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天。
老陈出事了。
消息是镇上的人带来的——他妈跌跌撞撞跑进院子,脸色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
“牧野……老陈……老陈他……”
李牧野正在喂羊,看见他妈那样,手里的盆掉在地上。
“怎么了?”
“山上……摔了……他们说不让动,要送医院……可是……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李牧野已经往外走。
她追上去。
“我跟你去。”
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不是怕,是“你别想扔下我”的那种亮。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她握住。
两个人往外走,身后是他妈的哭声。
镇上医院,急诊室门口。
他们赶到的时候,老陈已经推进去了。
门口站着几个人——镇上的干部,还有几个帮忙抬人的牧民。
李牧野走过去。
“怎么样?”
一个人摇摇头。
“摔得不轻。从那个陡坡上滚下来,几十米。”
李牧野没说话。
她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妈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抓住李牧野的胳膊。
“牧野,他会不会……会不会……”
李牧野看着他妈。
那张脸上全是泪,全是恐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另一个医院,另一个急诊室。
他站在门口,也是这样被人抓着胳膊。
那个人是他妈。
躺在里面的是他姥姥。
那一年他九岁。
后来姥姥没出来。
他看着眼前的妈。
老了许多,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但那种眼神,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开口。
“不会。”
他妈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会。”
就两个字。
但他说得很稳。
他妈的手松了一点。
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明白——
这个男人,在用三十年前没人给他的东西,给他妈。
急诊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
“命保住了。腿断了,得养。别的慢慢查。”
他妈腿一软,差点坐下去。
她扶住了她。
李牧野站在那儿,没动。
但她看见他闭了一下眼。
那天晚上,他们留在镇上。
老陈住进病房,他妈守在旁边,握着那只没输液的手,一动不动。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李牧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没抬头。
她也没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九岁那年,姥姥也是这么走的。”
她没说话。
“我妈当时也是这么守着。守了三天三夜。没守住。”
他的声音很平。
但她听出来了。
那不是平。
那是压了三十年,快压不住的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这次守住了。”
他转头看她。
她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不会。”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把脸埋在她肩上。
第三百五十四天。
老陈醒了。
看见他妈,第一句话是:“你哭啥?我又没死。”
他妈一巴掌拍在他没伤的那半边身上,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看守所里那些日子。
想起出来那天,法院门口,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她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是“有人等”。
有人等,就死不了。
她转头看李牧野。
他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往病房里看。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看见了。
他的嘴角,有一点点的弧度。
很轻。
但她在看。
第三百五十七天。
老陈转院了。
县医院条件好一点,要做手术。
他妈跟着去。
走之前,她拉着李牧野的手,眼眶红红的。
“牧野,妈对不起你。”
李牧野没说话。
“这些年,妈没管过你。你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妈……”
他说了。
“行了。”
他妈愣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
“活着就行。”
他妈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
她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想要她活着。活着就行。”
现在他说出来了。
不是在心里。
是对着她说的。
第三百六十天。
老陈手术成功。
电话是他妈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这次是高兴的。
“牧野,手术成了!医生说养几个月就能走路!”
李牧野听着。
“嗯。”
“你……你要不要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知道远。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再说。”
他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好,再说。”
挂了电话,她看着他。
“想去?”
他没说话。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想去就去。”
他看着她。
“那是你妈。你妈的男人。去看看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让我去过。”
她笑了。
“她是不敢让你去。不是不想让你去。”
他愣了一下。
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李牧野,你有时候傻得要命。”
第三百六十五天。
一年了。
整整一年前,她站在这个院子门口,背着那个灰扑扑的登山包,脸被风吹得发白。
他站在院子里,宰完最后一只羊,回头看见她。
“三万。”
“你怎么知道我要——”
“这会儿来的,不是买羊就是躲人。躲人的多。”
她想起那时候的自己。
冷,硬,对什么都不抱希望。
现在呢?
她站在同一个院子里,看着同一个男人。
他正在羊圈里给羊羔打疫苗。动作还是那么稳,那么准。
旁边跟着一只黑白花的羊,耳朵不歪,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数数。
她笑了。
“李牧野。”
他抬头。
“干嘛?”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他愣了一下。
想了想。
“打疫苗的日子。”
她笑得弯下腰。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笑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是一年整。”
他愣住。
“一年前,我站在这儿,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三万’。”
他看着她。
“现在呢?”
她想了想。
“现在你欠我的。”
他愣了一下。
“我欠你什么?”
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
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写下:
“第三百六十五天。一年了。他还在这儿。我也还在这儿。羊多了一百二十三只。数数长大了。他妈有人陪了。老陈手术成功。那个木牌子还在东边。春天过了,夏天来了。还会有秋天,冬天,又一个春天。”
她写完,放下笔。
李牧野从后面抱住她。
他看着那些字。
看到最后一行,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写完了?”
“没。还有好多页。”
他笑了一下。
很轻。
但她感觉到了。
她把本子合上,转过身,面对着他。
炉火烧着。
窗外,草原上的风吹过。
“李牧野。”
“嗯。”
“下一年,还在这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
“嗯。”
她笑了。
他低下头,吻她。
很轻。
很慢。
像草原上的风。
像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不在。
她披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他站在那儿,看着东边。
她走过去。
“看什么?”
他指了指。
远处,东边那个山坡上,有三个人影。
两个站着,一个坐着。
他妈,老陈——老陈坐着轮椅——还有一个人,她不认识。
她仔细看了看。
那个人穿着碎花外套。
她愣了一下。
“那是——”
李牧野没说话。
但他看着那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个穿碎花外套的,是他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在她记忆里。
在他记忆里。
在他们共同的记忆里。
她靠在他肩上。
“李牧野。”
“嗯。”
“你妈来看你了。”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
远处,山坡上那三个人影,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
草原上的草,轻轻地摆。
夏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