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天。

那天下午，她在整理柜子的时候，又翻出了那个红铁盒。

旧的账本，新的账本，三张照片，那个存折。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炕上。

旧的账本——他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十年。

新的账本——她来了之后，三百八十一天。

三张照片——两个秀英，一个在雪地里，一个在院子门口。

存折——她妈留给她的，一分没动。

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起那个旧的账本，从头开始翻。

十七岁。辍学。回家放羊。

十八岁。妈又咳血。买药。钱不够。

十九岁。哥走了。爸回来要钱。窗户砸了。

二十岁。妈走了。埋在东边。

二十一岁。一个人。

二十二岁。一个人。

二十三岁。一个人。

她一页一页翻着。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记录着一个人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

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

“第两 hundred and三十一天。”

数字是用两种方式写的——阿拉伯数字，和汉字。

她愣了一下。

两 hundred and三十一天？

这是……英语？

李牧野会英语？

她继续往下看。

这一页写的不是日常，而是一段话：

“Today I saw a bird. I don't know its name. It was small and brown and it sang for a long time. I sat and listened. I haven't listened to a bird in years.”

她看着那些英文，愣住了。

语法有错，单词很简单，但意思很清楚。

今天我看见一只鸟。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它很小，棕色，唱了很久。我坐下来听。我很多年没听过鸟叫了。

她翻到下一页。

又是英文。

“I read a book today. An old one, found in the shed. It's about a man who travels far away. I wonder what far away looks like. I've never been far away.”

今天我读了一本书。旧的，在杂物棚里找到的。讲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样。我没去过很远的地方。

她翻了一页又一页。

每隔几页，就有一段英文。

不是日记，是……随笔？

她看见什么，想到什么，就用最简单的英文记下来。

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段。

她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

“If I had a different life, I would want to meet someone. Someone who sees me. Is that too much to ask? Probably.”

如果我有另一种人生，我想遇见一个人。一个能看见我的人。这个要求过分吗？大概吧。

她的手停在那一页。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翻到前面，看日期。

第183天。

她来的那天。

他写这段话的时候，她正站在院子里，背着那个灰扑扑的登山包，脸被风吹得发白。

他回头看见了她。

“三万。”

她想起他那时候的眼神。

冷冷的，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但这本子里写着：

“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英文。

日期是她走之后——第98天。

她在看守所里，他在牧场。

他写的是：

“She is gone. I count the days. I have always counted days, but these days are different. These days, I know what I am counting for.”

她走了。我数日子。我一直在数日子，但这些日子不一样。这些日子，我知道我在数什么。

她合上账本，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李牧野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坐在炕上，面前摆着那些东西。

“怎么了？”

她抬头看他。

“你学过英语？”

他愣了一下。

“高中。学的。”

“那这些——”

她指着那些英文。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了。”

“嗯。”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李牧野。”

他看着她。

“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一个能看见你的人。”她重复那句话，“你现在找到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找到了。”

她踮起脚，抱住他。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第三百八十二天。

她把那些英文翻给他听。

每一段，她翻译成中文，念出来。

他坐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她会问：“这句是什么意思？”

他解释。

有时候她不用问。

因为她看懂了。

比如那句：“The stars are the same every night, but tonight they feel closer.”

星星每晚都一样，但今晚它们感觉更近。

她念完，转头看他。

“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他想了想。

“那天……你来了三十天。”

她愣了一下。

三十天。

她来三十天的时候，她做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

那天……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就是和平常一样，喝了他放的羊奶，跟着他去放羊，晚上回来，吃饭，睡觉。

但那天的星星，他觉得更近。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李牧野。”

“嗯。”

“你那十年，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他看着炉火。

“就那么过的。”

“每天干什么？”

“放羊。修东西。吃饭。睡觉。”

“不闷？”

他沉默了一会儿。

“闷。”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写东西。”

她愣了一下。

“那些英文？”

他点点头。

“没人说话，就写。写看见的，想的，有时候写想说的，但没人听的话。”

她的眼眶热了。

“那你现在呢？”

他看着她。

“现在有人听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

抱得很紧。

第三百九十天。

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旧账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英文。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中文的。

翻译。

写完一页，翻到下一页。

他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趴在炕上，一笔一画地写。

“干什么？”

她头也不抬。

“翻译。”

他走过去，低头看。

她正在翻译那句：“I wonder what far away looks like. I've never been far away.”

她写的是：“不知道很远的地方什么样。我没去过很远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字。

很秀气，一笔一画。

和她的人一样。

“为什么翻译？”

她抬起头。

“因为这是你写的。”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你写的，就该让人看懂。”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还有那个账本，还有那些歪歪扭扭的英文。

他蹲下来，看着她。

“费那事干嘛？”

她笑了。

“因为是你。”

第四百天。

那天晚上，她把最后一个英文翻译完了。

厚厚一本旧账本，每一页英文旁边，都多了一行秀气的字。

她合上账本，放在那个红铁盒里。

压在三张照片下面。

然后她拿出那个新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写下：

“第四百天。今天把他十年的话都翻译完了。有些看哭了，有些看笑了。有一个地方写：今天风很大，把我的帽子吹跑了。我没追。让它去吧。我笑出了声。他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但心里想，这个男人，真可爱。”

她写完，放下笔。

李牧野从后面抱住她。

“写什么？”

“秘密。”

他看了一眼，看见了。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在笑。

很轻。

但她在看。

第四百一十三天。

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新本子。

比那个旧账本厚，比那个新账本白。

封面上贴着一张纸条：

“给你的。”

她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他的字。

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很用力。

“第四百一十三天。今天开始写一个新的。这个不是账本。这个只写她。写她今天干了什么，说了什么，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写她高兴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写她煮的红豆沙，有时候咸有时候甜，但都喝完了。写她蹲在羊圈边上数羊，数着数着就笑了。写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往我这边靠。写她——”

她看不下去了。

眼泪滴在纸上，把那行字洇花了。

她抬起头，四处看。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在穿鞋。

她跳下炕，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停下来。

“李牧野。”

“嗯。”

“你这人——”

她说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脸上全是泪，但嘴角是笑的。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哭什么？”

她把那个本子举起来。

“这个。”

他看了一眼。

“不喜欢？”

她摇头。

“太喜欢了。”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炉火烧着。

窗外，草原上的风吹过。

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李牧野。”

“嗯。”

“我也有东西给你。”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旧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英文。

那上面是他的字：

“If she stays, I will write about her every day. If she goes, I will write about her every day too. But I hope she stays.”

如果她留下，我每天写她。如果她走了，我也每天写她。但我希望她留下。

旁边是她的字：

“她留下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逆着光，脸上带着笑。

他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两个本子并排放在红铁盒上面。

旧的，新的。

他的，她的。

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