人可挡。
而青山村,只是大炎王朝边陲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村民们世代耕田打猎,懂点粗浅的把式,连明劲都摸不到边,陈惊尘穿越过来三个月,除了继承这具身体的记忆,学会了山里的生存本事,唯一接触到的“武道”,就是村里老猎户教的三招粗浅的猎户拳,劈、砸、扫,连皮毛都算不上。
直到三天前,被黑熊一掌拍中胸口,他濒死之际,脑海里突然炸开无数信息,上一世熟记的《龙蛇演义》里的国术秘籍,形意、八卦、太极、八极、劈挂、通臂……无数拳理、招式、练法、打法,如同刻在灵魂深处一般,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他才明白,自己穿越的金手指,不是系统,不是神器,而是这一身刻在灵魂里的国术传承!
“咳咳……”
陈惊尘猛地咳嗽起来,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内脏,嘴角溢出血丝。他咬着牙,伸手按住胸口,指尖触到断裂的肋骨,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是真疼,但比起上一世碌碌无为的憋屈,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这一世,既然身在武道昌盛的世界,又有灵魂里的国术传承,他绝不能再做一个平庸的凡人,他要练拳,要练出明劲,练出暗劲,练到化劲,练到丹道武圣,要以凡躯,镇住这山河万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风雨越来越大,破庙的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像是有恶鬼在外面撞门。庙外传来几声狼嚎,凄厉悠远,在空寂的山野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陈惊尘抬眼,望向庙门外的雨幕,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一股不甘平庸的锋芒。
这具身体,从小在山里跑,筋骨比常人扎实,只是没有正经练过拳,气血不足,根基浅薄,加上此刻身受重伤,别说练拳,就算站起来,都费劲。
但国术之道,本就是从绝境中求生存,从苦难中练筋骨。
龙蛇演义里说,拳打卧牛之地,哪怕方寸之间,亦可练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剧痛,缓缓闭上眼睛,按照灵魂里的国术拳理,开始调整呼吸。
国术的根本,是练气,是练筋骨皮,是练精气神。
呼吸为气,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血通畅,筋骨才能强健,内力才能滋生。
他先是用最基础的“吐纳法”,鼻吸口呼,慢吸慢呼,将外界的清气吸入肺腑,再将体内的浊气缓缓吐出。一开始,呼吸急促散乱,胸口疼得他浑身冒汗,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刀割一般,但他咬着牙,死死坚持,一遍又一遍,慢慢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细微,如同春蚕吐丝,几乎听不到声音。
一缕微弱的热气,从丹田处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慢慢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剧痛稍稍缓解,原本冰冷的身体,也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这就是国术的入门,养气。
养气充足,才能练力,力足才能入明劲。
陈惊尘知道,自己现在重伤在身,不能练刚猛的招式,只能先养气,养气血,养筋骨,等伤势稍好,再开始练拳。
他就这么靠着香案,一动不动,沉浸在吐纳之中,风雨声、狼嚎声、柴火烧裂的声音,全都被他隔绝在外,心神归一,唯有呼吸,唯有气血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
陈惊尘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胸口的伤还没好,但精神却好了不少,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也有了一丝力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柴刀、拉弓箭磨出来的老茧,这是一双属于山野少年的手,却也是一双可以练出惊天拳力的手。
“当务之急,是治好伤,然后离开这伏牛山,去外面的世界,找真正的拳师印证,练出明劲。”陈惊尘在心里暗道。
青山村太小,容不下他的野心,伏牛山太偏,挡不住他的脚步。
他要去县城,去府城,去京城,去江湖,去宗门,去见识这世界的武道巅峰,去走出自己的龙蛇之路!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说话声。
“老陈,你说那娃子不会真死在庙里了吧?都三天了,熊伤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青山村还没人能挨黑熊一掌活下来。”
“别胡说!惊尘那娃子命硬,肯定没事!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是村里的猎户,为首的正是被他救了的老猎户陈守义,手里提着一把猎刀,身后跟着三个青壮年汉子,浑身都被雨水打湿,急匆匆地冲进破庙。
一进门,陈守义就看到了火堆旁的陈惊尘,眼睛一红,快步跑了过来:“惊尘!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陈惊尘看着眼前朴实的猎户们,心里微微一暖。这具身体的父母早亡,是村里的乡亲们接济长大,陈守义更是把他当亲孙子看待,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守义爷爷,我没事。”陈惊尘轻声说道,声音还有些虚弱。
“还说没事!你看你伤成这样!”陈守义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陈惊尘胸口的破布,看到那渗血的伤口和凹陷的肋骨,老泪纵横,“都怪我,都怪我老糊涂了,不该带你去那么深的山里……”
“爷爷,不怪你,是我自己要去的。”陈惊尘摇了摇头,“黑瞎子已经被我打跑了,没事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那天若不是灵魂里的国术传承突然觉醒,他下意识地用了形意拳的“熊形”卸力,恐怕早就死在黑熊掌下了。
“打跑了?”几个猎户都是一愣,满脸不敢置信。
那黑瞎子是伏牛山出了名的凶物,皮糙肉厚,猎枪都打不穿,一巴掌能拍碎青石,陈惊尘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子,怎么可能打跑它?
陈惊尘没有解释,有些事,说了也没人信,不如等以后用实力证明。
“先把惊尘抬回去,找村里的郎中看看,再弄点草药敷上。”陈守义擦了擦眼泪,连忙招呼众人。
两个猎户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陈惊尘抬起来,放在一块简易的木板上,一行人冒着细雨,朝着青山村的方向走去。
陈惊尘躺在木板上,望着头顶阴沉的天空,听着脚下泥水溅起的声音,感受着山间清新的空气,灵魂深处的国术传承,再次缓缓涌动。
形意拳的三体式,八卦掌的走圈,太极的云手,八极的崩撼……无数拳招拳理,在他脑海里流转,如同活了一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不同了。
龙蛇起陆,武道争锋,他陈惊尘,来了!
回到青山村,已是清晨时分。
青山村坐落在伏牛山脚下,依山傍水,几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只是这宁静之下,藏着边陲山村的困苦和危险,野兽出没,匪寇横行,没有实力,连活下去都难。
陈惊尘被抬回了自己的小土屋,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一些草药和柴刀,简陋至极,却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
村里的郎中背着药箱赶了过来,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姓王,懂点粗浅的医术和跌打损伤,在村里算是半个能人。
王郎中摸了摸陈惊尘的脉搏,又看了看胸口的伤,眉头皱得紧紧的:“惊尘啊,你这伤太重了,三根肋骨断裂,内脏受损,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想要治好,至少要静养三个月,还得用名贵的接骨草药,咱们村里的野草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陈惊尘心里清楚,王郎中说的是实话。
这个世界医疗条件落后,跌打损伤全靠草药和养着,像他这样的重伤,在村里确实很难彻底治好,就算好了,也可能留下病根,影响以后练拳。
“王爷爷,需要什么草药,我自己进山去采。”陈惊尘说道。
“你疯了!”陈守义立刻呵斥,“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还想进山?不要命了?再说,那些名贵的接骨草药,都长在伏牛山深处的悬崖峭壁上,还有猛兽看守,就算是老猎户都不敢去!”
陈惊尘沉默了。
他知道陈守义是为他好,但他等不起三个月。
三个月时间,足够他打好国术根基,踏入明劲境界了,他怎么可能躺在床上静养?
而且,他灵魂里的国术传承,有专门的“跌打练伤法”,配合草药,再用气血温养,伤势恢复的速度,会比常人快十倍百倍!
国术高手,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练拳就是磕出来、打出来、伤出来的,没有伤过,就不算真正练过拳。
“守义爷爷,我自有分寸。”陈惊尘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这伤,不用三个月,半个月就能好,而且,我要练拳。”
“练拳?”陈守义和王郎中都是一愣。
村里的娃子,从小跟着猎户学几招把式,都是为了打猎防身,从来没人说要专门练拳,陈惊尘伤成这样,还要练拳,简直是不要命了。
“惊尘,你别胡闹!”王郎中沉下脸,“你现在内伤未愈,一动就会气血翻腾,加重伤势,再练拳,怕是会当场毙命!”
“王爷爷,我没胡闹。”陈惊尘缓缓说道,“我祖上,其实传过一套练拳的法子,能养气血,治内伤,只是以前我年纪小,没当回事,现在重伤了,才想起来。”
他只能扯个谎,不然无法解释自己的国术传承。
陈守义半信半疑:“真的?你祖上还有练拳的法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是家传的,口口相传,不立文字,我也是这次濒死,才彻底记起来。”陈惊尘面不改色地说道。
在这个世界,祖上传承是最合理的解释,没人会深究。
王郎中捋了捋胡子,看着陈惊尘坚定的眼神,不像是说瞎话,沉吟片刻:“既然是家传的练拳养气之法,那倒可以试试,只是千万不能用力,只能慢慢养着,草药我给你准备,都是村里常见的接骨草、伸筋草、当归,你先敷着,等伤势稍好,再做打算。”
“多谢王爷爷。”陈惊尘点了点头。
王郎中留下草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陈守义不放心,留在屋里照顾陈惊尘,给他熬药、喂水,忙前忙后。
陈惊尘躺在炕上,没有闲着,一边喝着温热的草药汤,一边继续运转吐纳法,养气活血。
草药入腹,化作一缕温和的药力,配合着他的气血流转,缓缓滋养着断裂的肋骨和受损的内脏,胸口的剧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着。
这就是国术吐纳的妙用,能将药力最大化吸收,转化为自身的气血,加速伤势恢复。
到了傍晚,陈惊尘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不用人搀扶了。
陈守义看得目瞪口呆,连连称奇,心里对陈惊尘说的“家传拳术”,信了七八分。
夜里,陈守义回家休息,屋里只剩下陈惊尘一人。
他悄悄下了炕,走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胸口偶尔会疼,但已经可以活动了。
他站定身形,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臀部下坐,头顶虚领,下颚微收,双手缓缓抬起,置于胸前,掌心相对,十指张开。
正是形意拳的三体式!
国术之基,三体式为最!
形意拳讲,万法出于三体式,三体式是形意拳的根,是练筋骨、练气血、练内力的基础,站好三体式,才算踏入国术的门。
上一世,他看龙蛇演义,记得主角王超就是从三体式站起,一步一步踏入武道巅峰,如今他亲身站立,才明白三体式的玄妙。
双脚落地,如老树盘根,稳如泰山;头顶虚领,如细线悬吊,精气神合一;双手前撑,如抱千斤,内藏暗劲。
一站定,陈惊尘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被拉开,气血顺着双腿、腰脊、手臂,缓缓流转,原本滞涩的经脉,渐渐通畅,丹田处的热气,越来越浓,如同小火炉一般,温暖着全身。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一开始,双腿发酸,腰脊发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浸湿了衣衫,胸口的伤口也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死死坚持,脑海里回想三体式的拳理:“顶头塌腰,含胸拔背,沉肩坠肘,屈膝圆裆……”
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
站到半夜,他的双腿已经麻木,失去了知觉,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气血,越来越旺盛,越来越通畅,胸口的伤势,在气血和草药的滋养下,正在飞速愈合,断裂的肋骨,似乎都在慢慢复位。
这就是三体式的威力,不动之动,乃是大动,养筋骨,强气血,壮内力,无出其右。
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再次到来。
陈惊尘缓缓收势,双手落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浊气呈淡白色,如同利箭一般,喷出三尺有余,才缓缓消散。
这是气血充足的表现!
他活动了一下双腿,麻木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劲的力量感,胸口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大半,只要不剧烈运动,几乎感觉不到疼了。
仅仅一夜的三体式,伤势就恢复了五成!
若是让王郎中和陈守义看到,定会惊掉下巴。
陈惊尘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渐渐滋生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明劲,已是触手可及!
国术明劲,就是将气血之力,凝聚于拳上,打出刚猛的力道,拳断砖石,力毙猛兽,便是明劲境界。
他现在气血初成,只要再练几日招式,将气血之力融会贯通,就能踏入明劲,成为真正的国术武者!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陈守义的呼喊:“惊尘!惊尘!不好了!出事了!”
陈惊尘眉头一皱,推门走了出去。
只见陈守义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青壮年,个个神色慌张。
“守义爷爷,怎么了?”陈惊尘问道。
“山匪!是黑风寨的山匪!”陈守义声音颤抖,“他们下山来了,已经抢了村东头的老王家,还要抢粮食和女人,再不走,咱们全村都要遭殃!”
黑风寨!
陈惊尘眼神一冷。
青山村地处边陲,常年受匪寇骚扰,黑风寨是伏牛山一带最大的匪窝,有几百号匪众,个个心狠手辣,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府多次围剿,都因为山高路险,无功而返,村里的百姓,只能忍气吞声,任其宰割。
以前陈惊尘只是个普通少年,面对山匪,只能害怕躲避,但现在,他已是即将踏入明劲的国术武者!
龙蛇演义里说,侠以武犯禁,武者,当惩恶扬善,护佑一方!
这些山匪,欺压百姓,作恶多端,正好拿来试试他的拳!
陈惊尘缓缓握紧双拳,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守义爷爷,别怕,山匪来了,我来对付。”
平静的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守义等人一愣,看着眼前身形单薄却眼神锐利的少年,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