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长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他阿娘问他“你想学点啥”的时候,说了那句:“我想学契丹话。”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时候他才六岁,还不懂“选择决定命运”这个朴素的道理。他只是觉得部落里那个契丹俘虏老头挺好玩——别人都拿鞭子抽他,只有自己给他递过一块烤糊的鹿肉。老头为了报答,就开始教他说话。
“这叫啥?”老头指着马。
“morin。”长乐跟着念。
“这叫啥?”老头指着弓箭。
“jebele。”
“这叫你娘要是知道你学这个,会不会揍你?”
“……你说啥?”
十二年后,十八岁的完颜长乐站在部落门口,看着他娘拿着扫帚追出来,终于明白了那个契丹老头当年那句预言的含义。
“你个败家玩意儿!”他阿娘中气十足,“让你放个猎狗你都能放丢,你还能干点啥?学契丹话有啥用?去跟契丹人讨饭吗?”
长乐一边跑一边回头辩解:“阿娘,那狗是自己跑的!再说契丹话有用,万一哪天碰上契丹人,我还能……”
“呸!”他阿娘一口唾沫差点飞到他脸上,“碰上契丹人?那是你死还是他死?用得着说话?”
这话逻辑严密,竟让长乐无言以对。
——※※※——
完颜部落在按出虎水畔已经住了好几代。按出虎是女真话“金”的意思,这条河产沙金,部落也因此得名。但长乐从小到大,一粒沙金都没捡到过,倒是没少喝河里的水。
“你爹当年可是跟着劾里钵酋长打过仗的!”他阿娘每次骂完他,总要补上这一句,“你看看你,狗都看不住!”
长乐他爹确实打过仗,但在长乐八岁那年就没了。留下的遗产包括:一把生锈的刀、三张快烂掉的弓、以及一个天天拿他爹说事的寡妇。
长乐有时候想,要是他爹没打过仗,他阿娘是不是就能换个词骂?
今天这事说来也冤。部落里分派任务,让他去遛狗——不是普通的狗,是猛安谋克狗。这名字听着威风,其实就是部落里统一养的猎犬,归公家所有。女真人靠打猎为生,狗比人金贵。丢一条狗,够长乐挨三十鞭子的。
但狗真的不是他放丢的。
当时他牵着三条狗往林子边走,路过萧家那个契丹老头搭的窝棚时,那老头正蹲在地上煮什么东西。三条狗突然就跟疯了似的,挣开绳子窜了过去。等长乐追到跟前,锅里的一根大骨头已经被啃得只剩个渣。
老头抬起头,用契丹话骂了句什么。
长乐听懂了——意思是“你家的狗跟你一样没规矩”。
他正想反驳,三条狗已经叼着骨头渣跑远了。他追了半个时辰,愣是没追上。
现在他蹲在部落门口的石头上,等他阿娘消气。其实他更担心的是那三十鞭子——猛安谋克的狗丢了,那是要上报谋克(百夫长)的。谋克再上报猛安(千夫长)。猛安再上报……
长乐不敢往下想了。
“完颜长乐!”
这一嗓子差点把他从石头上震下来。抬头一看,一个黑塔似的大汉站在面前,手里拎着那三条狗——准确地说,是三条狗的尸体。
“乌雅……乌雅谋克?”长乐结结巴巴。
乌雅谋克全名乌雅·阿离合,是这个谋克的头儿,出了名的暴脾气。他把三条死狗往长乐脚下一扔:“你看看,看看!”
三条狗身上都有箭伤,整整齐齐,一箭毙命。
“这是……”
“契丹人!”乌雅谋克的脸黑得像锅底,“过界了!杀了咱们的狗!”
长乐脑子嗡的一下。契丹人?过界?
女真人和契丹人的关系,简单说就是:契丹人觉得女真人是他们家奴才,女真人觉得契丹人是隔壁老王。两边偶尔通婚,偶尔互市,但更多的是互相看不顺眼。辽国朝廷在千里之外的上京临潢府,管不着这犄角旮旯的事,就派了些“详稳”(官员)来盯着。这些详稳一个比一个横,动不动就说“你们这帮野人如何如何”。
野人?长乐见过辽国的兵,一个个盔明甲亮,但跑起来还不如他们部落的半大孩子。
“可是……”长乐咽了口唾沫,“他们杀狗干啥?”
乌雅谋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挑衅!”他很快找到了理由,“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号角声。呜——呜——低沉悠长,是部落紧急集合的信号。
乌雅谋克顾不上审他,一把揪起他的衣领:“走!”
——※※※——
完颜部落的议事大帐里,挤满了人。
长乐被乌雅谋克拎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正中间的那个老头。老头穿着件半旧的皮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按出虎水的水波,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长乐认得他。这老头叫完颜阿骨打,是他们完颜部的都勃极烈(大酋长)。据说年轻时候一个人打死过一头熊。现在老了,不怎么出门,但部落里的大事还得他说了算。
阿骨打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长脸,胡子拉碴,表情阴沉得像要下雨。这是阿骨打的堂兄,叫完颜习不失,外号“粘罕”。长乐不太清楚这个外号啥意思,反正部落里的人提起他,声音都会压低三分。
还有一个年轻人,看着比长乐大不了几岁,正低着头拨弄手里的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长乐多看了两眼,被年轻人察觉到,对方冲他笑了笑。
“人都到齐了?”阿骨打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粘罕往前一步:“详稳那边来人了。”
“人呢?”
“在外面候着。说是有辽国皇帝的圣旨。”
大帐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辽国皇帝?圣旨?这两样东西对于按出虎水畔的女真人来说,跟天边的云彩差不多——看得见,摸不着,也不觉得跟自己有啥关系。
“让他进来。”阿骨打说。
进来的是一个契丹官员,穿着绿色的官袍,腰上挂着银鱼袋,走路一摇三晃。身后跟着两个辽国兵,都是高头大马,盔甲锃亮。
那官员进来后也不行礼,直接开口:“完颜部接旨——”
没人动。
官员愣了一下,提高嗓门:“完颜部接旨!”
还是没人动。
粘罕慢吞吞地开口:“我们这儿不兴这个。有啥话,站着说。”
官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最后把那卷黄绸子往怀里一揣:“也罢!皇帝口谕:命完颜部速派兵丁,随大军讨伐叛军!”
“什么叛军?”阿骨打问。
“还能有什么?渤海人!高永昌那厮在东京造反了,自称大渤海皇帝!皇帝有旨,各女真部落须出兵助战,不得有误!”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不是嘲笑,是真的笑——那种听到笑话之后憋不住的笑。
长乐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但他看到那个契丹官员的脸色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茄子色。
粘罕笑完了,擦了擦眼角:“你们辽国打渤海人,关我们女真人什么事?”
“你们……你们是辽国的属部!理当效忠!”
“属部?”阿骨打慢慢站起来,他这一站,整个大帐的空气都变了,“我们给你们送海东青,送貂皮,送人参,送金子,送了这么多年。你们呢?让你们那个详稳别欺负我们的人,你们听了吗?”
“这……”
“你们的银牌天使,每到一处就要女人陪夜。去年我族弟的女儿被他们糟蹋,跳了河。这事,你们管了吗?”
官员往后退了一步:“那……那都是误会……”
“误会?”粘罕往前逼了一步,“你跟我说误会?”
两个辽国兵想拔刀,但手刚摸到刀柄,就发现四周的女真人已经围了上来。那些眼神,跟看猎物似的。
“别别别——”官员连连摆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你是使?”阿骨打笑了,“行,你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就说我完颜阿骨打说了:渤海人反不反,跟我们没关系。但你们要是再敢欺负我们的人,我就亲自带人去上京跟他聊聊。”
官员连滚带爬地跑了。
大帐里又安静下来。
长乐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他刚才看到了——阿骨打说话的时候,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辽国兵,腿在抖。
真在抖。
“都散了吧。”阿骨打挥挥手,正要坐下,忽然看见了角落里的长乐,“那是谁?”
乌雅谋克赶紧把长乐往前一推:“回都勃极烈,是我谋克的人。今天契丹人杀了咱们三条狗,就是他放的。”
阿骨打眉头一皱:“放狗的?”
长乐腿一软,差点跪下。
但阿骨打没看他,而是看向粘罕:“契丹人杀狗?”
粘罕点头:“我让人查了,过界的有二十几骑,杀了狗就走,没伤人。”
“这是探子。”阿骨打说,“他们在试咱们的反应。”
“试咱们?”粘罕冷笑,“试出来又怎样?就那帮软脚虾?”
阿骨打摇摇头,没说话。
长乐蹲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偷偷瞄了一眼那个玩木板的年轻人,年轻人又冲他笑了笑,还挤了挤眼。
“你叫啥?”阿骨打突然又问。
“完颜……完颜长乐。”
“长乐?”阿骨打琢磨了一下这名字,“谁起的?”
“我阿娘。她说……”长乐犹豫了一下,“她说这辈子没啥指望,就图个长乐。”
大帐里又响起一阵笑声,这次是善意的。
阿骨打也笑了:“你阿娘是个明白人。行了,放狗的事回头再说。乌雅,把他带下去吧。”
长乐被拎出大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还在玩他的木板,但这次长乐看清了——上面刻的那些符号,好像……好像是在写字?
——※※※——
第二天早上,长乐被他阿娘从炕上拽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起来!起来!”他阿娘的声音像破锣,“乌雅谋克派人来叫你,说让你去大帐那边!”
长乐一个激灵:“是不是要打鞭子?”
“打什么鞭子?”他阿娘难得没骂他,“说是有个什么……什么希尹大人要见你。”
希尹?完颜希尹?
长乐听过这个名字。那是部落里最有学问的人——女真人里最有学问的人。他认识好些契丹字,还会写,据说最近在捣鼓什么“女真字”,要把女真话也写成方块。
“他……他见我干啥?”
“我哪知道?”他阿娘往他手里塞了块干粮,“快滚!”
长乐一路小跑到大帐,发现昨天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看到他来了,年轻人招招手:“来了?跟我走。”
“去……去哪儿?”
“我阿玛要见你。”
你阿玛?
年轻人边走边自我介绍:“我叫完颜鹘沙虎,我阿玛就是完颜希尹。”
长乐愣了一下:“你阿玛……是那个写字的?”
鹘沙虎笑了:“对,写字的。”
两人穿过几座帐篷,来到一个比议事大帐小一点的毡帐前。鹘沙虎掀开门帘:“阿玛,人带来了。”
帐子里堆满了木板、羊皮、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个中年男人盘腿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炭笔,正对着一块木板皱眉。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完颜希尹长得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但他的眼睛——跟阿骨打一样,亮得吓人。
“你叫完颜长乐?”希尹问。
“是……”
“听说你会契丹话?”
长乐脑子里嗡的一下。完了完了,肯定是那个契丹老头的事被人告发了。学敌国语言,这可是大罪——
“别紧张。”希尹放下炭笔,“我听说你跟着一个契丹俘虏学过话,学得还不错?”
“我……我就是随便学学……”
“随便学学能听懂多少?”
长乐想了想:“那个老头说话我都能听懂。别的契丹人……慢点说也能听个大概。”
希尹的眼睛更亮了:“好!太好了!”
好?
“你知不知道,咱们女真人缺什么?”希尹站起来,背着手在帐子里踱步,“缺翻译!”
翻译?
“辽国那边送来的文书,都是契丹字。咱们没人看得懂,只能靠那些俘虏、商人,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万一人家坑咱们,咱们也不知道。”希尹走到长乐面前,“你会说契丹话,这就是本事!”
长乐还是没反应过来:“可是……可是契丹话有啥用?”
“有啥用?”希尹笑了,“你昨天在大帐里没看到吗?那个契丹官员说什么,咱们只能听着。要是有人能听懂他们私底下嘀咕什么,能看看那圣旨上到底写的啥,咱们还至于那么被动吗?”
长乐脑子里慢慢转过弯来:“您是说……让我当……翻译?”
“对!”希尹一拍大腿,“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教你认契丹字,你教我那些俘虏说的话。咱们互相学!”
长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昨天他阿娘的话:“学契丹话有啥用?”
现在好像……有用?
“就这么定了。”希尹拿起炭笔,在那块木板上划了一道,“对了,你认字吗?”
“认……认几个女真话的记号。”
“那不够。”希尹指了指门口,“鹘沙虎,带他去领一份饭。从今天起,他就在咱们这儿吃了。”
长乐晕晕乎乎地走出毡帐,鹘沙虎在他旁边笑:“怎么样?惊不惊喜?”
“我……”长乐挠挠头,“我还以为是要打鞭子呢。”
鹘沙虎笑出了声:“打鞭子?我阿玛看上的,谁舍得打?”
长乐想了想,又问:“那个……你阿玛刚才在木板上写的是啥?”
鹘沙虎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那是‘翻译’两个字。”
“翻……译?”
“对,我阿玛新造的字。”鹘沙虎拍拍他肩膀,“走吧,吃饭去。吃完你就正式开工了。”
长乐跟着他往前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我阿娘还不知道这事……”
“没事。”鹘沙虎头也不回,“待会儿让人给你阿娘送块肉去。她肯定高兴。”
长乐想了想他阿娘收到肉时的表情,又想了想自己可能面临的新生活,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准。
昨天还在为丢狗挨骂,今天就成“翻译”了?
他抬头看看天,按出虎水畔的天空蓝得发亮,云彩慢悠悠地飘着。
管他呢,先吃饭。
——※※※——
本章完
附:女真小课堂
谋克:女真语“氏族”之意,后成为军政合一的单位。百夫长也称谋克。
猛安:千夫长,后也成为单位名称。猛安谋克制是女真人的根本制度。
都勃极烈:部落大酋长。完颜阿骨打起兵前就是这个职位。
详稳:辽朝派往女真等属部的监军官员。
银牌天使:辽朝派往女真部落的使者,佩银牌,常借机勒索、奸淫,是女真人最痛恨的存在。
海东青:一种猎鹰,女真特产,是向辽朝进贡的珍品。
